第109章 庭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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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庭暖

  建安二年的春風,似乎比往年來得更柔和些,悄然拂過下邳城的街巷,也鑽進了太史府那不算豪奢卻處處透著溫馨的庭院。幾株桃樹在院角舒展著枝條,粉白的花苞密密匝匝,在午後暖陽下泛著瑩潤的光澤,仿佛下一刻就要綻開,為這尚帶寒意的初春平添幾分生機。

  堂內,炭盆里的餘燼散發著令人舒適的暖意。太史夫人坐於上首,手中是一件快要完成的小兒肚兜,針腳細密,繡著寓意平安的纏枝紋。她的目光卻並未完全停留在活計上,而是帶著滿足的笑意,不時掠過堂下的幾女們。紀清坐在左側,面前矮几上攤著幾卷帛書與木牘,那是從許都、淮南乃至荊州等地匯集來的簡報;太史慈則於右側席地盤坐,一塊沾了油的軟布在他手中反覆摩挲著那杆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長槍,寒光內斂的槍頭映出他沉靜而專注的面容。曹穎安靜地坐在太史慈下首稍後的位置,面前攤開著一卷《詩經》,目光卻並未落在字句上,反而時常有些出神,一隻手無意識地、極輕地撫在自己的小腹,眉宇間縈繞著一絲初為人母的、混合著喜悅與忐忑的柔光。

  紀清放下手中一份簡報,輕輕吐了口氣,打破了室內的寧靜。

  「許都的消息,正月里,曹司空親征南陽張繡,大軍壓境,張繡不戰而降。本以為南陽已定,誰知————」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誰知竟生出了驚天變故。那張繡因故復叛,趁夜率精銳突襲曹營。曹軍猝不及防,營中大亂。混戰中,曹司空長子曹昂、侄兒曹安民,為護主突圍,皆力戰而死。更有那典韋將軍,據報,他獨守營門,手持雙戟,瞋目怒戰,身被數十創,血流如注,猶自屹立不倒,連殺十數人,最終慨然殉主————直至氣絕,半晌無人敢近前。」

  太史慈擦拭長槍的手微微一頓,發出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沉靜地看向紀清,眼中沒有太多意外,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沉重與深切的惋惜。

  「典韋————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他聲音低沉,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在洛陽時,那位如同鐵塔般沉默矗立在曹操身後,卻又因自己一句敬酒而鄭重回應的悍將身影。「去歲洛陽一會,觀其風骨,便知是忠勇貫日之士。泰明你當時所言古之惡來」,勇力冠絕,然命途多舛————今日聞其死訊,雖早有預感,心中仍不免悵然。」

  他放下長槍,目光掃過那份簡報,嘴角泛起一絲冷意與輕蔑:「曹操此人,權謀機變,確為梟雄。然大局已定之時,竟因貪戀美色而激變於頃刻之間,致使營壘崩壞,喪子失侄,更折了典韋這等萬中無一的忠勇之將————何其不智!何其昏聵!」

  他的語氣中,對典韋的惋惜是真切的,那是對一個值得尊敬的對手兼同道中人的隕落的痛心:而對曹操,則是毫不掩飾的批判與鄙夷,認為正是其關鍵時刻的昏招,毀掉了典韋這等壯士。

  「典公偉————跟了這樣一個主公,可惜了。」太史慈最終緩緩搖了搖頭,一聲嘆息,既為典韋,也為這難以捉摸的世事與主從之遇。

  太史夫人早已停下了手中的針線,雙手合十,仰面閉目,臉上滿是悲憫,低聲祝禱道:「蒼天垂憐————又是這許多年輕性命,頃刻間便沒了。這打打殺殺,爭來奪去,何時才能是個盡頭————」她望向紀清,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泰明,你常看這些文書,如今這外面的世道,究竟亂成什麼樣子了?為娘聽著,心裡總是不安穩。你先前曾言,那袁術有稱帝的狂妄心思,如今曹操新敗,他莫非會趁機————」

  紀清見義母憂心,忙收斂了談及典韋之死時的沉鬱,換上一副更顯從容的神色,溫聲解釋道:「母親寬心。袁術如今已是困守淮南的窘迫之犬,早已沒了那份氣力與膽魄。」他語氣篤定,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瞭然,「此事,正與我軍自興平二年夏初便開始的反攻,以及兄長與諸將奮力征戰之功息息相關。」

  他端起溫水飲了一口,開始條分縷析。

  「母親且想,袁術今日之困局,非是偶然。興平二年夏,主公採納子敬與長文之策,主動出擊。西線,兄長與長文攻入沛國,連克銍縣、竹邑、符離等數城,將沛南納入掌控;東線,二爺與元龍在淮陰大破橋蕤、張勳,三爺更是率精銳步騎,自淮陰悄然西進,連下東城、虹縣、洨縣、谷陽,兵鋒直指九江。彼時袁術便已左支右絀。」

  紀清口中自然流露的「二爺」、「三爺」之稱,太史夫人與太史慈早已習以為常,深知這是他來自後世、略顯奇特卻透著親近的稱謂。便是入門已兩年有餘的曹穎,初時雖覺詫異,如今也早已聽得慣了,甚至覺得這稱呼比起正式的官職表字,更添了幾分家人間的熟稔與暖意,雖則她自己是斷不會如此稱呼的。

  「也正在那時,充州呂布敗於曹操,無處容身。主公仁厚,納其歸附,更將剛剛打下的沛南七縣,連同沛北、魯國一併交予他安身立命。此舉看似慷慨,實則為袁術北面樹立了一個桀驁難馴、且與袁術本有舊怨的強鄰。呂布雖反覆,但其兵鋒之銳,袁術亦不敢小覷,自此,袁術北線再無寧日。」


  「至於南面,」紀清看向太史慈,眼中帶著並肩作戰的默契,「興平二年夏,孫策攻丹陽,劉繇遣使求援。主公親率我等南下,與會稽王府君、丹陽周府君聯軍,歷經曲阿、

  蕪湖、宛陵數戰,終將孫策逐回江北。戰後,子敬與周府君、賀公苗、董元代諸將構築丹陽防線,固若金湯。袁術與孫策屢次試探,皆無功而返,東進之路已被徹底鎖死。」

  「袁術困於三面,擴張無門,最終只得將目光投向了西南方向的豫章郡。去歲他命孫策西征,討伐現任豫章太守朱皓。那朱皓雖是名臣朱儁之子,然軍政才能平平,豫章郡內亦非鐵板一塊。孫策、周瑜率部西進,周瑜以計策分化豫章內部,並伴攻他處,調動朱皓兵力,孫策則親率精銳,抓住戰機猛攻其薄弱之處。會稽王府君與丹陽的周府君雖有心救援,但路途遙遠,且需防備袁術本部與丹陽周邊其他勢力,終究鞭長莫及。豫章遂為孫策所破,朱太守兵敗身死。孫策據此,已自領豫章太守,算是另闢了一塊根基之地。」

  說到這裡,紀清語氣中帶著一絲洞察世情的嘲諷:「那袁術,本想驅遣孫策這頭猛虎去啃豫章這塊硬骨頭,無論勝敗皆可消耗其力。如今孫策雖勝,卻就此盤踞豫章,聽調不聽宣,其勢已成,恐非袁術所能輕易節制了。袁術此舉,可謂是親手為自己製造了一個更難掌控的麻煩。如今他北有呂布摩擦不斷,東有我徐州雄兵堅城,南有已尾大不掉的孫策,看似仍據有九江、廬江兩郡,實則四面掣肘,動彈不得。其地盤、兵力、威望,較之歷史上他敢於僭越之時,已縮水大半,內外交困,人心離散。」

  「故而,即便今春曹操新敗於宛城,看似中原震動,那袁術也早已無力,更無膽量行那僭越稱帝的狂悖之舉了。他如今,不過是困守壽春,仰仗淮水之險,苟延殘喘罷了。母親大可安心。」

  「而許都的曹操,對孫策據有豫章之事,亦迅速做出了反應。他已遣使,以天子名義,正式承認孫策為豫章太守,加騎都尉銜。此舉,無非是欲穩住孫策,甚至暗中鼓勵其與袁術進一步離心,好讓袁術永無寧日。」

  聽了紀清這番抽絲剝繭、條理清晰的分析,太史夫人緊蹙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長長舒了口氣:「原來如此,這般說來,確是安穩了不少。能得這一時之安寧,讓百姓休養生息,便是莫大的福氣了。」她目光轉向一直凝神傾聽的曹穎,語氣瞬間變得無比慈愛柔軟,「穎兒,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最忌勞神。這些打打殺殺、勾心鬥角的事,聽了徒增煩憂,快莫要多想了,仔細身子要緊。

  曹穎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婉而略帶羞澀的笑意,輕聲道:「母親掛心了,孩兒不累。聽著泰明剖析時局,知曉天下大勢脈絡,心中反倒覺得敞亮安定,不再像從前那般,只覺外面一片混沌,令人心慌。」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不自覺地又輕輕撫了撫,這個細微的動作,蘊含著初為人母的無限喜悅與那一絲本能的不安。

  太史慈此時也已從典韋陣亡的惋惜中平復過來,他放下長槍,走到曹穎身邊坐下,那在戰場上指揮若定、沉穩如山的氣勢,此刻化作了略顯笨拙卻無比真摯的關切,低聲問道:「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不適?郎中囑咐的安胎藥,定要按時服用,莫要嫌苦。」自月前府中郎中確診曹穎有孕以來,這位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猛將,回到家中,心思便全都系在了妻子與她腹中的孩兒身上,事事親問,小心翼翼得近乎緊張。

  曹穎看著他滿是關切的眼神,心中暖流淌過,莞爾一笑:「夫君放心,妾身一切都好,並無不適。」她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對未來憧憬的光芒,望向太史夫人,「母親,您說————這孩子,日後是會像他父親這般勇武蓋世,還是————」

  太史夫人聞言,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像是盛開的菊花。她徹底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走到曹穎身邊,拉起她的手,輕輕拍著,柔聲道:「像子義這般勇武自然好,能保家衛國;像你這般聰慧明理,持家有道,更是再好不過!無論是兒是女,都是我們太史家的心頭肉,掌中珠。你啊,如今最要緊的是放寬心,莫要思慮過甚,好好將養身子,便是對這孩子、對咱們家最大的功勞了。」

  紀清也笑著湊趣道:「嫂嫂安心靜養便是。待我這未來的侄兒或侄女呱呱墜地,無論是想學文識字、習武強身,還是想聽些海外奇談、古今逸聞,我這做叔父的,定然傾囊相授,絕不藏私。」他這番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的話,頓時引得曹穎掩口輕笑,太史慈也朗聲笑了起來,方才談論天下大事的凝重氣氛一掃而空,堂內充滿了溫馨歡快的氣息。

  太史夫人看著眼前這和樂融融的一幕英武不凡、又知冷知熱的親子太史慈,睿智沉穩、堪稱家中智囊的義子紀清,溫婉嫻靜、即將為家族添丁進口的兒媳曹穎,以及那正在孕育中的、代表無限希望的新生命————她心中那股暖流愈發洶湧,幾乎要滿溢出來。此情此景,讓她不由得想起紀清曾私下告知她的、那令人心悸的「原本」軌跡:自己的兒子子義,竟會英年早逝於那個名為孫權的刻薄之主麾下,壯志未酬。每每思之,她都後怕不已,更對那孫氏心生厭惡。


  而如今呢?只因當年海畔一念之仁,收留了這來自異世的紀清,不僅為几子尋得了一位足以託付生死的兄弟與指路明燈,更讓子義得以追隨劉備這等仁信之主,一展平生抱負,名動天下。甚至連這徐州、這江北的格局,都因這孩子的到來而煥然一新。這豈止是改變了他們一家的命運?

  「能於風浪之中救下泰明,或許是老身此生所做,最有功德的一件事了。」

  此念一生,太史夫人心中滿是難以言喻的欣慰與安然。此生顛沛,晚年能得如此佳兒佳婦相伴,見他們各得其所,家國漸安,夫復何求?

  是夜,紀清於燈下展帛研墨,思忖片刻,臉上不自覺地浮現溫和笑意,提筆寫道:「倩卿如晤:

  見字如面。

  下邳春深,庭中桃李芳菲已漸次凋落,綠蔭日濃。不知荊襄之地,此刻是何光景?想來雲夢澤畔,應是水暖草青,別有一番生機。

  近日府中喜氣盈門,首要之喜,便是曹穎嫂嫂已確認有孕在身。義母欣喜異常,連日親手縫製嬰孩衣物,針線精巧,愛意拳拳。子義兄更是將平日戰場上的豪邁盡數收起,變得小心翼翼,噓寒問暖,無微不至。昨日竟親自往市集尋來東海珍珠,欲為嫂嫂研磨入藥安胎,其情可感,亦讓我等旁觀者覺溫馨備至。

  清與憲和、子仲偶有小聚,席間又談起南海風物。我向他們描述海中巨蚌孕育明珠,大者如雞子,小者如豆粒,在月光下能映照滿室清輝。憲和起初不信,定要與我賭誓,結果子仲取出商隊自交州帶回的幾顆南珠,顆顆圓潤光澤,頓時讓憲和啞口無言,只得認輸,賠上三壇他珍藏的佳釀。他事後還佯裝懊惱,指著子仲笑道:失算了!與泰明這位南海主人賭誓海中之物,豈有不輸之理?」

  子瑜兄近來亦有大喜。子仲為其妹擇婿,觀子瑜端方持重,前程可期,遂請子敬從中撮合,婚事已於上月禮成。婚宴設於子仲府上,雖不尚奢華,卻賓朋滿座,甚是熱鬧。

  宴間,子山舉杯敬予子瑜,雅謔道:子瑜日後案頭清談,有糜氏商號通聯江海以為佐證,見聞必然更為廣博了。」一番話引得滿座莞爾。正攀亦感慨萬千,連飲數杯,拉著我低語:猶記都昌宴上,初識子瑜,便覺其沉穩持重,孝義為先。為全叔父清譽與家族責任,甘願攜繼母另居,其心志令人敬佩。如今觀之,不僅成家立業,更能坐鎮彭城,協助益德總理一方政務,將這份持重用於安邦定民。昔日璞玉,今已生輝,當真令人欣慰。」益恩則與一眾文士圍著新人,非要他們同飲一杯酯酯酒」,子瑜素來持重,被眾人起鬨,竟也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窘迫,倒是糜家女郎落落大方,從容應對,贏得滿堂彩。

  子瑜前日與我言,他已修書送往荊州,將此事詳告胤誼先生及亮、均二位弟弟。得知婚事已成,最高興的莫過於令堂,老人家眼見子瑜在徐州紮根落戶,成家立業,心愿得償,近日精神愈發健旺,常在院中照料子瑜特意為她移栽的幾株丹桂,言說待秋日花開,香飄滿院,便是最好的吉兆。

  還有一事,去歲子龍在河東救回的女子文昭,其身份已得康成公證實,竟是昔日蔡伯喈公之女淡,蔡昭姬。主公聞知,甚為嗟嘆,言道伯喈公一代大儒,豈可令其遺珠飄零於外」,遂親自過問,於下邳城中擇一清靜宅院安置,一應供奉,皆由府庫支給。蔡娘子如今暫得安居,常往來於康成公府上,協助整理校勘其父遺留的典籍琴譜。前日偶聞她撫琴,弦音之中,漂泊之痛與思鄉之切交織,聞者皆能感其心緒,亦深感亂世浮生之不易,幸得明主庇護,方有枝可依。

  瑣碎書來,皆是一些身邊見聞趣事,只願能博卿一哂。亂世紛擾,唯願這些許家常溫暖,能越千山萬水,稍解卿之寂寥。春日漸深,萬望珍重玉體,諸事順遂。

  臨書之際,忽憶前信,字裡行間似有未盡之意。胤誼先生高風,拒婚蒯氏以全子女之志,然荊襄人情複雜,恐因此事而致處境艱難,清於此間,常懷掛念。未知先生近日,一切可還安好?

  臨書神馳,不盡依依。

  建安二年春紀清書於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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