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潛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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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潛鋒

  四月的河東,清晨的薄霧如同戰場上未曾散盡的硝煙,瀰漫在丘陵與河谷之間。這霧氣帶著沁人的涼意,卻也成了潛行者最好的夥伴。先遣營隊率夏侯博,伏在汾水東側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地上,靜靜地等待著從西南方向前來的陳國弩兵。

  「來了,想不到陳王也相當謹慎,如此一來陳功曹的計策就能更順利進行了。」夏侯博低聲對身旁的副手說道,「你們繼續盯著,我親自去拜會這位陳王殿下。」

  「隊率小心。」副手簡短回應。

  夏侯博點了點頭,從高地滑下,瞬間沒入下方的灌木叢中。他與其弟夏侯纂當初在譙縣偶遇紀清時,曾因誤會與紀清摩下的王啟、莫雷交手,一個照面便被對方那融潛藏、突襲與精準控制於一體的詭異戰法制住,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兄弟對軍中斥候的認知。隨後他們追隨紀清前往陳國,一路見識了先遣營執行任務的種種手段,方知那等身手不過是這支奇兵的入門技藝。紀清雖承諾舉薦他們於劉備摩下,然先遣營展現的戰略價值與其人平易之風,最終讓他們決心直接投入紀清麾下,加入了先遣營。

  入營後,經太史慈親自施以嚴苛乃至殘酷的訓練,兄弟二人進步神速。其後又隨紀清南下江東,在會稽的一系列艱險任務中歷經錘鍊,夏侯博終得以褪去青澀,憑功升任隊率,心中對太史慈、紀清這對義兄弟的感佩亦達至頂峰。此番北上河東,肩負聯絡各方之重任,紀清捨棄了追隨更久的王啟、莫雷,而將使命託付於他們兄弟,此中之信重,夏侯博深銘於心。

  他沒有選擇任何現成的小路,而是憑藉著手中那份由賈逵補充、先遣營多次勘驗後繪製的精良輿圖,以及自身對地形地貌的深刻理解,在看似無路的陡坡、

  溪澗和密林間穿行。兩名跟隨他的好手也是久經訓練,三人如同三道青煙,迂迴曲折,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常理中會被設伏或監視的路徑。

  夏侯博辨明方向後,加快腳步,很快便追上了正在林間道路上行進的劉寵中軍。他穿過外圍警戒的士卒,徑直來到中軍處。

  陳王劉寵身著一套便於行動的玄色皮甲,騎在馬上,正與身旁的將領低聲商議。見到夏侯博近前,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談話,目光投了過來。

  夏侯博在馬前數步站定,抱拳行禮:「殿下。」

  劉寵對他點了點頭,直接問道:「是子龍和長文有消息了?情況如何?」

  夏侯博回道:「回殿下。目前絳邑仍在趙校尉與賈佐史掌控之中,軍民士氣尚可。匈奴左賢王叱干因其子被趙校尉陣斬,復仇心切,連日催促白波賊胡才攻城。然胡才懼我軍戰力,更兼傷亡不小,已生保存實力之心,近日與叱干摩擦不斷,貌合神離。趙校尉與陳功曹研判,敵聯軍裂痕已現,破局之機就在眼前。」

  他略一停頓,觀察了一下劉寵的神色,繼續道:「據此,趙校尉與陳先生定下一計:利用叱干復仇心切、胡才退縮不前的態勢,由趙校尉親率精騎出城,示敵以弱,佯裝尋機摧毀敵軍攻城器械或覓食,將叱干主力誘離絳邑堅城。預設戰場,便在此地以北約五里的汾水河谷。該河谷入口狹窄,內里相對開闊,兩側台地利於埋伏。若殿下充准,可率弩兵精銳提前隱於河谷兩側台地之後。待叱干騎兵追入河谷,我軍伏兵盡出,鎖住谷口,殿下便可指揮弩陣,居高臨下,予以致命打擊。此戰若成,可一舉擊潰匈奴主力,河東危局自解。」

  劉寵靜靜聽完,沉吟片刻:「子龍欲親為餌————膽色可嘉。長文此策,亦是看準了胡虜性情。既能盡弩兵之長於野戰,又可免攻堅之損於城下,長文此策,老成謀國。」

  「回去告知子龍與長文,」劉寵最終決斷道,「孤准其所請。我軍即刻做準備,於今日入夜後,秘密移駐至汾水河谷東部指定位置,借林木隱蔽,靜待時機。然,戰機轉瞬即逝,信號傳遞,務必精準無誤!何時誘敵,何時入彀,需有明確約定。」

  「殿下放心!聯絡之法已約定妥當。白日以不同色旗、夜間以火把數目與舞動方式為號,並輔以鼓鐸之聲約定節奏。先遣營已安排眼力、耳力最佳之人在幾處高地專司此事,必保信息通暢,決不至誤事!」夏侯博語氣堅定地保證。

  「很好。去吧。」劉寵揮了揮手。

  夏侯博再次行禮,退出大帳,身影很快便與森林的陰影融為一體,仿佛從未出現過。

  幾乎在夏侯博離開劉寵軍的同時,其弟夏侯纂已憑藉高超的潛行技藝,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徐晃營寨的外圍警戒。當他在徐晃的中軍大帳外驟然現身,對著帳內清晰報出名號時,正與部將議事的徐晃猛地抬頭,手瞬間按上了劍柄,帳內親兵更是驚得立刻拔刀出鞘,如臨大敵。


  徐晃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他揮手止住親兵,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營帳門前的漢子,沉聲道:「趙校尉麾下,果然能人輩出————進來敘話。」

  「在下趙校尉麾下隊率夏侯纂,見過徐都尉。」夏侯纂抱拳道。

  「夏侯隊率不必多禮。」徐晃回禮,「趙校尉派你前來,所為何事?可是絳邑有變?」

  「絳邑尚在堅守。」夏侯纂開門見山,「末將此來,是傳遞趙校尉與陳功曹的破敵之策。我軍已與陳王殿下約定,將於汾水河谷設伏,由趙校尉親率精騎誘叱干主力入彀。然,胡才部態度不明,是為變數。趙校尉之意,是請都尉依託營寨,嚴密監視胡才。若其異動,則全力阻擊,務必使其不得干擾河谷主戰場。此乃萬全之基。」

  帳內一時寂靜。徐晃的部將們面露思索,微微頷首,認為此策穩妥。

  徐晃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瞭然,「趙校尉與陳功曹思慮周詳,以營寨為憑,阻遏胡才,確是穩妥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帳內那個簡陋的沙盤前,手指重重點在胡才大營的方向:「然,晃曾與胡才共事,深知其為人。此人外強中乾,最是惜身!近日其攻勢疲軟,與叱干爭吵日頻,絕非作偽。依晃之見,明日河谷戰起,胡才九成會坐觀成敗,絕不敢輕易出營!」

  他的手指隨即在沙盤上划過一道凌厲的弧線,落點直指冷水河谷的側翼:「既然如此,我這五百騎兵若只用於固守營寨,豈非暴殄天物?請夏侯軍侯轉告趙校尉,我部願提前運動至河谷左翼隱蔽處。待匈奴主力被引入河谷,陣型混亂之際,我可率騎兵從其左肋突然猛擊!屆時,趙校尉於河谷內反擊,我部於外側突擊,內外夾攻,必能極大震撼敵軍,擴大戰果,力求將此路胡騎,盡殲於河谷之中!」

  夏侯纂聽到這裡,眼中精光一閃,肅然抱拳:「都尉深明大義,更洞察戰機!此議精妙,正可讓我軍勝算再添數成!末將定將都尉之意,一字不差,火速稟報趙校尉!」

  「好!那晃便靜候佳音!」徐晃也抱拳回禮。

  待事情議定,夏侯纂拱手告退。他抓住哨兵巡哨的短暫間隙,身影一晃便消失在營寨的陰影中,未引起任何警覺。徐晃將此情形看在眼裡,不禁對身邊副將道:「趙子龍摩下,竟有此等精銳之士,往來敵我之間,探查傳遞,如入無人之境。今日得見,方知劉鎮東麾下,確是藏龍臥虎。」

  消息傳遞迴絳邑城內的趙雲手中,此刻的縣衙內,趙雲、陳群、賈逵三人正圍在沙盤前,氣氛凝重而專注。

  當夏侯兄弟將劉寵已同意計劃、徐晃不僅願意配合牽制更主動提出側擊夾攻的意願詳細匯報後,趙雲猛地一拍案幾,聲音中充滿了激賞:「好!徐公明真知兵者也!真豪傑也!」

  陳群捻須的手停了下來,臉上露出由衷的笑意,擊節贊道:「徐公明此議,何止是畫龍點睛,簡直是雪中送炭!我正憂心子龍三百騎縱然成功誘敵,於河谷內反擊時也難免兵力單薄,難以兼顧多路,恐被匈奴窺得縫隙走脫。今有公明五百生力騎兵於側翼猛然一擊,正可與我軍形成東西夾擊之勢!如此,河谷便成死地,叱干縱有數千騎,亦難逃覆滅之局!此戰把握,因而大增!」他轉向趙雲,目光炯炯:「子龍,明日誘敵,需更加逼真。我軍示弱,不僅要讓叱干覺得有機可乘,更要讓他覺得,我軍是因兵力捉襟見肘,才被他逼入絕境」!」

  賈逵也點頭附和:「先生所言極是。連日守城,我軍已有意逐日減少弓弩齊射之密度,滾木石之用度亦顯吝嗇」,此等跡象,必已讓攻城的胡才部有所察覺,漸生我城中物資不繼之念。如今陳王既已就位,徐都尉又願鼎力相助,時機已然成熟!明日趙校尉出城覓戰」,便是我軍將這困局」示之於敵的最後一步,必能讓叱干深信不疑!」

  趙雲目光沉靜,掃過沙盤上代表敵軍、我軍及各支伏兵的位置,已然成竹在胸:「傳令!各軍依最新方略準備!子揚!」

  「末將在!」夏侯博挺身上前。

  「你領一半先遣營精銳,攜足量強弓勁弩、火油、落石,務必於今日午夜前,秘密進入汾水河谷入口兩側預設陣地!你的任務最重,一是徹底隱蔽,決不能提前暴露;二是待匈奴主力追我入谷後,立即以最快速度封死谷口,不惜代價,絕不容一騎走脫!」

  「喏!末將以性命擔保,決不讓一胡馬生還!」夏侯博聲音鏗鏘,領命而去O

  「元德!」

  「末將在!」夏侯纂應聲出列。

  「你領另一半先遣營,分散潛伏,重點監控胡才大營動向,以及保障與陳王殿下、徐都尉兩處的聯絡暢通!若胡才異動,企圖救援或抄我後路,立即以哨箭連環報警!同時,密切關注戰場態勢,及時傳遞信息!」


  「末將明白!定保信息流轉,如臂使指!」

  趙雲最後看向陳群和賈逵:「長文,梁道,城內守備、疑兵,以及最後的接應,就全權拜託二位了!」

  陳群與賈逵同時拱手:「子龍(校尉)放心!」

  與此同時,匈奴大營的王帳之內,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叱乾麵色鐵青,死死盯著坐在下首的胡才:「胡才!我最後問你一次!明日拂曉,全軍壓上,不惜代價,猛攻絳邑!你,到底攻是不攻?」

  胡才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叱干一眼,嘴角扯起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左賢王,你的騎兵既然野戰無敵,怎麼連個徐晃的破爛營寨都奈何不了?

  反倒日日逼著我的人去撞絳邑的城牆?趙雲的腦袋是金貴的很,但也得有命去拿才行!這幾日打下來,城裡守得跟鐵桶一樣,箭矢滾木跟不要錢似的!再讓我的人去填命,老子這點家底非賠光了不可!要攻,你自己帶著你的草原勇士去爬雲梯試試?」

  「混帳東西!」叱干徹底暴怒,猛地將金杯砸在地上,他「鏘」的一聲抽出腰間寒光閃閃的彎刀,刀尖直指胡才,「你敢如此跟我說話!違抗軍令者,立斬無赦!」

  帳內氣氛瞬間緊繃至極限!叱乾的匈奴親衛「唰」地全部拔刀,兇悍的目光鎖定胡才。而胡才身後的白波軍將領們也毫不示弱,紛紛刀劍出鞘,怒目而視,將胡才護在中間。

  面對近在咫尺的刀鋒,胡才卻反而嗤笑出聲,他甚至悠閒地調整了一下坐姿,陰惻惻地道:「怎麼?左賢王這是要跟我火併?來啊!朝這兒砍!」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砍了我,你看我這數千弟兄是聽你的,還是立刻跟你拼個你死我活?沒了我們這些廢物」給你攻城,你匈奴騎兵再多,能飛上絳邑城頭?別忘了,是誰幫你找到趙雲,給你指了這條報仇的路!」

  叱干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他握著刀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胡才那張有恃無恐的臉,恨不得立刻將他剁成肉泥。然而,殘存的理智告訴他,胡才說的沒錯。此刻翻臉,別說給兒子報仇,自己都可能陷入漢軍與白波軍的夾擊之中,後果不堪設想。

  這口惡氣硬生生被咽下,幾乎要噎得他吐血。他死死咬著牙,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帶著血腥味的話語:「好!好!胡才————你很好!你給本王記住今天!待我親手斬下趙雲的頭顱,祭奠我兒之後,再來與你————慢慢清算!」說完,他猛一揮手,帶著滿腔的怒火和殺意,摔簾而去,留下帳內一片狼藉和面面相覷的眾人。

  是夜,夏侯纂再次憑藉高超的潛行技巧,避開增加了數倍的巡邏隊,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那頂熟悉的破舊帳篷外。確認安全後,他如同游魚般滑入帳內。

  帳內依舊只有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文昭並未安睡,她靠坐在角落裡,聽到那熟悉的細微響動,立刻抬起頭。數日的囚禁讓她容顏憔悴,但那雙眸子在昏暗中卻亮得驚人,裡面交織著期盼、緊張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看到是夏侯纂,她幾乎是立刻向前微微傾身,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破舊的衣角,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急切與擔憂:「壯士此番前來————莫非局勢有變?」

  夏侯纂蹲下身,保持著距離,用極低卻清晰的聲音說道:「女公子且安心。

  日前承諾,未曾或忘。諸事已備,或許就在旦夕之間。屆時無論外間有何動靜,務必留於此帳,緊貼內側,切勿出聲張望。保全自身,便是首要之功!」

  文昭聞言,眼中間閃過一道瞭然與希望交織的光芒。她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只是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妾身明白了————定當謹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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