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樹倒猢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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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拿被帶走後,王金枝癱坐在堂屋地上,晌午飯沒吃,湯也沒燒,就那麼直挺挺坐到三更半夜。

  周大拿再不是東西,也是自己的男人。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這道理在她心裡扎了根。

  男人出了這事,她當媳婦的,哪能撒手不管?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人撈出來。

  她強撐著發軟的身子,從地上爬起來,翻箱倒櫃地尋找。

  木箱、衣櫃、被子底下……犄角旮旯,連牆縫裡的老鼠洞都扒了個遍。

  最後只摸出些毛票、塊票,還有幾分幾分的鋼鏰,湊到一塊兒,也就二十多塊。

  四千多塊的油田賠償款,難道真被他花光了?

  不可能。

  他平日裡摳得很,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哪捨得亂造?

  定是藏起來了,或是偷偷給了外頭的女人。

  王金枝猛地想起那天半夜,在大隊部門口撞見的女人。雖沒看清臉,可那聲音,一聽就是黃美麗。

  黃美麗一個年輕女人,憑啥貼上周大拿這個老頭子?還不是圖他手裡的權、兜里的錢。

  她想去找黃美麗要錢,可又沒有半點實據。

  黃美麗那潑辣性子,見了她說不定咋撒潑呢,要是倒打一耙說她誣陷,那就麻煩了。

  可四千多塊的窟窿,上哪兒湊去?

  沒錢填坑,這大牢蹲定了;有錢補上,興許還有活路。

  王金枝無力地坐在床沿上,只覺得這世道,人情比紙薄。

  以前周大拿當村支書,風光的時候,張東升天天往家裡跑,有個雞毛蒜皮的事,搶著往前頭沖。

  婦女主任史艷華,主動認金柱做乾兒子,三天兩頭拎著雞蛋、紅糖來串門,嘴甜得跟蜜似的。

  還有大隊部那幫子人,以前哪個不是圍著周大拿轉?端茶敬酒,一口一個「支書」叫著,比親爹都親。

  周家近門也是圍著周大拿轉,家裡有啥農活,看誰跑得快。

  可如今呢?周大拿落了難,連個登門的人都沒有。

  真是人走茶涼,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啊!

  王金枝一夜沒合眼,天剛蒙蒙亮,腳底下發飄,就踉蹌著往青山街去。

  走到東溝河壩邊,遠遠看見周志軍正拎著桶往壩里撒大糞。

  周大拿做的那些齷齪事,讓王金枝臉上掛不住,趕緊低下頭,腳步加快了幾分,生怕被周志軍看見。

  「金枝嬸子!」

  周志軍早看見她了,見她慌慌張張往前趕,立馬喊了一聲。

  他把桶往壩邊一墩,幾步追上去,「金枝嬸子,你去鄉里好好勸勸大拿叔,讓他認個錯,爭取寬大處理!」

  王金枝停下腳,抬頭看向周志軍,聲音帶著哭腔,「志軍,俺早就勸過他,他不聽,才落得這步田地。

  今個俺再去勸,他要是真把錢花光了,俺就算賣房賣地,也得把窟窿填上!」

  她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抬手抹了一把,哽咽著求他,「志軍,俺求你了,只要俺能湊齊錢,你就饒他這一回吧!」

  王金枝是個老實人,心眼不壞,就是太軸。

  周志軍看著她滿是皺紋的臉,心裡也不是滋味,嘆了口氣說,「金枝嬸子,村民們被坑得苦,怨氣大得很,俺只是想把大家的血汗錢追回來。

  至於咋處置,不是俺說了算。

  不過俺清楚,只要他認罪態度好,把該退的錢都退給村民,鄉里也會考慮寬大處理的。」

  「俺知道,俺這就去勸他!」王金枝抹完淚,轉身就走。

  望著她踉蹌的背影,周志軍在心裡暗罵周大拿不是東西,壞了良心,害了一村人,也苦了自己的媳婦。

  王金枝心疼周大拿,可更揪著心的是兒子金柱。

  她怕周大拿這事傳出去,別人戳金柱的脊梁骨,更怕影響他考大學、找工作。

  這可是金柱一輩子的事,不能毀在周大拿手裡。

  到了鄉政府大院,經過幾番打聽,才見到了周大拿。

  他被關在一間土坯房裡,門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進出,窗戶又小又高,只漏進幾縷細碎的陽光。


  屋裡黑沉沉的,周大拿蹲在破木板床上,佝僂著背,頭埋得低低的。

  負責看守的公安把王金枝領進去,鎖上門,就靠在窗戶邊,支著耳朵聽裡面的動靜。

  「他爹!」王金枝從布包里摸出一張油饃和一個煮雞蛋,遞到周大拿面前。

  「先吃點東西墊墊。」

  被關進來的人,鄉里不管飯。

  昨個她心裡難受,沒來送飯。

  今個一大早,她烙了幾張油饃,煮了二十多個雞蛋,自己一口沒吃,全給周大拿帶來了。

  周大拿餓狠了,聞著油饃的香味,抬手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啃著,噎得直伸脖子。

  王金枝看著他,一夜之間,頭髮白了大半,臉瘦得脫了相,眼眶又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趕緊撩起衣角去擦。

  周大拿啃了半個油饃,突然沒了胃口,把剩下的攥在手裡,再也吃不下去。

  「他爹,再吃點,俺給你煮了二十多個雞蛋呢。」她小心翼翼地勸。

  周大拿不吭聲,也不動。

  王金枝憋了半天,終於大著膽子開口,「他爹,公安說了,只要你認了錯,把賠償款交出來,就能寬大處理。那錢到底放哪了?你告訴俺……」

  話沒說完,周大拿猛地抬頭,瞪著她,眼裡滿是血絲,「大隊部那麼多人,月月不要發工資?

  村里修路,打井,修學校,不要花錢?那些錢都用在村里公事上了,俺一分錢都沒落!」

  「都到這地步了,你還犟啥?」

  王金枝急了,「錢沒了再掙,人要是沒了,家就散了!俺就想咱們一家平平安安,比啥都強!」

  她拉著周大拿的手,聲淚俱下,「現在把錢交出來還來得及,要是你真蹲了大牢,金柱咋辦?

  別人知道了咋笑話他?說不定還會毀了他的前程。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金柱想想啊……」

  兒子是周大拿的軟肋,聽王金枝這麼說,他的眼眶泛紅。

  他知道,自己進去了,金柱這輩子就毀了。

  可油田賠償款,一大半早被史艷華哄走了。如今自己落難,那女人肯定不會吐出來。

  他咬著牙,硬起心腸,「沒有,俺手裡一分錢都沒有。」

  王金枝心裡咯噔一下,想問他那天夜裡的女人是不是黃美麗,可瞥見窗戶邊的公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要是這事被公安知道,周大拿的罪就更重了。

  她苦口婆心地勸了半天,周大拿一口咬定沒錢,王金枝也只好信了。

  她以為,那錢肯定是被黃美麗那個女人騙走了。

  臨走時,王金枝拉著周大拿的手,堅定地說,「你安心在這等著,俺回去湊錢,就算砸鍋賣鐵、賣房賣地,也一定把你撈出來!」

  周大拿抬頭看向王金枝的背影,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啥叫原配夫妻。

  史艷華那個女人,眼裡只有錢,把他當提款機,哪有半分真心?

  他心裡恨得慌,可再恨,也不敢把史艷華供出來。

  為了金柱,他只能打碎牙往肚裡咽。

  王金枝一路跌跌撞撞往家走。

  從昨個夜裡到今個,她粒米未進,兩條腿軟得像麵條,走了沒多遠,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歇腳。

  「金枝嬸子!」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王金枝猛地回頭,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恨意和委屈,瞬間憋在了通紅的眼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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