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殘夢與空白,碎片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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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夜離開後的一個月,大楚天下太平。

  北境安定,草原歸順,大夏遣使交好。

  朝堂運轉如常,市井繁華依舊。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六個人,活在一種無法言說的「空洞」里。

  ……

  御書房,深夜。

  楚清璃批完最後一本奏章,放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腕子。

  她習慣性地轉頭,看向右側——

  那裡擺著一張紫檀木椅,空著。

  椅前的小几上放著一杯已經冷透的茶,是她半個時辰前讓宮女放的。

  她看著那杯茶,愣了許久。

  內務府的記錄寫著:這套桌椅是先帝在位時留下的舊物,一直擺在御書房。

  但她總覺得……不該是這樣。

  那張椅子上,該坐著一個人。

  該有人陪她批閱奏章到深夜,該有人在她疲憊時遞上一杯熱茶,該有人在她猶豫時輕聲分析利弊。

  她甚至能「感覺」到某人的存在——那個模糊溫暖的影子。

  可當她努力去想那影子是誰時,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心口像被挖掉了一塊,漏著風。

  ……

  北境軍駐地,校場。

  秦紅玉一槍挑飛木靶,收勢站立。

  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衣領。

  她喘了口氣,對旁邊的副將道:「這槍法還有改進餘地,若是他……」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

  副將疑惑:「將軍,若是誰?」

  秦紅玉蹙眉,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好像,總下意識這麼說。」

  她低頭看手中的銀槍。

  槍柄上有一處明顯的磨損,像是常年被某隻手緊握摩挲留下的。

  可她記不起這磨損是什麼時候、怎麼來的。

  夜裡,她擦拭長槍時,指尖撫過那處磨損,心頭會莫名發緊。

  像失去了什麼極重要的東西,卻連那東西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

  鑒查司,密室。

  司馬月面前攤開一份絕密檔案。

  檔案編號「甲字柒叄」,旁邊有個小小的硃砂標記——是個「夜」字。

  字跡凌厲,是她自己的筆跡。

  可檔案里,全是空白頁。

  一頁一頁翻過去,雪白的紙,一個字都沒有。

  但她分明記得,這份檔案她三個月前親自加密歸檔,裡面記錄了某個人的全部行蹤、習慣、弱點、人際關係……

  那個人是誰?

  她盯著那個「夜」字,頭突然劇痛。

  像有根針從太陽穴扎進去,攪動著腦髓。

  零碎的畫面在眼前閃過:一支毒箭破空而來,她撲向某個人;一口鮮血噴在玄鐵令牌上;冰天雪地里,有人跪著求藥,說「用他的命換」……

  換誰的命?

  她捂住頭,冷汗從額角滑落。

  ……

  太醫院,藥房。

  新配的消炎藥方寫到第三稿,她停筆,看著紙頁邊緣。

  那裡不知何時,寫滿了小小的「林夜」二字。

  字跡娟秀,是她的筆跡。

  她怔怔看著那兩個字,心頭猛地一悸。

  林夜?

  是誰?

  太醫院的名錄她倒背如流,從院使到學徒,從太醫到藥童——沒有叫林夜的。

  可為什麼……寫這個名字時,心裡會這麼疼?

  像有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割著心口最軟的那塊肉。

  夜裡,她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夢裡有人守在她床邊,握著她冰涼的手,輕聲說「睡吧,我在這兒」。


  醒來時,枕巾濕了一大片。

  她摸著臉上的淚,茫然四顧。

  屋裡只有她一個人。

  ……

  草原使館,庭院。

  拓跋月一個人坐在屋頂,抱著酒囊喝馬奶酒。

  酒很烈,燒得喉嚨發燙,可她總覺得……

  不夠勁。

  好像以前有人陪她喝過更烈的酒。

  那人被她灌得滿臉通紅,還要逞強說「再來」。

  她笑得前仰後合,銀鈴亂響,說「你們中原人酒量真差」。

  那人是誰?

  她問過部下,部下都說:「王,您從來都是一個人喝酒。」

  可為什麼……

  她總覺得對面該坐著個人?

  該有人嫌她的馬奶酒烈,該有人被她嘲笑,該有人……在月下對她說過什麼重要的話。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眼淚都出來了。

  ……

  夏雲舒別苑。

  燭光下,她將半塊羊脂玉環放在掌心,對著光看。

  玉環溫潤,內里有雲絮般的紋路,在光下緩緩流動。

  可她總覺得……這玉環不該只有半塊。

  該有另一半。

  該和另一半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發出輕輕的「咔」聲。

  她命人查遍大夏國庫,甚至動用了所有暗線,找遍天下奇珍——沒有。

  仿佛這玉環天生就只有半塊。

  可她夢裡,總有人將完整的玉環遞給她。

  那人背對著光,看不清臉,只伸出一隻手,掌心躺著一枚完整的玉環。

  她伸手去接,卻總是在觸及前醒來。

  掌心空空如也。

  只有半塊玉環,在月色下泛著冷清的光。

  ……

  六個人,六種「空洞」。

  互不相通,卻同樣深刻。

  直到那天夜裡——

  楚清璃夢見烽火連天的城牆,一個孤寂的背影站在垛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很沉,然後轉身,消失在火光中。

  秦紅玉夢見草原上並肩策馬,風聲呼嘯,旁邊那人的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想看清那人的臉,卻永遠隔著一層霧。

  司馬月夢見自己胸口插著箭,有人背著她,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那人的背很暖,喘息聲很重,一遍遍說「撐住」。

  白芷夢見藥房裡燈火通明,她累得伏案睡著,有人輕輕為她披上外袍,坐在旁邊守了一夜。

  醒來時,那人已經不在了,只留下一碗溫著的粥。

  拓跋月夢見聖山月下,她割下一縷頭髮,塞進某人手裡。

  那人握著她的頭髮,無奈地笑,說「傻姑娘」。

  夏雲舒夢見涼亭對弈,她剪下青絲,系在半塊玉環上,遞給對面的人。

  那人接過,珍重地收進懷裡。

  然後,同一個畫面浮現——

  一座廢棄的工坊。

  一口鐵箱。

  箱蓋緩緩打開,裡面是模糊的物件。

  一個背影站在箱前,轉身,面容永遠籠罩在霧中。

  只留下一句溫柔而遙遠的話:

  「願你們各自安好,從此,忘了我。」

  ……

  七日後,宮中設宴,款待草原王與大夏長公主。

  六人罕見同席。

  清璃坐了主位,秦紅玉和司馬月分坐兩側,白芷坐在稍遠些的醫官席。

  酒過三巡,氣氛微醺。

  楚清璃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席間五人,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偏殿安靜下來:

  「諸位……」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近日……可曾夢見一座工坊?」

  「哐當——」

  秦紅玉手中的酒杯砸在桌上。

  司馬月猛地抬頭。

  白芷捂住嘴。

  拓跋月直接站了起來:「你也夢到了?!」

  夏雲舒深吸一口氣,放下酒杯,聲音微顫:「是否,還有……一口鐵箱。」

  楚清璃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緩緩點頭:「箱蓋……似乎有字。」

  白芷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驚雷炸在每個人耳邊:

  「願你們此生各自安好,從此,忘了我……」

  死寂。

  偏殿裡,連呼吸聲都停了。

  六個人,六雙眼睛,彼此對視。

  震驚、困惑、恐懼、還有某種……終於抓住一絲線索的激動。

  拓跋月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亂跳:

  「那個人是誰?!為什麼我們都夢到他?!為什麼我們又都忘了?!」

  夏雲舒閉上眼,又緩緩睜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

  「或許……」

  她一字一頓:

  「我們忘了同一個,不該忘的人。」

  ……

  當夜,御書房燈火通明。

  楚清璃、秦紅玉、司馬月、白芷、拓跋月、夏雲舒——罕見地齊聚一堂。

  沒有君臣,沒有尊卑。

  只有六個同樣被空洞感折磨的女人。

  她們將各自的癔症一一攤開。

  楚清璃的御書房空座。

  秦紅玉的槍柄磨損。

  司馬月的空白檔案。

  白芷的無意識書寫。

  拓跋月的拼酒記憶。

  夏雲舒的半塊玉環。

  還有……那個共同的——夢。

  每說一句,眾人臉色便白一分。

  說到最後,六人面面相覷,眼中儘是驚駭。

  工坊。鐵箱。那句溫柔而殘忍的告別。

  越對照,越心驚。

  每一個細節,都像拼圖的一塊,隱隱指向某個不存在的人。

  楚清璃猛然站起,聲音發顫:

  「廢棄工坊?……難道是……城西那座?!」

  她快步走到書架前,抽出一份工部舊檔,快速翻閱,目光銳利如刀:

  「朕記得,城西有一座舊工坊。『飛雷炮』的圖紙,據工部奏報,最初就是在那裡……被『發現』的。」

  她咬了咬牙,皺眉道:

  「但朕竟然不記得——是誰發現的。」

  話音落下,御書房裡落針可聞。

  秦紅玉握緊了拳:「怪不得,我練兵時常經過那,總想著……推開那扇門進去看看。」

  司馬月冷聲道:「鑒查司記錄顯示,那裡一個月前確實有異常人員出入。」

  白芷輕聲道:「我……我想去看看。」

  拓跋月咧嘴一笑,眼中卻毫無笑意:「那就別磨蹭了,出發吧!」

  夏雲舒站起身,看向楚清璃:「陛下,事不宜遲。」

  六個人,六道目光,在空中交匯。

  楚清璃深吸一口氣:「傳令——備馬。」

  「去城西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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