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老兵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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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鋒的決定,在基地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動。

  修一架退役了幾十年的功勳戰機?還是讓一個五歲的娃娃主刀?

  這聽起來,簡直比手搓晶片還要離譜。

  博物館館長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拍著桌子說這是破壞文物,要上報給上級。

  錢教授和王院士這幫科研瘋子倒是唯恐天下不亂,舉雙手贊成。

  他們對糖糖有一種近乎盲目的信任,覺得別說修飛機了,就是讓她去修太空梭,他們都信。

  最後,這件事還是捅到了秦廷首長的案頭。

  電話里,陸鋒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鋒以為首長要發火了。

  結果,秦廷首長只說了一句話。

  「那架飛機,代號『飛燕』,它的駕駛員,叫林嘯天。」

  「他是我當年的老班長。」

  「現在,他住在燕郊的榮軍療養院,今年九十了。」

  「告訴糖糖,好好修。」

  「等修好了,我帶他一起,去看『飛燕』回家。」

  有了首長的「尚方寶劍」,再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航空博物館的那個大機庫,被臨時改造成了糖糖的專屬修理廠。

  各種工具、零件、油料,只要糖糖說得出來,基地後勤部門就算把天翻過來也要給她找到。

  糖糖換上了她那身粉色的小工裝服,戴著不合身的護目鏡,像個小大人一樣,指揮著一群穿著白大褂的博士和教授。

  「那個管子堵住了,裡面都是油泥,像鼻涕一樣,要用那個長長的刷子通一通。」

  「這個齒輪磨壞了,牙都掉光了,要重新做一個,記得用那個硬一點的鐵。」

  「還有這裡,線路老化了,皮都掉了,電寶寶會跑出來的,要給它穿件新衣服。」

  她不說專業術語。

  她只是用最直觀、最孩子氣的語言,描述著她「看」到的問題。

  但那些跟在她身後的專家們,卻一個個拿著小本本,飛快地記錄著。

  因為他們知道,糖糖說的每一個字,都直指這架老飛機最核心的病灶。

  那些連最精密的探傷儀都檢測不出的微小裂紋和金屬疲勞,在糖糖的眼睛裡,無所遁形。

  她就像一個最高明的神醫,在給一個垂暮的老人做全身的望聞問切。

  就在修復工作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轎車,緩緩地駛進了機庫。

  車門打開。

  警衛員小心翼翼地從車上推下來一個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雖然已經九十高齡,身形枯瘦,但腰杆依然挺得筆直。

  滿頭的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布滿了刀刻斧鑿般的皺紋,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透著一股子鷹隼般的銳利。

  他就是「飛燕」曾經的主人,一級戰鬥英雄——林嘯天。

  「林老,您慢點。」

  陪同前來的基地政委,恭恭敬敬地說道。

  林嘯天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進入機庫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鎖定在了那架銀白色的米格-15上。

  那是他的「飛燕」。

  是他當年並肩作戰,從槍林彈雨里一起闖出來的老夥計。

  幾十年沒見了。

  它還是那麼漂亮。

  只是……機身上多了很多不該有的「傷疤」。

  一群人圍著它,叮叮噹噹地敲著,像是在褻瀆一件神聖的藝術品。

  林嘯天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一股久違的殺氣從他那瘦弱的身體裡迸發出來。

  「誰讓你們動它的?!」

  老人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告訴過你們,它不是一堆廢鐵!它是英雄!英雄就該有英雄的樣子!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他以為這些人是要把他的老夥計大卸八塊,送去煉鋼廠。

  政委趕緊解釋:「林老,您誤會了,我們不是在拆它,我們是在修它。」

  「修?」

  林嘯天冷笑一聲。

  「這飛機停了快四十年了,發動機早就鏽死了,航電系統也全報廢了,怎麼修?拿什麼修?」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那個正趴在發動機艙里,忙得滿頭大汗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小丫頭?

  林嘯天的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

  「胡鬧!」

  「簡直是胡鬧!」

  「你們讓一個還沒斷奶的娃娃來修戰鬥機?!」

  「你們這是在侮辱它!侮辱我!侮辱所有為這片藍天犧牲過的戰友!」

  老人氣得渾身發抖,輪椅都跟著晃動。

  陸鋒趕緊上前,敬了個禮。

  「報告林老!我是091基地警衛團團長陸鋒!這是我女兒糖糖!」

  「我用我的人格和軍銜擔保,她能修好!」

  「擔保?」林嘯天銳利的目光掃過陸鋒,「你拿什麼擔保?就憑她是個孩子?」

  陸鋒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任何語言在事實面前都是蒼白的。

  他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老,您看著就好。」

  林嘯天冷哼一聲,沒有再說話。

  但他那雙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死死地盯著糖糖的一舉一動。

  他倒要看看,這個小丫頭片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糖糖並不知道身後發生的一切。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這台複雜的渦噴發動機上。

  這台發動機的心臟,也就是燃燒室,積碳太嚴重了,幾乎堵死了一半。

  她拿著一把特製的小鏟子,一點一點地,把那些比石頭還硬的積碳給清理出來。

  她的動作很輕,很小心。

  就像是在給一個熟睡的嬰兒掏耳朵。

  清理完積碳,又是油路。

  幾十年的陳舊航油,已經變成了膠質狀的黏稠物,死死地堵塞著那些比頭髮絲還細的噴油嘴。

  糖糖沒有用強酸去溶解。

  她說那樣會「燒壞腸胃」。

  她讓錢教授調配了一種特殊的生物酶溶液,一點一點地滴進去,慢慢地軟化那些油垢。

  然後,再用一根極細的鋼絲,像中醫的銀針一樣,輕輕地疏通。

  林嘯天一開始還抱著看笑話的心態。

  可看著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變了。

  從不屑,到驚訝,再到凝重。

  他也是個老機修。

  他看得出來,這個小女娃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可怕。

  她清理積碳的力道,剛好能剝離積碳,卻又不會傷到燃燒室的內壁。

  她疏通油路的手法,更是聞所未聞,那種耐心和細緻,連他這個當年的王牌機修都自愧不如。

  她不是在修理。

  她是在……繡花。

  是在用一種近乎於道的方式,與這台冰冷的機器進行著對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三天後。

  當最後一根點火線路被接上。

  糖糖從機艙里爬了出來,小臉累得煞白,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跑到林嘯天面前,仰著小臉,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爺爺,它不咳嗽了。」

  「它的心臟,我又讓它跳起來了。」

  說完,她轉身對陸鋒喊道:「爸爸!點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陸鋒深吸一口氣,走上測試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嗡……」

  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緊接著。

  「呼——」

  發動機尾部,噴出了一股黑煙。

  失敗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一下。

  林嘯天的眼神也黯淡了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而,就在下一秒。

  「轟——!!!!」

  一聲石破天驚的咆哮,猛地從發動機的喉嚨里噴薄而出!

  那不是老舊機器垂死的嘶吼。

  那是一種積攢了四十年不甘和憤怒的,真正的龍吟!

  整個機庫的玻璃,都在這聲咆哮中嗡嗡作響!

  一股灼熱的氣浪,橫掃全場!

  黑煙散去。

  一團純淨的、帶著淡淡金色的尾焰,從噴口處穩定地噴射出來!

  那火焰,像是一面戰旗,在時隔四十年後,再次飄揚!

  轉速表上的指針,瘋狂地向上攀升,穩穩地停在了額定功率的位置!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機庫里,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錢教授和那群專家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陸鋒看著那團火焰,也激動地握緊了拳頭。

  而林嘯天。

  這位九十歲的老英雄。

  他呆呆地看著那團熟悉的、讓他魂牽夢縈的火焰。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決堤了。

  他想起了那片戰火紛飛的天空。

  想起了那些與他並肩作戰,卻再也沒能回來的戰友。

  想起了他駕駛著「飛燕」,第一次將敵人的王牌打得凌空爆炸時的豪情。

  一幕一幕,如同電影般在眼前閃過。

  他顫顫巍巍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他抬起那隻布滿傷疤和老年斑的右手,舉到眉間。

  對著那台正在咆哮的發動機,對著那個滿臉油污的小女孩。

  敬了一個無比標準,卻又無比沉重的軍禮。

  「飛燕……」

  「歡迎……回家……」

  兩行滾燙的老淚,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龐,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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