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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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沈墨淵維持著抱膝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

  基地外的陽光從刺目的白金色,漸漸染上橙紅,再褪為沉靜的紺紫,最後被濃稠的夜幕完全吞沒。

  病房內自動感應燈亮起柔和的光線,將他獨自坐在床上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蒼白牆壁上,像一尊孤獨的雕塑。

  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沉重的自責、以及對自身存在的根本性質疑,並沒有因為獨處而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樣在他心裡越纏越緊,幾乎要窒息。

  他感覺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冰冷的玻璃。

  窗外的燈火,走廊隱約的人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片寂靜的深海徹底淹沒時——

  「咚咚咚。」

  輕輕的、帶著一絲試探意味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門外傳來沈清璃溫柔而擔憂的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悶:「墨淵?已經晚上八點多了,你一天都沒吃東西了。三姐煮了點你愛吃的雞絲小米粥,還溫著…出來吃點東西,好不好?」

  那聲音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破了沈墨淵周身的無形壁壘。

  他恍惚地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門外微弱的光線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點。

  他仿佛能想像出三姐端著托盤,在門口躊躇不安、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還有大姐呢?霜華呢?她們是不是也一直等在外面?

  一股更深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是啊。不管自己是誰,不管那些記憶是真是假,不管這具身體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此時此刻,門外那些為他擔憂、為他守候的人,她們的感情是真實的。

  她們會因為他的痛苦而痛苦,會因為他的自我封閉而焦慮。

  自己不能…再因為沉浸在個人的情緒漩渦里,而讓關心自己的人也跟著難受了。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燃起的一點微弱卻堅定的火星。

  沈墨淵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麻木的四肢,掀開身上的薄被,雙腳踩在了冰涼的地板上。

  真實的觸感從腳底傳來,讓他飄忽的意識稍微落地。

  他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積蓄推開這扇門的勇氣,也像是整理自己臉上可能過於糟糕的表情。

  「咔噠。」

  門開了。

  門外走廊柔和的燈光瞬間涌了進來,有些刺眼。

  沈墨淵下意識眯了眯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清璃端著一個木質托盤,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瓷碗和小碟,碗裡冒出裊裊的熱氣,帶著食物溫暖的香氣。

  她看到門打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但眼神里的小心翼翼並未褪去。

  在她身後,沈清瑤和凌霜華也幾乎同時從旁邊的長椅上站了起來。

  沈清瑤的臉上是如釋重負的關切,凌霜華則緊緊咬著下唇,冰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緊張、擔憂,還有一絲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

  三個人,六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沈清璃先反應過來,她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更自然一些:「墨淵…你…你還好點了嗎?餓不餓?」

  沈清瑤也向前一步,目光仔細地在他臉上掃過,仿佛在確認他的狀態:「臉色還是有點白…但能出來就好。」

  凌霜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發出了一個輕微的氣音,手指又不自覺地攥緊了腕上的舊手環。

  他後退半步,對著三人,深深地、鄭重地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但足夠清晰,「給大家…添麻煩了。今天的事…還有讓你們擔心到現在…真的很抱歉。」

  沈清瑤最先搖頭,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弟弟的肩膀,又在中途停住,只是用沉穩的聲音說:

  「說什麼傻話。那時候情況特殊,鏡魔的能力防不勝防,你也是為了保護大家才…那都是沒辦法的事,不是你的錯。」


  凌霜華終於忍不住,她上前兩步,伸出手,不是擁抱,而是輕輕卻堅定地抓住了沈墨淵的手臂,仰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里水光瀲灩:

  「老大…都過去了。真的,都過去了。我們都沒事,你也回來了…接下來幾天,你好好休息,好不好?什麼都別想,就…好好休息。」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懇求,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沈墨淵的目光緩緩掃過三姐端著粥的關切,大姐沉穩下的擔憂,還有凌霜華眼中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感。

  這些真實的、溫暖的、毫無保留的關懷,像一股暖流,暫時驅散了他心底的部分寒意和空洞。

  他點了點頭,盡力讓嘴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安撫的弧度。

  「嗯,」他說,「我明白了。讓你們擔心了…我會好好調整的。」

  他接過沈清璃手中的托盤,粥的溫度透過瓷碗傳到掌心,很溫暖。

  「謝謝三姐。我…自己吃就好,你們也累了一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沈清璃還想說什麼,沈清瑤卻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作為大姐,她最能理解弟弟此刻需要的可能不是密集的關懷,而是一個喘息和整理的空間。

  「好,那你慢慢吃,吃完早點睡。」沈清瑤柔聲道,「我們就在隔壁的休息室,有任何事,隨時叫我們。」

  凌霜華鬆開了抓著他手臂的手,指尖眷戀地停留了一瞬,才緩緩收回。她低低地說:「老大…好好休息。」

  沈墨淵對她們點了點頭,端著托盤,轉身回了病房,再次輕輕關上了門。

  門內門外,再次被分隔。

  但這一次,門內的孤獨,似乎不再那麼絕對冰冷了。

  深夜,萬籟俱寂。

  總部大樓的天台空曠而安靜,只有夜風穿過欄杆時發出的輕微嗚咽。

  城市的霓虹在遠處匯成一片光海,映得夜空呈現出一種朦朧的暗紅色。

  這裡遠離病房的消毒水氣味和儀器的低鳴,只有純粹的風和廣闊的天空。

  沈墨淵穿著單薄的病號服,外面隨意披了件外套,靠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

  夜風吹起他額前黑色的碎發,也帶走了皮膚上些許不正常的燥熱。

  他閉上眼睛,月湖邊的咆哮、意識深處那些令人不寒而慄的記憶碎片、系統精靈隱瞞的秘密…這些畫面和聲音,依然會不受控制地閃現。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金屬摩擦地面的「窸窣」聲。

  沈墨淵沒有回頭,只是幾不可聞地、近乎無奈地嘆了口氣。

  一個小小的的身影,笨拙而悄無聲息地挪到了他腳邊。

  是機械小龍Fang。

  它那雙光學鏡頭小心翼翼地仰望著沈墨淵的側臉,尾巴尖無意識地輕輕掃著地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它看起來…有點委屈,又有點怯生生的。

  沈墨淵低下頭,看著腳邊這個小東西。

  就是它,或者說它代表的那個「獠牙記憶體」,讓自己陷入了徹底的狂暴,險些釀成大禍。

  但奇怪的是,他心裡並沒有多少對它的憤怒或責怪。

  他能感覺到,當自己陷入鏡魔的恐懼幻象、意識即將崩潰時,是Fang記憶體被「召喚」出來,試圖用最原始野蠻的方式保護他。

  它的「暴走」,某種程度上,是回應了他潛意識深處「不想再失去、不想再無力」的吶喊,只是方式…完全失控了。

  「唉…」沈墨淵又嘆了口氣,這次聲音更清晰了些。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落在了Fang冰冷光滑的金屬頭頂,揉了揉。

  Fang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那鏡頭裡的光芒似乎明亮柔和了一些。

  它發出了一聲極輕的、近乎討好的「嗚…」的電子音,然後小心地將腦袋往沈墨淵手心蹭了蹭。

  沈墨淵沒再說話,只是收回了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遠方那片璀璨而陌生的城市燈火。

  Fang也沒有離開,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腳邊的陰影里,紅色鏡頭時而看看他,時而警惕地掃視一下空曠的天台,像一隻沉默而忠誠的守衛犬。


  一人一龍,在深夜的天台上,共享著這份無言的寂靜。風繼續吹著,帶著遠方的喧囂和近處的孤寂。

  在天台上站了許久,直到身體被夜風吹得有些發涼,沈墨淵才轉身下樓,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房間裡依舊安靜。他躺回床上,卻沒有絲毫睡意。

  白粥的暖意在胃裡化開,但心頭的寒冰仍未消融。

  他需要一個答案。至少,需要一個開始。

  閉上眼睛,沈墨淵讓自己的意識緩緩下沉,不再是陷入混亂的幻覺或狂暴的獸性,而是主動地、有目的地,沉向那個他與系統精靈通常交流的意識空間。

  系統精靈的虛擬形象就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她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連衣裙,背影顯得有些…寂寥和緊張。

  顯然,她也知道他會來。

  沈墨淵的「身影」在這片意識空間中凝聚。

  「統子。」他開口,聲音在這片空間裡聽起來平靜得有些異常。

  系統精靈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身,那張總是帶著活潑狡黠笑容的俏臉上,此刻只有一種複雜的神情——有緊張,有擔憂,有愧疚。

  「宿主…你來了。」她的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跳脫,顯得格外安靜。

  沈墨淵直視著她那雙清澈的綠色眼眸,沒有繞任何彎子,直接拋出了那個在心底翻滾了一整天的問題: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關於我的『前世』,關於那些幻覺里的東西…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些什麼,對吧?」

  系統精靈的虛擬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角,那是她極度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沒有。」

  沈墨淵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還沒等他感到失望或憤怒,系統精靈又猛地抬起頭,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晶瑩的淚水,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不對不對!不是『沒有』!是…是我不知道全部!我真的不知道!」

  她像是終於憋不住了一樣,語速飛快地坦白:

  「我的任務是『輔助選定宿主,並儘可能讓宿主開心、順遂地度過一生』!這是寫在我最底層核心協議里的最高指令!那個幻覺里看到的…那些實驗室啊、死亡啊、復仇啊…那些碎片,我的資料庫里有模糊的關聯記錄,但都是被加密的、不完整的!我只知道…只知道宿主的靈魂波長很特別,和這個世界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帶有一種…經歷過『非正常生命終結』後又『非正常復甦』的奇異波動…還有,永恆記憶體對你的親和度高得異常,甚至能主動呼喚你…」

  她吸了吸鼻子,數據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表情卻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我只知道,根據這些碎片信息推測,宿主你的『上輩子』,很可能…不是什麼『好人』。至少,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可能經歷過很多黑暗和痛苦的事情。」

  她向前飄近了一點,仰著小臉,無比認真地看著沈墨淵意識體的眼睛:

  「但是,宿主,你聽我說!你是我綁定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宿主!說起來可能很好笑…我本來只是個『輕鬆娛樂向輔助系統』,出廠設定是幫助宿主在低難度世界泡泡妞、賺賺錢、享受人生的…結果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錯,穿越世界通道的時候坐標偏移,一頭栽進了這個又是異魔又是機甲的高危世界!」

  她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後怕和滑稽的表情:

  「那時候我剛到這個陌生的世界,能量都快耗盡了,就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走,然後…我就『看』到了你。」

  她的眼神變得柔和而悠遠,仿佛回到了那個決定性的時刻:

  「一個同樣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靈魂。孤獨,迷茫,但靈魂的核心卻有一種…非常乾淨、非常溫暖的光。就像在全是噪音的頻道里,突然捕捉到了一個清晰又悅耳的信號。所以我選擇了你。不是因為你是『天選之子』,不是什麼命中注定,只是因為…在那個時候,你是我唯一能『連接』上,也最想連接上的存在。」

  系統精靈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眼淚」,聲音變得更加堅定:

  「我知道,我平常是有點脫線,有點不靠譜,總想著摸魚看漫畫,還老給你出餿主意…但我可以發誓,我最核心的願望從來沒有變過——我希望我的宿主,也就是你,沈墨淵,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能平安快樂地度過這一生。」


  「至於你『究竟是誰』…」她搖了搖頭,綠色的眼眸里是坦誠的無奈,「我的資料庫里沒有完整答案。

  那些被加密的記憶碎片,可能藏在永恆記憶體的深處,可能與你靈魂的源頭有關…但那都是『過去』。

  而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會為了保護他人而拼命,會因為傷害了戰友而痛苦自責,會對家人朋友懷抱溫柔,也會迷茫也會脆弱的這個人——」

  她伸出手,虛擬的指尖輕輕點向沈墨淵意識體的心口位置,儘管無法真正觸碰:

  「——就是沈墨淵。是我選擇的,也是你自己一路走來,所成為的『沈墨淵』。這就夠了,不是嗎?」

  沈墨淵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緊繃、探究,慢慢變得複雜,最終歸於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深深地望著眼前這個第一次展現出如此嚴肅、如此坦誠一面的系統精靈。

  沉默了良久,沈墨淵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嘆息:

  「好了…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他的語氣里沒有多少責備,更多的是一種疲憊和理解。

  「隱瞞,並不會讓我真的『開心』。真相,哪怕再殘酷,也比活在充滿猜疑的虛假安寧里要好。」

  系統精靈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什麼,但最終只是扁了扁嘴,低下了頭:「…對不起,宿主。我…我以後不會了。」

  沈墨淵搖了搖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我累了。」他說道,意識體開始變得模糊,「今天就到這裡吧。」

  說完,不等系統精靈回應,他主動切斷了與意識空間的深層連接。

  「宿主…」系統精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看著沈墨淵意識體消散的地方,虛擬的臉上寫滿了擔憂和一絲失落。

  純白的空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靜靜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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