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事兒安排完了,朕要睡到自然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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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從西北回來,刀上血氣還沒散。」

  林休指尖在西域三十六國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

  「朝堂那幫老狐狸盯著朕呢,看朕怎麼賞你這把刀。先留京,把婚結了,部下賞了。讓北境知道你顧青回了鞘,也讓西域看看——大聖不是只會派刀砍人。」

  顧青垂下眼眸,沉默片刻。

  留京不是閒置。是皇帝在替他拆標籤。等身上血味散了,再西進就是另一番名分。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那上面纏著一圈圈磨得發亮的牛皮繩,每一道凹痕都是一場廝殺刻下的年輪。

  可此刻,皇帝突然把婚事拍在他面前。

  顧青腦海里閃過一張模糊的臉。淡青色襦裙,臘梅,月洞門。

  那個沒說話的小女孩,現在應該也長大了吧?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青就無聲地嗤笑了一下。一個在草原上殺過人、在西域風裡睡過三年的傢伙,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一枝臘梅。

  他收斂心神,重新抬起眼。

  「西北那邊——」

  林休收回手,懶洋洋地重新裹好大氅。

  「等顧府紅燈掛起來。」

  「等西域商隊自己把路踩得滾燙。」

  「等朝堂忘了你身上還有血味。」

  他笑了笑。

  「急什麼。朕還年輕,等得起。」

  林休話音落下,君臣二人皆未言語。

  王守仁在旁邊聽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咳了一聲。

  林休斜眼看他。

  「急什麼?你半夜把朕吵醒,朕還沒跟你算帳。」

  王守仁拱了拱手。

  「陛下,東瀛那邊,仗打完了。馬漢壓得住,按月抽血的規矩跑順了,臣在海上漂了大半年,越看越覺得……前線屯了太多兵。」

  林休眼皮半抬:「然後呢?」

  「前線用不著堆這麼多人。大軍長期釘在東瀛,後勤耗著沒必要,將士也該輪迴來休整。東瀛這局棋,該從『怎麼搶』變成『怎麼低成本讓地盤吐銀子』。這不是臣該乾的活了。」

  他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御書房裡靜了一瞬。

  林休嘴角彎了彎。

  「朕叫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他接過話頭,語氣隨意得像在分派家事。

  「東瀛先暫交馬漢。」林休說,「你回兵部,把戰場上的東西拆成可複製的標準。」

  王守仁眼睛一亮。

  「東瀛將來不只是銀庫。」林休最後輕點一句,「也是新將軍見血、練兵、懂後勤的地方。朕的將軍不能只會殺人。」

  他沒再往深里說。有些話,點到為止比說透更有分量。

  殿內只剩燭火爆花的輕響。

  燭火搖曳,三人的臉明明滅滅。

  林休目光掃過下首。

  顧青腰間的玉佩還系反著,王守仁半敞的儒袍也懶得攏緊。

  王守仁眼角餘光瞥見那塊系反了的羊脂玉,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他用一種「你也有今天」的眼神,慢悠悠地瞟了顧青一眼。

  顧青回視他,面無表情,眼神冷得像塞外三月的寒風。

  王守仁立刻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林休把這兩人的眉眼盡收眼底,懶得戳破,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就這麼兩個衣衫不整的傢伙,偏偏是大聖朝如今最鋒利的兩把刀。

  「你們兩個。」

  林休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親近。

  「一個白天不讓朕清靜,一個半夜不讓朕睡覺。」

  他伸了個懶腰,像只剛扒拉完窩的貓。

  「朕不給你們找點事做,都對不起這覺。」

  顧青垂下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王守仁把儒袍下擺一拂,神色如常。


  兩人同時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禮。

  「臣領旨。」

  「臣領旨。」

  林休擺擺手,像是趕蒼蠅。

  「小凳子。」

  「奴婢在。」

  小凳子從殿外閃進來,手裡捧著兩份已經擬好的口諭。

  「明日一早,先去顧府傳賞,再去陳府傳話。」

  林休交代。

  「東海的章程留在御書房,等天亮後另擬給馬漢和兵部的口諭。」

  「奴婢遵旨。」

  小凳子捧著兩份口諭退出御書房。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王守仁與顧青也一前一後退了出來。

  王守仁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抬頭看了看天色。

  東方還沒泛白,一陣透骨的京城夜風卷過,順著他半敞的衣襟灌了進來。

  他緊了緊那件被柳青扯開的儒袍,長長地呼出一口白氣。

  大半年的海上廝殺與連夜奔襲的疲憊,似乎都隨著這口白氣消散在了夜風裡。這副堪比御氣境的鋼筋鐵骨,頭一回鬆快成這樣。

  「顧大都護。」

  王守仁忽然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的促狹。

  「你這玉佩系反了一整晚,明日怕是得傳遍半個兵部。」

  顧青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眼腰間那塊確實系反了的羊脂玉。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把玉佩解下來,重新系正。

  「王大人的儒袍也沒攏好。」

  顧青淡淡回了一句,語氣平得像戈壁灘上的地平線。

  「柳夫人若知道你半敞著衣裳在御書房坐了一晚上,回去怕是得讓你重修《掄語》。」

  王守仁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兩人並肩走下漢白玉長階,夜風把他們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東海的風浪,比西北的沙暴如何?」

  顧青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隨口一問。

  王守仁想了想。

  「浪大,但吹不死人。沙暴看著安靜,埋進去就出不來。」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顧青的肩膀。那隻手上滿是老繭,力道沉得像是在按一柄剛歸鞘的刀。

  「刀歸鞘,是好事。養養鋒芒,後面還有硬仗。」

  顧青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王守仁心裡也補了一句——

  夫人說得對。

  《掄語》還要繼續注。

  而且這次,得把「學而時習之」的制式標準也補上去。

  殿外風還颳得跟刀子似的,殿裡頭卻暖烘烘的。

  議事結束,林休輕手輕腳地溜回乾清宮暖閣。

  龍床里側,陸瑤還在睡,眉頭還蹙著,像夢裡還在惦記他那「肝火」。

  林休重新脫了外袍鑽進被窩,順勢把陸瑤的手拉過來搭在自己腰上,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朕宣布。」

  他的聲音從錦被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帶著終於能睡個回籠覺的滿足。

  「從現在開始,誰也別想把朕從床上挖起來。朕要睡到自然醒,天塌下來也別叫我。」

  值夜內侍跪在屏風外,肩膀抖得厲害。

  他不敢抬頭,生怕讓陛下看見自己沒憋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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