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丹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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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平二年秋末,丹陽南部。

  周昕於歙縣重樹義旗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丹陽郡南部激起了巨大漣漪。最先響應的是西面的黟縣。當地豪強與曾在周昕麾下任職的故吏,感念其昔日恩德與清名,竟自發組織起來,驅逐了周尚委任的縣令,開城迎接周昕派去的使者。黟縣的歸附,不僅為義軍提供了穩固的西翼,更向所有人證明了周昕在丹陽郡深厚的民心與號召力。

  望樓之上,紀清與周昕並肩而立,看著下方由賀齊操練的、日益壯大的軍陣。

  「民心可用,大勢在我。」紀清微笑道。

  周昕頷首,目光欣慰中帶著決然:「皆因袁術不得人心,方有今日之景。」

  此時,一身戎裝的周喁大步登上望樓,抱拳請命:「兄長!紀先生!黟縣已定,我軍後顧無憂。請允我為先鋒,東出切斷涇縣與南面陵陽的聯繫,孤立涇縣,為我大軍北上打開通道!」

  紀清讚許道:「周將軍此策甚善。拿下涇縣,則我軍在丹陽南部便有了立足北上的堅實支點。」他再次叮囑,「然程普老練,必在北上要道設防,將軍克城之後,當以穩固防線,探查敵情為首要。」

  周喁領五千精銳自歙縣誓師北上,兵鋒直指青弋江畔的涇縣。他用兵果決,深知兵貴神速之理。大軍開拔之初,他便遣出一支五百人的輕兵,由麾下一名心腹曲軍侯率領,不走官道,專揀山間捷徑,日夜兼程,其使命便是搶先控制住涇縣以南、通往陵陽的各處道路與險要隘口。

  這支偏師不負所望,如神兵天降般出現在南路守軍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克了兩處戍守力量薄弱的哨壘,徹底切斷了涇縣與南面陵陽守軍之間的聯繫。消息傳回,周喁心中大定,再無後顧之憂,遂親率主力大軍,直撲涇縣城下,將城池四面圍定。

  涇縣守軍雖驚不亂,試圖憑藉城防工事固守待援。城頭箭矢如雨,滾木礌石紛紛砸下,給初次攻堅的義軍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攻勢為之一挫。

  周喁於陣前見狀,怒火中燒,他一把扯下披風,露出精悍的甲冑,手持長槍,厲聲高呼:「二三子!隨我破城!為周氏雪恥,就在今日!」言罷,竟親自提起一面盾牌,投身於攻城士卒之中,沿著雲梯向上猛衝。

  主將身先士卒,其悍勇瞬間點燃了全軍士氣。義軍將士見主將如此拼命,無不血脈賁張,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攻勢陡然加劇。周喁武藝高強,在城頭垛堞間閃轉騰挪,長槍如龍,接連刺翻數名守軍。混戰中,他一眼瞥見正在城樓指揮的守城校尉,當即大喝一聲,如猛虎般撲將過去。那校尉措手不及,被周喁一槍刺穿胸甲,當場斃命。

  主將陣亡,守軍瞬間大亂,鬥志崩潰。義軍趁勢猛攻,終於一舉搗破城門,大軍如潮水般湧入城內。不過兩日,涇縣城頭便換上了「周」字大旗。

  就在周喁攻克涇縣的同時,因道路被斷而孤立無援的陵陽,在賀齊率軍兵臨城下後,守軍鬥志渙散,很快便開城投降。賀齊遂引軍至涇縣與周喁會師。

  連克兩城,義軍聲勢大振。入駐涇縣縣府後,周喁即刻召集賀齊等將進行軍議。他意氣風發,指著地圖道:「公苗,如今丹南已定,宛陵震動,正當乘勝北上,與那程普老兒決一死戰,直搗周尚老巢!」

  賀齊謹慎提醒:「周司馬,程普用兵穩健,必在北上要道嚴陣以待。我軍新合,未及休整,不如暫固守涇縣,與敵周旋,待其露出破綻……」

  「兵貴神速!」周喁不以為然,「程普若來,我正欲殺他為兄長報仇!探馬報其前鋒已出,正可半途擊之!」

  兩人爭執不下時,探馬送來情報,稱程普一部正向涇縣方向移動,兵力似乎不多。周喁聽聞後不再理會賀齊勸告,決意主動出擊。

  在周喁點兵之時,紀清與周昕立於涇縣城頭,望著下方喧鬧集結的部隊,眉宇間皆有一絲隱憂。

  「三將軍銳氣太盛,恐為程普所乘。」紀清低聲道,目光掃過校場中一名如同鐵塔般肅立的將領——正是自會稽一路追隨而來,被紀清安排至周昕麾下任軍侯的董襲。

  周昕聞言,亦是嘆息:「我這三弟……唉,紀先生,當初在會稽,你我將元代安排至我麾下,本意便是借其勇武,與三弟互為犄角。如今看來,此策正當其時。」

  紀清點頭,沉聲道:「府君,當以軍令,命元代引一千精銳為後軍,尾隨策應。他既心向我義兄,更知我軍大局,必能領會此中深意——非為掣肘,實為保全。」

  周昕深以為然,立刻喚來董襲。

  「元代,」周昕面色凝重,「仁明此去,兇險難料。我予你一千精銳,尾隨其後。若其戰事順利,你便按兵不動,為其後援;若其遇伏或有失……」周昕頓了頓,聲音愈發沉肅,「不惜代價,護他周全!此非僅為我周氏私情,更為我丹陽義軍存續之機,你可知曉?」


  董襲抱拳,聲如洪鐘:「末將明白!府君與紀先生放心,有董襲在,必不使周司馬有失!」他目光堅定,這不僅是對周昕的承諾,更是對將他引薦至此、並寄予厚望的紀清的回報。

  周喁求戰心切,催動大軍自涇縣而出,欲渡青弋江北上。五千人的隊伍行進迅速,抵達青弋江西岸的渡口時,隊形已拉長。前軍已乘船筏、涉淺灘,登上了東岸,中軍尚在江心奮力逆著自南向北的江水艱難泅渡,後隊則擁擠在西岸,等待過江。

  就在這大軍半渡,兵力分散的致命時刻,對岸(東岸)的蘆葦盪與西岸側後的林地里,同時響起了震天的戰鼓與號角!

  「殺——!」

  程普的主力伏兵盡出!東岸的伏兵猛攻剛剛登陸、立足未穩的義軍前鋒;西岸的伏兵則從側翼狠狠撞入等待渡江的後隊。程普的算計極為歹毒——他不僅要殲滅已過江的前軍,更要將周喁的本陣和主力後隊,徹底封鎖在西岸,予以圍殲!

  「中計了!速速過江!」周喁此時正在西岸指揮後軍,見狀目眥欲裂。然而,混亂已無法控制。前軍在灘頭被死死纏住,無法回援;中軍在江心因水流阻礙,既無法快速靠岸,也難以退回西岸,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後軍被側翼殺出的敵軍衝散。

  程普用兵,老辣如酒。他根本不給義軍任何重整的機會,親自坐鎮西岸,指揮伏兵向周喁的本陣發起一輪猛過一輪的衝擊,意圖擒賊先擒王。周喁親率親衛奮力抵抗,左衝右突,卻也被流矢所傷,左臂中箭。西岸義軍雖奮力抵抗,但在敵軍有備而來的猛攻下,陣型已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敗局已定。

  就在西岸義軍即將崩潰,周喁也要被程普親兵合圍的千鈞一髮之際,側後方的山崗上,戰鼓聲破空而來!

  「周司馬勿慌!餘姚董襲在此!」

  董襲率生力軍趕到!他居高臨下,瞬間看清了戰場關鍵:程普為了圍殲周喁本陣,其西岸部隊的側翼已然暴露。董襲毫不遲疑,率軍如一把尖刀,直插程普軍陣的側肋!

  「瞄準敵軍帥旗所在側翼,隨我沖陣,接應周司馬!」董襲聲如洪鐘,一馬當先,如同猛虎下山。這突如其來的側擊,打得正全力圍攻周喁的程普軍一陣混亂。

  「周司馬!快隨我突圍!」董襲血戰至周喁身邊,一把拉住他的馬韁。此刻,已無力回天,保下主帥和西岸殘部是唯一選擇。

  在董襲這支生力軍的決死衝擊和斷後下,西岸的殘兵終於匯聚起來,護著受傷的周喁,從董襲打開的缺口奮力殺出,向著涇縣方向狼狽撤退。而對岸的廝殺聲與江中的求救聲,則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程普雖勝一陣,但見對方援軍陣勢嚴整,救出主帥後且戰且退,亦未敢窮追不捨。

  退回涇縣,清點人馬,折損過半。周喁羞愧難當。紀清與周昕並未過多責備,當務之急是調整戰略。

  賀齊指著地圖,精準地分析道:「府君,紀先生。程普初勝,必以為我軍膽寒,其主力仍會陳兵於青弋江以東,阻我北上通往宛陵之路。然其大軍在外,糧秣消耗巨大,孫策全軍之補給,多賴江北。諸位請看——」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蕪湖之上,然後向北移動,划過一段水路,落在長江南岸的牛渚津。

  「孫伯符當初自此渡江,牛渚乃其連接江北之命脈。糧草軍械自歷陽經牛渚津轉運,再沿水道南下,必至蕪湖集散。蕪湖,實乃孫策軍深入丹陽之糧道樞紐,亦是屏護牛渚、溝通大江南岸之鎖鑰!其地雖有守軍,然程普大軍在外,江北之敵亦難瞬息來援,此時正是空虛之時!」

  紀清眼中精光閃動,接口道:「公苗之意,我明白了。我們強攻程普防線,是舍易求難。不如明面上在涇縣虛張聲勢,與程普隔江對峙。暗中遣一支精銳,沿青弋江西岸秘密北上,直撲蕪湖!」

  周昕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振奮之色:「拿下蕪湖,等於扼住了孫策深入丹陽之大軍的糧道咽喉!此舉非同小可,程普乃至曲阿的周瑜,絕無可能坐視不理!此乃真正的攻其必救!」

  「正是圍點打援之策!」紀清斬釘截鐵地說,「攻蕪湖是虛,逼程普分兵來救,或調動曲阿敵軍,迫其露出破綻,方為實!即便不能野戰殲敵,只要我軍兵臨蕪湖城下,孫策全軍上下,都將為之震動!」

  賀齊慨然請命:「此計關乎全局,末將願領此軍!」

  紀清看向臉上重燃戰火的周喁和血戰歸來的董襲,沉聲道:「此戰,迂迴奔襲,貴在神速與隱秘。二位將軍需謹記,一切行動,以達成戰略震懾、調動敵軍為首要,絕不可因小利而忘大局。」

  當南線戰報送達時,魯肅仔細看完,對劉備露出瞭然的笑容:「主公,南線雖有小挫,然泰明與周府君已窺破敵之命門。孫伯符之糧道,將不再安穩矣。此疑兵北上之際,便是我曲阿主力可尋機而動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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