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楚夢璃從不放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楚夢璃的手指在即將觸碰到沈墨淵掌心的瞬間,停住了。

  她的指尖懸停在距離沈墨淵掌心僅剩一厘米的地方,微微顫抖,最終緩緩地、近乎痛苦地蜷縮起來,收了回去。

  她低下頭,長發垂落,遮住了臉。

  「我不行吧。」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帶著千鈞重量。

  沈墨淵保持著攤開手掌的姿勢,靜靜地看著她。

  幾秒後,他收回了手,卻離開,而是——很自然地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坐下的動作很輕,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也沒有過分靠近,只是一個恰到好處的、平等的並肩而坐。

  白色西裝的衣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個純白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真實。

  「為什麼?」他問,語氣平靜。

  楚夢璃沒有抬頭,她的聲音從臂彎里悶悶地傳出來:

  「我……試過好多次了。每一次都以為這次能成功,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這次一定可以……但是沒有一次真的能走出去。」

  她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每一次失敗,反而都會讓另一個我……更加狂暴。她會更緊地鎖住我,會用更可怕的話威脅我,會創造更多那種……奇怪的人來監視我。到最後,我連嘗試都不敢了。」

  她終於抬起頭,臉上沒有淚水,但那雙眼睛裡盈滿了比淚水更沉重的東西——一種深深刻入骨髓的自我否定。

  「我真的很沒用。」她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不僅保護不了自己,還害家人們受到威脅。有時候我想,也許……也許只有我永遠留在這裡,才是對所有人最好的結果。」

  沈墨淵安靜地聽完。

  他沒有立刻反駁,沒有說那些「你要振作」的空話,而是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冰冷的白色牆壁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這樣啊。」他說。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楚夢璃的側臉。

  她的睫毛很長,此刻低垂著,在蒼白的皮膚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你的那些回憶,我都看到了。」沈墨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

  楚夢璃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從你小時候在書桌前做題,到在醫院走廊里等父親手術,再到在樓梯間一個人哭。」

  沈墨淵的視線投向空無一物的白色牆壁,仿佛那裡正在播放只有他能看見的電影,「還有宴會上接過CEO的位置,第一次管理公司時躲在樓道里握緊拳頭……還有在這個白色森林裡,和另一個你相處的那些日子。」

  楚夢璃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連對自己都不敢輕易回顧的記憶,此刻被一個陌生人如此平靜地敘述出來,讓她有種被徹底看穿的赤裸感。

  她重新把臉埋進臂彎,像是想要藏起來。

  「我知道你很累。」沈墨淵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也很辛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然後他說出了一句楚夢璃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要不我們聊聊天吧。」

  楚夢璃愣住了。

  她從臂彎里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聊天?」

  「嗯。」沈墨淵點點頭,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放鬆一些。「就是平常的聊天啊。你問我答,或者我問你答,或者隨便聊聊什麼都行。反正……」

  他看了看這個除了白色什麼都沒有的房間,「我們暫時也出不去。」

  楚夢璃看著他。

  雖然夢境中的時間感很模糊,但她清楚地記得,從那個穿黃裙的「另一個自己」出現開始,她就再也沒有和任何人進行過真正的、平等的對話。

  影璃的對話總是帶著目的——要麼是安撫她,要麼是威脅她,要麼是試圖說服她永遠留下。

  而眼前這個自稱偵探、曾經在宴會上對她笑的小男孩,此刻正用一雙平靜的黑眼睛看著她,邀請她「聊聊天」。

  這種普通的、毫無壓力的提議,在這個被恐懼和壓力浸透八年的心靈里,投下了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石子。


  她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

  「……那好吧。」她小聲說,聲音依然很輕,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絕望的顫抖。

  沈墨淵嘴角很輕微地上揚了一下,整個人的氣質都因此柔和了許多。

  「你想聊什麼?」他問。

  楚夢璃想了想。

  她有很多問題,多得幾乎要從喉嚨里湧出來,但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是一個最基礎、也最讓她恐懼的問題:

  「外面……過去多久了?」

  「八年。」沈墨淵回答得很乾脆。

  楚夢璃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在這個沒有晝夜更替、沒有季節變換的白色世界裡,她對時間的感知早已混亂——但聽到確切的數字,還是像被重錘擊中心臟。

  「八年了嗎……」她喃喃道,目光失焦地望向虛空,「不知不覺……已經這麼久了……」

  「對啊。」沈墨淵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看,我都從一個小屁孩長這麼高了。以前你還要蹲下來看著我呢。」

  他稍微挺直背脊,示意自己的身高:「現在你要抬頭才能看著我了。」

  這個略帶調侃的對比,意外地讓楚夢璃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些。

  她真的抬起頭,認真打量了一下沈墨淵——確實,記憶中那個缺了門牙、笑得毫無防備的小男孩,現在已經長成了肩寬腿長、眉眼深邃的年輕人。

  「是啊。」她輕輕地說,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真實的笑容,「時間真的可以改變好多東西啊。」

  氣氛稍微鬆動了一些。

  楚夢璃繼續問,這次的問題更具體:「那你是怎麼……進入我的夢境的?這種事情……真的能做到嗎?」

  沈墨淵摸了摸下巴,露出一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的表情: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的身體現在就睡在你的旁邊呢。在現實世界裡,我們倆的病床挨著,我躺下,閉上眼睛,然後就到這裡來了。」

  楚夢璃眨了眨眼,然後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像風鈴被微風拂過,但在這個死寂的白色房間裡,顯得格外鮮活。

  「真的假的?」她說,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久違的輕鬆。

  「真的。」沈墨淵認真地點頭。

  接下來,他主動分享了更多外面的信息。

  「我見到你妹妹了。還有你爸爸媽媽。」

  他說,「你妹妹現在很棒,已經成為楚總了,把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條。雖然壓力很大,但她很堅強。可能你再不出去,她就要比你還要厲害了哦。」

  提到妹妹,楚夢璃的眼神變得柔軟:「夢瑤一直很棒。她從小就很聰明,只是不太喜歡商業上的事……沒想到最後還是她扛起來了。」

  「還有你爸爸媽媽。」沈墨淵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他們老了很多,長了很多白髮。但是每天都會來照顧你,給你擦身體,跟你說話。他們很愛你。」

  楚夢璃的鼻子有些發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只是點了點頭:「嗯……我知道。」

  沉默了幾秒,她忽然問了一個問題,聲音很低,像是在問沈墨淵,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是不是很沒用啊?讓家人照顧了我這麼久,一直拖累她們……我作為大姐,應該要扛起重任的,結果反而成了最大的負擔。」

  沈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說:

  「你已經很棒了。」

  「實際上,我有時候也和你一樣迷茫呢。」沈墨淵忽然轉了個話題,語氣變得有些自嘲。

  楚夢璃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在她眼中,這個能變身成強大裝甲、能闖入他人夢境、能正面擊敗那個恐怖怪物的男人,應該是無比強大、無比堅定的存在。

  「雖然我可以變成那個很強的裝甲,很帥,對吧?」

  沈墨淵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種楚夢璃很熟悉的疲憊,「但是真的有時候……也很寂寞。」

  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開始講述:


  「第一次變身的時候,我還在和好朋友逛商場。那時候作為普通人,我看到怪物出現,第一反應是想跑——真的,我那時候慫得要命。但是是我朋友,他先衝上去救一個被困的孩子。」

  沈墨淵的眼神飄向遠方,仿佛看到了那個久遠的場景:

  「我為了兄弟,才硬著頭皮和他一起去戰鬥的。結果你猜怎麼著?」

  楚夢璃不知不覺被帶入了故事,下意識地問:「怎麼著?」

  「我兄弟被撞暈了,我被打了個半死。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死定了。」沈墨淵說得很平淡,但楚夢璃能想像到那場景的兇險。

  「直到後面……我不知道怎麼的,獲得了假面騎士的認可。」

  「假面騎士?」楚夢璃重複這個詞。

  「對啊。」沈墨淵點點頭,「就是他改變了我一生。那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戰鬥——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保護兄弟,保護那個素不相識的孩子。最後,當我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他抱著我的脖子,笑著說『謝謝哥哥』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聲音里有種很柔軟的東西:

  「那個孩子的笑容,我永遠都忘不了。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明白了——原來我的力量,可以用來守護別人的笑容。」

  楚夢璃聽得入神。

  「那你一定很厲害。」她輕聲說,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敬佩。

  「並不是。」沈墨淵搖搖頭,笑容變得苦澀,「我也會受傷,也會疼,也會失控。有一次力量暴走——」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如何描述:

  「那是一種更危險的力量形態。我差點把我隊友給弄受傷了。那時候我第一次對力量陷入了迷茫——如果連保護的人都可能被我的力量傷害,那這份力量還有什麼意義?」

  楚夢璃屏住呼吸:「後來呢?」

  「後來啊……」沈墨淵的眼神變得溫暖了一些,「我在夥伴的支持下,慢慢掌控了那股力量。摔了很多次,但最後我明白了——力量不分好壞,在於如何運用。」

  他講到這裡,忽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楚夢璃以為故事已經結束了,他才再次開口,聲音變得異常低沉:

  「不過……我有一個結,恐怕一輩子都解不開了。」

  楚夢璃注意到,他說這句話時,視線沒有焦點地落在空中某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西裝褲的布料。

  「那時候,我遇到了一個陽光開朗的男孩。」

  沈墨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和你一樣,都是被碎片附體。我們本來可以成為朋友的……真的,他笑起來的時候,會讓你覺得整個世界都亮起來了。」

  他的手指收緊,骨節微微發白:

  「但是碎片在侵蝕他,他在慢慢失去自我,變成……怪物。最後關頭,他求我一件事。」

  沈墨淵轉過頭,看向楚夢璃。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裡面翻湧著楚夢璃看不懂的情緒——痛苦、愧疚、悲傷,還有一種深沉的、時間也無法沖淡的遺憾。

  「他求我殺了他。」

  楚夢璃倒抽一口涼氣。

  「他說:『別忘了,沈墨淵……我現在是個隨時會失控的異魔。而你……是假面騎士。』」

  沈墨淵複述著那段話,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然後他對我笑——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乾淨得如同初見時的、毫無陰霾的笑容。他說:『所以……這是你的使命。也是對我的尊重。』」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這個世界,擁抱他來不及好好認識的一切。然後他聲音直接在我腦子裡響起,清澈、明亮,甚至帶著一種……解脫的喜悅:『來啊!沈墨淵!殺了我!』」

  沈墨淵閉上眼睛。

  楚夢璃看到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

  「我照做了。」他重新睜開眼睛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我變身,蓄力,然後用最強的必殺技,踢穿了他的胸口。他在最後一刻還在笑……然後在我懷裡,化成了光。」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那一天,」沈墨淵繼續說,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楚夢璃能聽出那平穩下的裂痕。


  「我差點也失去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我的搭檔。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像是要把那些積壓在肺里的沉重都呼出去:

  「所以啊,楚夢璃小姐。」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人生真的很糟糕啊。每一次摔倒都遍體鱗傷,真的好痛。我們會難受,會哭,會想停下——這太正常了,因為我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機器。」

  「但是最後,」他的聲音堅定起來,「我們還是為了各自的夢想和目標,站起來,繼續向前。不是因為我們多堅強,而是因為……除了向前,我們別無選擇。而在這個『別無選擇』里,我們反而找到了選擇——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選擇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這個世界。」

  楚夢璃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安靜的、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裙子上,暈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擦,只是任由它們流。

  沈墨淵說完後,站了起來。他拍了拍西裝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低頭,看著仍然坐在地上的楚夢璃。

  他的眼神很溫柔。

  「所以啊,人會累也沒錯,犯錯了也沒有錯,想要逃避也沒有錯。因為我們是活人啊。活人就是會累,會犯錯,會在撐不住的時候想逃跑——這不可恥,這只是在說,我們還在感受,還在掙扎,還在……活著。」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楚夢璃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摘下頭上的白色禮帽,然後,彎下腰,輕輕地將它戴在了楚夢璃的頭上。

  帽子有點大,滑下來遮住了她一半的視線。

  楚夢璃下意識地抬手扶住帽檐,從帽檐下抬起眼睛,看向沈墨淵。

  他站在她面前,逆著光,身影被勾勒出金色的邊緣。

  沒了帽子,他的黑髮有些凌亂,反而顯得更真實。

  沈墨淵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楚夢璃耳中。

  「帽子是隱藏男人內心深處的溫柔與脆弱。它讓我們在必須堅強的時候,有一個可以躲藏的陰影。」

  他頓了頓,看著戴著帽子的楚夢璃,忽然綻放了個真心的、溫暖的笑容:

  「你很適合戴帽子呢。」

  楚夢璃的臉微微發燙。

  她扶正帽子,從帽檐下看他,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沈墨淵再次伸出手。

  他的眼神認真得近乎莊嚴:「所以,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出這個夢境嗎?不為了別人——不為了你父母,不為了你妹妹,不為了公司,不為了任何責任和期待。」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只為了你自己。為了那個會累但還在堅持,會怕但還在前進,會想逃但最終選擇面對的——你自己。」

  楚夢璃看著那隻手。看著那雙平靜而堅定的眼睛。

  看著這個闖進她破碎世界的、帶著一身傷痕卻依然願意對她微笑的人。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八歲時的書桌,十五歲時的醫院走廊,十八歲時的宴會廳,二十二歲時的董事會。

  想起在這個白色森林裡,第一次和影璃下棋時的笑聲,第一次赤腳踩水時的冰涼觸感,第一次看到虛假星空時的驚嘆。

  也想起影璃逐漸扭曲的臉,那些恐怖的威脅,那些被創造的傀儡人,還有長達八年的孤獨和恐懼。

  最後,她想起自己曾經說的話:

  「楚夢璃從不放棄。」

  那個八歲就告訴自己「不能累」的女孩,沒有放棄。

  那個十五歲在父親病床前接下重任的女孩,沒有放棄。

  那個十八歲在所有人注視下接過CEO職位的女孩,沒有放棄。

  那個在白色森林裡崩潰大哭後擦乾眼淚、繼續尋找出路的女孩,沒有放棄。

  即使失敗了無數次,即使害怕到全身發抖,即使覺得「也許留下才是最好的選擇」——

  楚夢璃,從不放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依然蒼白,依然瘦弱,依然會因為恐懼而顫抖。


  但這一次,當顫抖傳來時,她沒有蜷縮手指。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空氣充滿肺葉,帶來一種久違的、活著的實感。

  然後,她抬起手。

  慢慢地、顫抖地,伸向沈墨淵等待的掌心。

  指尖觸碰。

  冰冷與溫暖交織。

  然後,她的手指彎曲,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輕,但很堅定。

  她抬起頭,帽檐下的眼睛盈滿淚水,但眼神清亮如洗過的天空。

  她的嘴唇顫抖著,但最終還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話:

  「嗯。」

  她用力點頭,淚水隨著動作滑落:

  「楚夢璃……從不放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