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曹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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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的薄暮籠罩著下邳城曹府。

  曹穎跪坐在母親靈位前,細心地將一枚新采的冬青葉供於案上。

  曹穎五官清麗,眉宇間有將門女的疏朗之氣,但眼神沉靜,觀之可親。姿態端莊,既有書香門第的雅致,又不失將門之後的乾脆利落。

  母親病逝已五年,自那以後,府中大小事務,便逐漸落在了她這個嫡女肩上。父親曹豹無子,性情粗豪,於內宅瑣事既無心也無力,只能將掌家之權與一些對外事的判斷,早早教給了這個日漸顯露出聰慧與剛斷的女兒。

  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是父親的心腹老僕,緩聲道:「女公子,將軍從宴上回來了……」

  「好的,禹伯,我知道了!」曹穎隨即起身,整理了自己的衣襟,見禹伯欲言又止,又接著道,「禹伯還有其他事?」

  老僕躊躇了一會,道:「聽隨行的下人說,酒宴上劉使君給將軍和剛來徐州的太史中郎定了親,女公子……女公子將要嫁人了!」

  曹穎聞言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禹伯可是捨不得穎兒了?便是曹家的嫡女,也終有嫁人的一天。禹伯不必如此!」

  剛來徐州?太史中郎?

  那應是名動青徐的太史子義吧?

  想不到一面之緣的魯子敬,竟給自己謀求了這樣一位英雄郎君呢。

  說起來一年前的彭城,這位未來郎君也算是救下了父親性命呢。

  這安排……或許還不壞!

  曹穎內心如是想著,已走到了堂前,見到了從酒宴上歸來的曹豹。

  「父親!」曹穎微微欠身,「父親酒宴歸來,可需要人安排醒酒湯?」

  曹豹見到愛女,內心複雜愧疚,一時不知應如何告知女兒酒宴上劉備的安排。

  沉默良久,曹豹終於開口道:「不用了!穎兒,為父有事要告知你」

  曹穎聞言,心中已明了八九分,卻仍柔順地垂首道:「父親請講。」

  曹豹看著女兒沉靜的模樣,想到她年幼喪母,自己又疏於照料,如今卻要用她的婚姻來穩固家族,心中愧疚更甚。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幾分:「方才宴上,劉使君親自做媒……將你許配給新近抵達下邳的建武中郎將,太史慈,太史子義。」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女兒的神色,生怕她露出半分不願,急忙又補充道:「那太史子義,乃是智勇雙全的英雄!一年前彭城之戰,若非他與關雲長奮力擊退曹軍,為父恐怕……唉,說起來,他對為父有救命之恩。劉使君將此等人物配與我兒,足見其誠意!」

  曹穎抬起頭,臉上適時地浮現一抹紅暈,眼神清澈,並無半分忤逆,反而帶著一絲安撫父親的意味,輕聲道:「太史將軍的威名,女兒亦有耳聞。既是劉使君親自做媒,對方又是父親的恩人,女兒……女兒聽從安排。」

  見女兒如此懂事,曹豹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感慨道:「我兒深明大義!為父……為父實在是……」他一時語塞,欣慰與愧疚交織。

  曹穎為父親斟上一杯熱茶,語氣平和卻堅定地引導著話題:「父親,劉使君以此等英雄為婿,待我曹家可謂厚重。這意味著,他是真心想要接納我丹陽兵,而非猜忌排擠。此乃我曹家之福。」

  曹豹接過茶杯,被女兒一點,思路也清晰起來:「穎兒所言極是!為父在宴上也曾忐忑,但見劉備態度誠懇,陳元龍、魯子敬等人皆出言祝賀,全然不見輕視之意。尤其是那魯子敬,還特意向為父敬酒,言道『此後便是一家人,共扶漢室』。」

  聽到「魯子敬」三字,曹穎目光微動,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盡去。她順勢道:「魯校尉是明理之人。既是一家人,父親更當傾心相助劉使君,穩固徐州。那袁術……」

  提到袁術,曹豹臉色一沉,接口道:「哼!袁公路陰險狡詐,此前還想蠱惑為父,簡直痴心妄想!我曹家既已決定追隨劉使君,自當與那等無信之徒劃清界限!」

  曹穎見曹豹神情不似作偽,內心總算鬆了一口氣,自己當初那封冒險寄給魯肅的密信,已然奏效。

  回想當日袁術派兵與關羽在淮陰作戰,也曾密信於父親曹豹,給父親許以下邳相與珍寶,請父親於下邳腹地做袁軍內應擾亂劉備關羽等人。

  曹穎曾聽聞一年前的彭城之戰中,袁術曾計劃用張闓暗害兗州牧曹操之父曹嵩,以此挑撥陶使君與曹兗州相互攻訐,若非太史慈、紀清、關羽等人及時識破此計,暗施金蟬脫殼之計,無論曹嵩,還是父親,或都隱於那場戰役。殊不知彭城國的北部廣威與戚縣,被兗州軍屠戮殆盡,若真讓袁術計謀得逞,這徐州上下,莫不都成了焦屍一具。


  於是曹穎從那以後便不信任袁術此人。

  當日見父親有些意動,她曾向曹豹言:「父親豈不聞孫公台與袁公路前事,不聞陶使君與袁公路互為盟友耶?當日袁公路如何對待孫公台、對待陶使君便可知一斑,此人毫無信義可言。父親若是應了袁公路此事,我曹家上下,便有滅頂之災。」

  「為何?」

  「父親,且不言袁公路大軍被關雲長將軍攔於淮陰,若此時父親在下邳城內起事,劉使君豈能饒過我等,屆時我曹家沒有援軍,豈不就是滅頂之災!」

  曹豹一時被曹穎說動,遂不復再言此事,但內心心中仍對那下邳相一職耿耿於懷。

  曹穎見之,心中苦慮,卻未有其他辦法可以勸服曹豹。

  待得一日,曹穎前往城郊寺廟為亡母祈福。歸程時,她的馬車因避讓一支疾馳而過的軍伍,車輪不慎陷入道旁泥溝。隨行的家丁嘗試推車,卻因泥濘濕滑,力有未逮。

  正當略顯狼狽之際,另一支隊伍路過,旗幟正是「魯」。當先一人,身形高大,正是贊軍校尉魯肅。他勒住馬,並未因是女眷車隊而避嫌不理,反而主動下馬詢問:「車駕可有礙?需相助否?」

  曹穎在車中示意侍女答話。魯肅聞言,立刻命麾下兵士上前幫忙。令人意外的是,他並未只在一旁指揮,而是親自與兵士一同勘察地形,尋找墊石,甚至不顧袍袖沾污,親手用力推車。其態度之自然懇切,仿佛幫助陌生人是天經地義之事。

  更讓曹穎動容的是後續。車輛脫困後,魯肅並未立刻離開,而是仔細檢查了車輪軸輞,確認無礙後,才對車駕方向拱了拱手,溫言道:「夫人受驚了。此地路滑,前行還需當心。」語氣平和,毫無施恩圖報或窺探之意,隨即上馬帶隊離去。

  整個過程,魯肅的正直、務實與尊重,都被車簾後的曹穎看在眼裡。當知道此人目前就是劉備身份頗受信賴的贊軍校尉,曹穎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給魯肅寫了一封密信,求助魯肅為曹家謀求出路,必要時她本人也會進行配合。

  如今,便是這封密信作用展現出來的結果。

  而且,沒想到配合之事,竟也如此貴重,將自己的後半生都配合進去了。

  她收起思緒,見父親曹豹因提及袁術而仍面帶一絲不忿,或許仍對那未能得到的下邳相之位耿耿於懷,便知需要再推一把,讓父親徹底安心。

  「父親,」曹穎的聲音愈發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袁術許以虛職,是誘我曹家入死地;劉使君許以姻親,是引我曹家共生榮。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如今徐州上下如糜竺、陳登等人,莫不以劉使君馬首是瞻,父親可想,若真得下邳相之位,能得幾人真心相佐?

  下邳如今為徐州腹地,下邳相非劉使君心腹之人而不可得。父親在劉使君心中地位,真可與關中郎相比?

  父親若為下邳相,只能待袁公路將劉使君打敗,令徐州士族歸心,可袁公路真有如此實力?

  若袁公路真有如此實力,他也應當先回袁家汝南腹地。可如今袁公路,被曹兗州打得退避三舍,汝南都不敢進,可見袁公路此人膽裂。如此人物,真值得父親效力否?

  而太史中郎將,卻是劉使君倚重的實權虎將,更是難得的英雄人物。女兒能得此良配,足見劉使君誠意。父親當以此為契,讓丹陽子弟真正融入徐州,未來何愁不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曹豹聽著女兒條分縷析,目光越來越亮。是啊,一個空頭支票的太守,如何比得上一個實權中郎將做女婿來得實在?

  袁術此人,從去歲開始侵襲兗州,卻被曹操一路攆著跑,如今也只能在壽春一地喘息。

  反觀劉備,年初得朝廷認可的鎮東將軍,督青徐戰事。原本支持陶謙的徐州世家如陳登、糜竺,如今全都支持劉備。

  如今劉備此舉,確實給足了自己面子,也指明了出路。他心中最後那點彆扭終於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振奮。

  「好!好!我兒見識,遠勝為父!」曹豹一拍大腿,臉上陰霾盡掃,「如此說來,這確是天大的好事!為父這就去安排,定要讓我兒風風光光出嫁!從今往後,我曹家與劉使君,便是一心!」

  看著父親終於徹底想通,鬥志昂揚地去張羅事宜,曹穎獨自留在堂中,緩步走到窗前。

  太史子義……

  曹穎心中仍舊默念著這個名字。

  這樁婚事,於曹家是再好不過的出路。可於她自己呢?

  她想起母親在世時,曾握著她的手說:「穎兒,女子一生如浮萍,望你將來能得一真心人,相互扶持,白首不離。」

  真心人?在這亂世之中,在這明顯帶著政治色彩的聯姻里,她還能奢望嗎?

  太史慈是英雄不假,可英雄未必是良人。他是否會因這樁婚事的起因而輕視於她?

  外界傳聞,太史慈義弟紀清紀泰明,不僅才智無雙,更有識人之名,與太史慈一道相得益彰,他又如何看待自己呢?

  而那個傳聞教導二人信義為重的太史夫人,又會如何對待她這個「丹陽兵首領之女」呢?

  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悄然浮上心頭。

  但她很快便收斂了心神。

  事到如今,便只有依靠自己,保全家族,不再令父親做出錯誤決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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