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封賞
第107章 封賞
建安元年秋，洛陽城東午時的秋陽帶著一絲慵懶，照耀在洛陽城東的原野上。一支軍容嚴整、旌旗鮮明的隊伍，在「劉」、「關」、「太史」等將旗的引領下，緩緩抵達。為首一人，身長七尺五寸，面如冠玉，正是鎮東將軍劉備劉玄德。劉備身後緊隨三人，左邊一將，身長九尺，有美髯；右邊一將，身長七尺七寸，也有美髯。二人並立，恍若兄弟，與身長七尺五寸的劉備一道，將稍後那位青衫文士襯得身形愈發「玲瓏」。文士自然是紀清，他瞧著前方高矮有序的三人，心道幸好自己不必與他們並肩而立，否則四人一排，這般由高至矮的景象，落在眼裡，倒成了一幅「信號滿格」的趣圖此中真意，怕也只有他這後世之人方能解得了。
早已在此等候的趙雲、趙昱、陳群等人見狀，立刻快步迎上。
劉備目光銳利，遠遠便已望見那熟悉的身影立於眾人之前。不待對方完全近前，他已率先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一拋，竟是大步流星地主動迎了上去，笑聲爽朗而充滿真情：「子龍！！」
這一聲呼喚，瞬間擊穿了趙雲所有的沉毅與克制。他猛地加速，直至劉備身前，那身熟悉的甲冑鏗然作響，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主公！」
自初平四年徐州一別，趙雲歸鄉守孝，劉備轉戰南北，其間雖書信往來，卻已近三載未曾得見。今日重逢，縱使是趙雲這般心志如鐵的將領，此刻也難以自持。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劉備搶步上前，不等趙雲完全拜下，雙手已緊緊抓住他的雙臂，用力將他托起。他仔細端詳著眼前風塵僕僕卻目光依舊灼灼的愛將，心中霎時間閃過無數念頭：自初平四年子龍歸鄉為兄長守孝，至興平元年孝期屆滿，本以為即可重逢，不料自己去歲遠征江東，而子龍甫一回返，便被劉政、陳群委以奉迎天子之重任，直奔河東。這一來二去，陰差陽錯，竟又是將近一年不得相見。
念及此處，劉備眼中滿是感慨與毫不掩飾的欣喜，更有一種失而復得的踏實，他用力拍著趙雲的手臂，語氣懇切：「去歲便聞你歸來，奈何天各一方，直至今日方得相見！能見你安然於此，我心方定！」
不待趙雲回話，劉備的語調因激動而愈發高昂，話鋒直指河東大捷：「更何況，你甫一歸來，便建此不世奇功！河東捷報傳來，備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陣斬胡酋，揚我漢威於北疆，更護得天子與公卿周全！我漢軍有此虎臣，何愁社稷不寧！我劉玄德得你子龍，何其幸也！」
關羽亦撫須頷首：「子龍，做得好。」
太史慈亦笑著抱拳：「子龍，別來無恙！自初平四年北海一別，慈常感念子龍英姿。
近日先遣營傳來河東戰報，方知子龍於此地創下如此壯舉，陣斬胡酋，慈欽佩不已！」
此時，陳群、趙昱、賈逵三人才得空上前，整肅衣冠，齊齊躬身行禮：「臣等參見主公！」
劉備一一扶起，目光掃過眾人，最終滿是激賞地回到趙雲身上。
趙雲被誇得有些報然，抱拳道：「主公、關將軍、太史將軍過譽！此非雲一人之功，全賴主公威德感召，長文運籌帷幄，文達協調四方，將士用命，更有賈梁道臨危受命，堅守絳邑，雲方能於外破敵！」他說著，側身引薦那位年輕官吏，「主公，此乃河東襄陵人，賈逵，字梁道。此番若非梁道代領絳邑令，整備城防，激勵百姓，雲亦難竟全功。梁道明於兵事，忠毅果敢，乃難得之才！」
賈逵不卑不亢，再次向劉備深深一揖：「逵，拜見劉使君。子龍將軍謬讚，逵愧不敢當。守土安民，人臣本分。使君仁德布於四海，逵在河東亦素有耳聞，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紀清在一旁聽到「賈逵」二字，心中猛地一跳，幾乎要驚呼出聲。賈逵賈梁道！這可是魏國未來的棟樑，歷任曹操、曹丕、曹叡三代的能臣，守河東、築水利、明察秋毫的幹吏！歷史上他的兒子賈充、孫女賈南風雖有污點，但與賈逵本人何干？其人忠貞勤勉，文武兼資，此等人才，竟然也投到主公帳下，正攀和長文年初這步棋真是下對了！
劉備聞言，更是欣喜，執賈逵之手，懇切道：「梁道不必過謙！子龍性實，從不虛言。能得他如此推崇，足見梁道之才。於國難之際，能挺身而出，保境安民，便是大忠大勇！備得遇梁道，亦是大幸！」他言辭懇切，讓賈逵心中暖流涌動，只覺得這位劉使君果然名不虛傳，禮賢下士，令人如沐春風。
眾人一番見禮後，移步至趙雲軍營的中軍大帳。
甫一坐定，劉備便收斂了笑容，關切地問道：「文達、長文，諸君辛苦。我等遠道而來，於洛陽近日劇變所知不詳。如今城內局勢究竟如何？曹孟德————動向若何？」
趙昱率先開口：「主公，自天子東歸至曹兗州入洛前，洛陽可謂群魔亂舞。楊奉、韓暹、張楊、董承，各懷心思，互相傾軋。韓暹把持宮禁，最為跋扈，公卿亦受其辱。張楊雖供應糧資，修繕宮室，然其部眾亦多滋擾地方。直至前日，曹兗州率精銳入城。」
陳群接口道：「曹兗州入洛，手段凌厲。昨日大朝，他便以韓暹僭越、張楊督工不力為由，聯合衛將軍董承、陳王劉寵等，一舉逐韓暹、斥張楊。韓暹被剝奪兵權，狼狽外放；張楊則自請返回河內野王。如今洛陽宮禁、城防要隘，已盡數落入曹兗州之手，其部將夏侯淵、典韋等掌控全局。百官經歷此前混亂，見曹充州能迅速穩定秩序，雖知其心，亦多默認為之勢。」
劉備與關羽、太史慈對視一眼，神情凝重。紀清則若有所思。
陳群繼續分析：「曹兗州此舉，名正言順，借清算韓、張，行掌控之實。其麾下荀文若、郭奉孝皆明智之士，此刻重心必在穩定內部，消化果實，並應對沛國呂布、淮南袁術之迫切威脅。觀其布防，對我等雖有戒備，卻無主動挑釁之意。」
這時，紀清緩緩開口：「文達、長文所言極是。曹孟德此人，雄才大略，更善審時度勢。眼下，他的腹心之患是盤踞在豫州沛國的呂布，以及地廣兵多的袁術。我軍雖據徐州，拓青州，穩丹陽，然與曹操核心的兗州、豫州之地，中間尚隔著反覆無常的呂布和志大才疏的袁術作為緩衝。此時與我軍交惡，於他百害而無一利。」
他頓了頓，看向劉備：「反之，若他能以朝廷之名，予主公高位，即便只是虛名，亦可暫時穩住東方，甚至能借主公之勢，牽制袁術、呂布。清料，曹孟德不久必會以天子名義，對主公加以封賞，行拉攏之實。此舉，於我方而言，亦是正名之機。」
劉備聽罷，深以為然，心中安定不少，頷首道：「泰明剖析，入情入理。既然如此，我等便靜觀其變，先覲見天子，再議其他。」遂安排眾人好生休息，準備次日朝會。
與此同時，曹操軍營。
曹操踞坐主位，下方左右分別是氣質雍容的荀或和眼神中帶著幾分慵懶的郭嘉。斥候剛將劉備已與趙雲部匯合的消息報來。
「劉玄德來了，關雲長、太史子義，還有紀泰明皆隨行。」曹操手指輕敲案幾，目光掃過兩位心腹智囊，「董公仁昨日建言，表劉玄德為左將軍，假節，督徐、揚軍事，以安其心，便於我等行遷都之事。文若、奉孝，你們以為如何？」
荀或沉吟片刻，從容開口道：「明公，劉備，今非昔比矣。回顧其行止：興平元年，陶謙病故，其於孔融、陳登支持下，果斷接手徐州，迅速平息內部紛雜，此其一。青州方面，孔融甘願退去北海相一職，與鄭玄於下邳教學，此舉看似退隱，實則為劉備吸引了大量青徐學子，穩固了士人之心。北海、東萊兩郡，由王脩、孫邵、田豫等能吏干將經營，雖名義上未完全歸屬，實則已為劉備屏障，抵禦袁譚，此其二。」
他條分縷析，如數家珍：「徐州內部，琅琊臧霸，原本半獨立，因紀清此前護送曹公尊父時有過合作，劉備接手徐州後，巧妙地將與臧霸不和的琅琊相蕭建調離，將琅琊實際控制權交予臧霸，換取了臧霸的全力支持，此其三。興平元年，劉備甫定徐州，即擊退廣陵方向來犯的袁術，站穩腳跟。興平二年，更結交陳王劉寵，東西對進，反擊袁術，拿下沛南，與沛相陳珪幾乎控制了完整的沛國，此其四。」
荀或略作停頓，繼續道：「其後，呂布為明公所敗，狼狽來投。劉備竟能聽從魯肅、
紀清之謀，將剛打下、位置緊要的沛南七縣讓渡給呂布，使其棲身，此舉看似養虎為患，實則一石二鳥，既安撫了呂布，又讓其替自己直面豫州之明公與揚州之袁術的兵鋒，此其五，亦是其魄力與眼光之體現。」
「至於江東，」荀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感慨，「其應劉繇之請，從廣陵渡江，于丹徒攔下士氣正盛的孫策。隨後，其麾下紀清更是親赴會稽，連結王朗、說服原丹陽太守周昕，從丹陽南部起兵，對孫策形成反包圍。最終，憑藉陳登廣陵水師奇襲蕪湖，三面合圍，硬生生將小霸王孫策趕出了丹陽，將此江東重郡掌控手中。此其六。」
荀或總結道：「縱觀劉備近年所為，其勢已非一隅之諸侯。北面，他與袁譚達成和解，穩住了青州方向的局勢；西邊，他不僅聯結陳國，更敢於接納呂布這頭猛虎，將其置於沛國，巧妙地為我軍與袁術之間樹立了一道屏障；南向，他渡江援救劉繇，硬是從孫策手中奪下丹陽，已在江東站穩了腳跟。其每一步都果斷堅決，布局深遠。更不容小覷者，聽聞其麾下國淵等人，在徐州廣行屯墾，改良農具，糧食收穫頗豐；東海糜氏更嘗試涉足海事，其志恐非僅限於近海。其麾下關羽、張飛、太史慈皆萬人敵，而陳登、魯肅、紀清等，更是王佐之才。尤其是那紀清紀泰明，以及太史慈太史子義，明公之弟仲范自徐州歸來後，對其二人讚不絕口，言其有定策安邦之智，萬軍辟易之勇，今日觀之，仲范所言，恐非虛言。」
曹操聽著荀或這詳盡無比的分析，面色沉靜，眼神卻愈發深邃。他再次聽到紀清和太史慈的名字，想起弟弟曹德那日的極力推崇，不禁幽幽嘆道：「若非文若梳理，操幾不知劉玄德已成長至此！仲范當日之言，言猶在耳啊。」
這時，郭嘉嘴角微揚，帶著他懶散的笑容開口道：「文若洞察入微，嘉深表贊同。劉備勢已成，強行為敵，徒耗心力，且讓呂布、袁術坐收漁利，殊為不智。故，短期結好，乃上策。予其左將軍之位，位同九卿，足以顯朝廷恩寵，安其之心，使其樂於見明公穩定朝廷，甚至可引為外援，共擊袁術。」
他話鋒一轉：「然，這督徐、揚軍事」————嘉以為，大可不必。劉備已有徐州牧之實，再加督揚州」，無異於朝廷明詔，承認其對劉繇揚州之管轄權，是助其名正言順地整合江東勢力也。不若只予高位重爵，而不予明確轄制之權。使其名雖尊，而整合劉繇、
王朗乃至周昕等，仍需時日與手段，此乃予其實而限其名」，令其難以速成東南霸業之基。」
曹操笑道：「奉孝之言，深得吾心！便依此計，予其左將軍之位，封侯，但督徐、
揚」之命，暫且按下。且看明日朝會！」
次日，楊安殿。
歷經劫難的洛陽皇宮，雖依舊難復舊觀，但主體宮殿經張楊離去前盡力修繕，已勉強可用。張楊督工期間曾駐於此，離去時言願此殿能佑陛下安泰，故暫得名「楊安殿」。殿內百官分列，雖衣冠未必嶄新，但氣度森嚴，較之月前的惶惶不安，已多了幾分帝都氣象。
天子劉協端坐於上，面容雖仍稚嫩，眼神中卻多了幾分歷經磨難後的沉靜。
「宣，鎮東將軍劉備上殿——！」
隨著謁者的唱名聲從殿內次第傳出，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劉備整理衣冠，在謁者的引導下，低眉斂目，趨步入殿。他於御階之下站定，而後手執笏板，依禮深深躬身下拜：「臣，劉備，叩見陛下！」
看著這位近三年屢次聽聞、名聲極佳的宗親將領，劉協臉上露出了真切的溫和笑容：「劉卿平身！一路辛苦。卿鎮守東方，屢破強敵，更遣良將精兵，護衛鑾駕，力挫胡虜，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此乃臣本分，不敢言功。」劉備再拜，方才起身，退至班列中屬於他的位置。
接下來，朝議進入今日的重要議題—論功行賞。尚書僕射宣讀詔書，對護駕東歸的有功之臣進行封賞。依照舊例與功勞，董承、伏完、丁沖、種輯、鍾繇、郭溥、董芬、劉艾、韓斌、楊眾、羅邵、伏德、趙蕤等十三人，皆封列侯。同時，追贈在途中為護駕而死的侍中沮儁為弘農太守，以表彰死節之臣。
最後，詔書提到了趙云：「————鎮東將軍麾下翊軍校尉趙雲，忠勇奮發，於河東陣斬匈奴名王，揚我國威，護衛有功，特晉為騎都尉，加封都亭侯，欽此！」
「臣，趙雲謝陛下隆恩！」趙雲出列，甲冑鏗鏘，單膝跪地行禮。他神色沉穩，並無驕色，引得不少朝臣暗自點頭。
封賞已畢，氣氛融洽。曹操此時再次出列，手持玉笏，朗聲道：「陛下，鎮東將軍劉備，宗室股肱，忠勤卓著。前有平定徐州、安撫百姓之功，今又遣將破胡、護衛聖駕，忠心可鑑日月。若不加殊榮，恐無以酬其勛，亦無以勵天下忠良之望。臣懇請陛下，拜劉備為左將軍，假節，封宜城亭侯！」
太尉楊彪亦出言附議：「曹兗州所言甚是。劉玄德公忠體國，功績彪炳，當晉位左將軍，以彰其德。」
宗正劉艾亦道：「陛下，劉備乃中山靖王之後，景帝閣下玄孫，譜牒昭然，確係宗親。今立此大功，晉位左將軍，正可顯陛下篤念宗親、賞罰分明之德。」
衛將軍董承在河東與護駕東歸途中，曾與趙雲、陳群等多有合作，知其能、感其忠，此刻自然也樂於成全，同樣出言表示贊同。
劉協見眾議僉同，心中亦是歡喜，這至少說明朝廷在封賞功臣上達成了一致，他朗聲道：「眾卿所言，正合朕意。劉卿聽封！」
劉備立刻出列，跪伏於地。
「即日起，拜劉備為左將軍，假節，封宜城亭侯！望卿勿負朕望，永為漢室藩屏！」
「臣！劉備！謝陛下隆恩！必當畢力竭命，效忠貞之節，肝腦塗地，以報國恩！」劉備聲音微微顫抖，帶著激動與無比的真摯。左將軍，位比九卿，乃是實實在在的高級武職，遠非之前的鎮東將軍這等雜號可比。更重要的是，這是天子在洛陽明殿，於百官面前正式冊封，其正統性與含金量，絕非昔日陶謙、孔融等人舉薦可比。
一時間，殿內氣氛顯得格外和諧，仿佛漢室中興，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欣欣向榮的氣氛即將達到頂峰之時，議郎董昭，手持玉笏，穩步出班：「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董昭不慌不忙，面向御座，深深一揖，然後朗聲道：「今陛下雖歸舊都，天下翹首。
然，洛陽殘破，宮室焚毀，十不存一；民生凋敝，百姓流離；更兼關東糧草轉運艱難，漕運不便，恐非久居之地，亦非中興之基也！」
他頓了頓，讓話語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然後擲地有聲地提出了他的建議：「為社稷長遠計，為陛下安康慮，為漢室重光謀，臣懇請陛下，移駕豫州潁川之許縣！許縣城池堅固，民富糧豐，更地處中原之中，四方通衢，正宜為陛下新都，號令天下，重振漢室綱紀！」
建安元年秋，洛陽城東午時的秋陽帶著一絲慵懶，照耀在洛陽城東的原野上。一支軍容嚴整、旌旗鮮明的隊伍，在「劉」、「關」、「太史」等將旗的引領下，緩緩抵達。為首一人，身長七尺五寸，面如冠玉，正是鎮東將軍劉備劉玄德。劉備身後緊隨三人，左邊一將，身長九尺，有美髯；右邊一將，身長七尺七寸，也有美髯。二人並立，恍若兄弟，與身長七尺五寸的劉備一道，將稍後那位青衫文士襯得身形愈發「玲瓏」。文士自然是紀清，他瞧著前方高矮有序的三人，心道幸好自己不必與他們並肩而立，否則四人一排，這般由高至矮的景象，落在眼裡，倒成了一幅「信號滿格」的趣圖此中真意，怕也只有他這後世之人方能解得了。
早已在此等候的趙雲、趙昱、陳群等人見狀，立刻快步迎上。
劉備目光銳利，遠遠便已望見那熟悉的身影立於眾人之前。不待對方完全近前，他已率先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一拋，竟是大步流星地主動迎了上去，笑聲爽朗而充滿真情：「子龍！！」
這一聲呼喚，瞬間擊穿了趙雲所有的沉毅與克制。他猛地加速，直至劉備身前，那身熟悉的甲冑鏗然作響，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主公！」
自初平四年徐州一別，趙雲歸鄉守孝，劉備轉戰南北，其間雖書信往來，卻已近三載未曾得見。今日重逢，縱使是趙雲這般心志如鐵的將領，此刻也難以自持。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劉備搶步上前，不等趙雲完全拜下，雙手已緊緊抓住他的雙臂，用力將他托起。他仔細端詳著眼前風塵僕僕卻目光依舊灼灼的愛將，心中霎時間閃過無數念頭：自初平四年子龍歸鄉為兄長守孝，至興平元年孝期屆滿，本以為即可重逢，不料自己去歲遠征江東，而子龍甫一回返，便被劉政、陳群委以奉迎天子之重任，直奔河東。這一來二去，陰差陽錯，竟又是將近一年不得相見。
念及此處，劉備眼中滿是感慨與毫不掩飾的欣喜，更有一種失而復得的踏實，他用力拍著趙雲的手臂，語氣懇切：「去歲便聞你歸來，奈何天各一方，直至今日方得相見！能見你安然於此，我心方定！」
不待趙雲回話，劉備的語調因激動而愈發高昂，話鋒直指河東大捷：「更何況，你甫一歸來，便建此不世奇功！河東捷報傳來，備心潮澎湃，夜不能寐！陣斬胡酋，揚我漢威於北疆，更護得天子與公卿周全！我漢軍有此虎臣，何愁社稷不寧！我劉玄德得你子龍，何其幸也！」
關羽亦撫須頷首：「子龍，做得好。」
太史慈亦笑著抱拳：「子龍，別來無恙！自初平四年北海一別，慈常感念子龍英姿。
近日先遣營傳來河東戰報，方知子龍於此地創下如此壯舉，陣斬胡酋，慈欽佩不已！」
此時，陳群、趙昱、賈逵三人才得空上前，整肅衣冠，齊齊躬身行禮：「臣等參見主公！」
劉備一一扶起，目光掃過眾人，最終滿是激賞地回到趙雲身上。
趙雲被誇得有些報然，抱拳道：「主公、關將軍、太史將軍過譽！此非雲一人之功，全賴主公威德感召，長文運籌帷幄，文達協調四方，將士用命，更有賈梁道臨危受命，堅守絳邑，雲方能於外破敵！」他說著，側身引薦那位年輕官吏，「主公，此乃河東襄陵人，賈逵，字梁道。此番若非梁道代領絳邑令，整備城防，激勵百姓，雲亦難竟全功。梁道明於兵事，忠毅果敢，乃難得之才！」
賈逵不卑不亢，再次向劉備深深一揖：「逵，拜見劉使君。子龍將軍謬讚，逵愧不敢當。守土安民，人臣本分。使君仁德布於四海，逵在河東亦素有耳聞，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紀清在一旁聽到「賈逵」二字，心中猛地一跳，幾乎要驚呼出聲。賈逵賈梁道！這可是魏國未來的棟樑，歷任曹操、曹丕、曹叡三代的能臣，守河東、築水利、明察秋毫的幹吏！歷史上他的兒子賈充、孫女賈南風雖有污點，但與賈逵本人何干？其人忠貞勤勉，文武兼資，此等人才，竟然也投到主公帳下，正攀和長文年初這步棋真是下對了！
劉備聞言，更是欣喜，執賈逵之手，懇切道：「梁道不必過謙！子龍性實，從不虛言。能得他如此推崇，足見梁道之才。於國難之際，能挺身而出，保境安民，便是大忠大勇！備得遇梁道，亦是大幸！」他言辭懇切，讓賈逵心中暖流涌動，只覺得這位劉使君果然名不虛傳，禮賢下士，令人如沐春風。
眾人一番見禮後，移步至趙雲軍營的中軍大帳。
甫一坐定，劉備便收斂了笑容，關切地問道：「文達、長文，諸君辛苦。我等遠道而來，於洛陽近日劇變所知不詳。如今城內局勢究竟如何？曹孟德————動向若何？」
趙昱率先開口：「主公，自天子東歸至曹兗州入洛前，洛陽可謂群魔亂舞。楊奉、韓暹、張楊、董承，各懷心思，互相傾軋。韓暹把持宮禁，最為跋扈，公卿亦受其辱。張楊雖供應糧資，修繕宮室，然其部眾亦多滋擾地方。直至前日，曹兗州率精銳入城。」
陳群接口道：「曹兗州入洛，手段凌厲。昨日大朝，他便以韓暹僭越、張楊督工不力為由，聯合衛將軍董承、陳王劉寵等，一舉逐韓暹、斥張楊。韓暹被剝奪兵權，狼狽外放；張楊則自請返回河內野王。如今洛陽宮禁、城防要隘，已盡數落入曹兗州之手，其部將夏侯淵、典韋等掌控全局。百官經歷此前混亂，見曹充州能迅速穩定秩序，雖知其心，亦多默認為之勢。」
劉備與關羽、太史慈對視一眼，神情凝重。紀清則若有所思。
陳群繼續分析：「曹兗州此舉，名正言順，借清算韓、張，行掌控之實。其麾下荀文若、郭奉孝皆明智之士，此刻重心必在穩定內部，消化果實，並應對沛國呂布、淮南袁術之迫切威脅。觀其布防，對我等雖有戒備，卻無主動挑釁之意。」
這時，紀清緩緩開口：「文達、長文所言極是。曹孟德此人，雄才大略，更善審時度勢。眼下，他的腹心之患是盤踞在豫州沛國的呂布，以及地廣兵多的袁術。我軍雖據徐州，拓青州，穩丹陽，然與曹操核心的兗州、豫州之地，中間尚隔著反覆無常的呂布和志大才疏的袁術作為緩衝。此時與我軍交惡，於他百害而無一利。」
他頓了頓，看向劉備：「反之，若他能以朝廷之名，予主公高位，即便只是虛名，亦可暫時穩住東方，甚至能借主公之勢，牽制袁術、呂布。清料，曹孟德不久必會以天子名義，對主公加以封賞，行拉攏之實。此舉，於我方而言，亦是正名之機。」
劉備聽罷，深以為然，心中安定不少，頷首道：「泰明剖析，入情入理。既然如此，我等便靜觀其變，先覲見天子，再議其他。」遂安排眾人好生休息，準備次日朝會。
與此同時，曹操軍營。
曹操踞坐主位，下方左右分別是氣質雍容的荀或和眼神中帶著幾分慵懶的郭嘉。斥候剛將劉備已與趙雲部匯合的消息報來。
「劉玄德來了，關雲長、太史子義，還有紀泰明皆隨行。」曹操手指輕敲案幾，目光掃過兩位心腹智囊，「董公仁昨日建言，表劉玄德為左將軍，假節，督徐、揚軍事，以安其心，便於我等行遷都之事。文若、奉孝，你們以為如何？」
荀或沉吟片刻，從容開口道：「明公，劉備，今非昔比矣。回顧其行止：興平元年，陶謙病故，其於孔融、陳登支持下，果斷接手徐州，迅速平息內部紛雜，此其一。青州方面，孔融甘願退去北海相一職，與鄭玄於下邳教學，此舉看似退隱，實則為劉備吸引了大量青徐學子，穩固了士人之心。北海、東萊兩郡，由王脩、孫邵、田豫等能吏干將經營，雖名義上未完全歸屬，實則已為劉備屏障，抵禦袁譚，此其二。」
他條分縷析，如數家珍：「徐州內部，琅琊臧霸，原本半獨立，因紀清此前護送曹公尊父時有過合作，劉備接手徐州後，巧妙地將與臧霸不和的琅琊相蕭建調離，將琅琊實際控制權交予臧霸，換取了臧霸的全力支持，此其三。興平元年，劉備甫定徐州，即擊退廣陵方向來犯的袁術，站穩腳跟。興平二年，更結交陳王劉寵，東西對進，反擊袁術，拿下沛南，與沛相陳珪幾乎控制了完整的沛國，此其四。」
荀或略作停頓，繼續道：「其後，呂布為明公所敗，狼狽來投。劉備竟能聽從魯肅、
紀清之謀，將剛打下、位置緊要的沛南七縣讓渡給呂布，使其棲身，此舉看似養虎為患，實則一石二鳥，既安撫了呂布，又讓其替自己直面豫州之明公與揚州之袁術的兵鋒，此其五，亦是其魄力與眼光之體現。」
「至於江東，」荀或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感慨，「其應劉繇之請，從廣陵渡江，于丹徒攔下士氣正盛的孫策。隨後，其麾下紀清更是親赴會稽，連結王朗、說服原丹陽太守周昕，從丹陽南部起兵，對孫策形成反包圍。最終，憑藉陳登廣陵水師奇襲蕪湖，三面合圍，硬生生將小霸王孫策趕出了丹陽，將此江東重郡掌控手中。此其六。」
荀或總結道：「縱觀劉備近年所為，其勢已非一隅之諸侯。北面，他與袁譚達成和解，穩住了青州方向的局勢；西邊，他不僅聯結陳國，更敢於接納呂布這頭猛虎，將其置於沛國，巧妙地為我軍與袁術之間樹立了一道屏障；南向，他渡江援救劉繇，硬是從孫策手中奪下丹陽，已在江東站穩了腳跟。其每一步都果斷堅決，布局深遠。更不容小覷者，聽聞其麾下國淵等人，在徐州廣行屯墾，改良農具，糧食收穫頗豐；東海糜氏更嘗試涉足海事，其志恐非僅限於近海。其麾下關羽、張飛、太史慈皆萬人敵，而陳登、魯肅、紀清等，更是王佐之才。尤其是那紀清紀泰明，以及太史慈太史子義，明公之弟仲范自徐州歸來後，對其二人讚不絕口，言其有定策安邦之智，萬軍辟易之勇，今日觀之，仲范所言，恐非虛言。」
曹操聽著荀或這詳盡無比的分析，面色沉靜，眼神卻愈發深邃。他再次聽到紀清和太史慈的名字，想起弟弟曹德那日的極力推崇，不禁幽幽嘆道：「若非文若梳理，操幾不知劉玄德已成長至此！仲范當日之言，言猶在耳啊。」
這時，郭嘉嘴角微揚，帶著他懶散的笑容開口道：「文若洞察入微，嘉深表贊同。劉備勢已成，強行為敵，徒耗心力，且讓呂布、袁術坐收漁利，殊為不智。故，短期結好，乃上策。予其左將軍之位，位同九卿，足以顯朝廷恩寵，安其之心，使其樂於見明公穩定朝廷，甚至可引為外援，共擊袁術。」
他話鋒一轉：「然，這督徐、揚軍事」————嘉以為，大可不必。劉備已有徐州牧之實，再加督揚州」，無異於朝廷明詔，承認其對劉繇揚州之管轄權，是助其名正言順地整合江東勢力也。不若只予高位重爵，而不予明確轄制之權。使其名雖尊，而整合劉繇、
王朗乃至周昕等，仍需時日與手段，此乃予其實而限其名」，令其難以速成東南霸業之基。」
曹操笑道：「奉孝之言，深得吾心！便依此計，予其左將軍之位，封侯，但督徐、
揚」之命，暫且按下。且看明日朝會！」
次日，楊安殿。
歷經劫難的洛陽皇宮，雖依舊難復舊觀，但主體宮殿經張楊離去前盡力修繕，已勉強可用。張楊督工期間曾駐於此，離去時言願此殿能佑陛下安泰，故暫得名「楊安殿」。殿內百官分列，雖衣冠未必嶄新，但氣度森嚴，較之月前的惶惶不安，已多了幾分帝都氣象。
天子劉協端坐於上，面容雖仍稚嫩，眼神中卻多了幾分歷經磨難後的沉靜。
「宣，鎮東將軍劉備上殿——！」
隨著謁者的唱名聲從殿內次第傳出，早已在殿外等候的劉備整理衣冠，在謁者的引導下，低眉斂目，趨步入殿。他於御階之下站定，而後手執笏板，依禮深深躬身下拜：「臣，劉備，叩見陛下！」
看著這位近三年屢次聽聞、名聲極佳的宗親將領，劉協臉上露出了真切的溫和笑容：「劉卿平身！一路辛苦。卿鎮守東方，屢破強敵，更遣良將精兵，護衛鑾駕，力挫胡虜，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此乃臣本分，不敢言功。」劉備再拜，方才起身，退至班列中屬於他的位置。
接下來，朝議進入今日的重要議題—論功行賞。尚書僕射宣讀詔書，對護駕東歸的有功之臣進行封賞。依照舊例與功勞，董承、伏完、丁沖、種輯、鍾繇、郭溥、董芬、劉艾、韓斌、楊眾、羅邵、伏德、趙蕤等十三人，皆封列侯。同時，追贈在途中為護駕而死的侍中沮儁為弘農太守，以表彰死節之臣。
最後，詔書提到了趙云：「————鎮東將軍麾下翊軍校尉趙雲，忠勇奮發，於河東陣斬匈奴名王，揚我國威，護衛有功，特晉為騎都尉，加封都亭侯，欽此！」
「臣，趙雲謝陛下隆恩！」趙雲出列，甲冑鏗鏘，單膝跪地行禮。他神色沉穩，並無驕色，引得不少朝臣暗自點頭。
封賞已畢，氣氛融洽。曹操此時再次出列，手持玉笏，朗聲道：「陛下，鎮東將軍劉備，宗室股肱，忠勤卓著。前有平定徐州、安撫百姓之功，今又遣將破胡、護衛聖駕，忠心可鑑日月。若不加殊榮，恐無以酬其勛，亦無以勵天下忠良之望。臣懇請陛下，拜劉備為左將軍，假節，封宜城亭侯！」
太尉楊彪亦出言附議：「曹兗州所言甚是。劉玄德公忠體國，功績彪炳，當晉位左將軍，以彰其德。」
宗正劉艾亦道：「陛下，劉備乃中山靖王之後，景帝閣下玄孫，譜牒昭然，確係宗親。今立此大功，晉位左將軍，正可顯陛下篤念宗親、賞罰分明之德。」
衛將軍董承在河東與護駕東歸途中，曾與趙雲、陳群等多有合作，知其能、感其忠，此刻自然也樂於成全，同樣出言表示贊同。
劉協見眾議僉同，心中亦是歡喜，這至少說明朝廷在封賞功臣上達成了一致，他朗聲道：「眾卿所言，正合朕意。劉卿聽封！」
劉備立刻出列，跪伏於地。
「即日起，拜劉備為左將軍，假節，封宜城亭侯！望卿勿負朕望，永為漢室藩屏！」
「臣！劉備！謝陛下隆恩！必當畢力竭命，效忠貞之節，肝腦塗地，以報國恩！」劉備聲音微微顫抖，帶著激動與無比的真摯。左將軍，位比九卿，乃是實實在在的高級武職，遠非之前的鎮東將軍這等雜號可比。更重要的是，這是天子在洛陽明殿，於百官面前正式冊封，其正統性與含金量，絕非昔日陶謙、孔融等人舉薦可比。
一時間，殿內氣氛顯得格外和諧，仿佛漢室中興，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片看似欣欣向榮的氣氛即將達到頂峰之時，議郎董昭，手持玉笏，穩步出班：「陛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董昭不慌不忙，面向御座，深深一揖，然後朗聲道：「今陛下雖歸舊都，天下翹首。
然，洛陽殘破，宮室焚毀，十不存一；民生凋敝，百姓流離；更兼關東糧草轉運艱難，漕運不便，恐非久居之地，亦非中興之基也！」
他頓了頓，讓話語在寂靜的大殿中迴蕩，然後擲地有聲地提出了他的建議：「為社稷長遠計，為陛下安康慮，為漢室重光謀，臣懇請陛下，移駕豫州潁川之許縣！許縣城池堅固，民富糧豐，更地處中原之中，四方通衢，正宜為陛下新都，號令天下，重振漢室綱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