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那一筆劃下去,兩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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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北直隸,順天府治下某縣衙後堂。

  深秋的冷雨夾著冰渣子,劈頭蓋臉地砸在窗欞上,發出綿密的聲響。

  燭火在寒風裡跳了一下,映得案頭上那份「工學甲等名冊」忽明忽暗。

  縣令李大人盯著名冊,已經盯了整整一炷香。

  那上面十個名字,有八個是他眼熟的。

  不是因為他們名氣大,而是因為太底層了。

  王小柱他娘在街角賣豆腐,李三貴他爺是縣衙門口掃了二十年地的老瘸子。

  本來都是泥里刨食的苦命人。

  可自從這幫孩子在義學裡學了引氣訣,練出一絲真氣底子後,家裡的日子就見著了亮光。

  王小柱現在一個人就能扛起兩袋上百斤的黃豆,走上二里地都不帶喘氣;李三貴也能頂下他爺的差事,揮著大掃帚把縣衙門口那片青磚地掃得乾乾淨淨,連腰都不酸一下。

  真氣在這裡不是用來好勇鬥狠的,是用來扛活養家的。

  這些孩子沒背景,沒銀子,唯獨在義學裡練出了一副好筋骨和一身紮實的手藝。

  看圖,能識;算數,能撥。

  干起重活來,更是有一把子揮霍不完的力氣。

  這是實打實憑本事考出來的甲等。

  「縣尊大人。」

  門外傳來兩聲有些蒼老的輕咳,接著是略顯遲疑的叩門聲。

  李縣令揉了揉發酸的眉心,喟然長嘆。

  他不用開門就知道是誰。

  李氏宗族的大長老,李崇德。也是出了五服的同宗叔伯。全縣最大的地主,族裡出了兩個舉人、三個秀才,連縣衙後堂的瓦片都是宗族前年捐錢換的。

  門開了。

  李崇德沒帶閒人,獨自走了進來。他沒帶什麼金銀俗物,只是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族譜,輕輕放在了案頭上。

  李縣令的臉色微微一變,連忙起身讓座。

  「太爺,您這麼晚過來,可是族裡有什麼難處?」

  李崇德順勢在太師椅上坐下,嘆息了一聲,聲音透著老人的滄桑與懇切。

  「老朽不是來給大人添亂的,只是為了咱們李氏這一脈的香火前程,厚著老臉來求一求同宗的侄子。」

  老太爺七十來歲,頭髮花白,此刻微微弓著背,顯得格外蒼老。

  「朝廷開工學,這是天大的恩典。可名額有限,十個人裡頭,總有個先後來去。」

  他指了指名冊上最頂端的那個名字。

  「周樹根。」

  「這孩子我見過。農家出身,爹是個佃戶,娘病在床上。人是聰明,也肯吃苦,可畢竟……」

  李崇德頓了頓,露出一副悲憫天人的表情。

  「底子太薄,沒見過世面。送到京城,怕是要給咱們縣丟人。」

  李縣令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太爺有話直說。」

  「好。」

  李崇德乾枯的手指輕輕撫過那本族譜。

  「長泰那孩子,你這當族叔的從小看著長大。二十四歲的秀才,四書五經倒背如流,那是咱們全族供出來的讀書種子。」

  「他原本是一門心思撲在秋闈上,沒分心去學那些算數實務,結果這次選拔竟落了榜。」

  老太爺渾濁的眼睛望著李縣令,滿是期冀。

  「大人,咱們都是讀書人,您最清楚,長泰那等聰慧腦子,底子多厚實。讓他去學那點實務,還不是手到擒來?若能讓他頂個名額進京,憑他的悟性肯定出不了差錯,這也是給咱們李氏光宗耀祖啊。」

  李縣令的臉色有些發苦。

  「太爺,這是朝廷定下的名冊,蓋了印,入了檔。隨便換人,一旦事發——」

  「可是欺君之罪啊。」

  他咬著牙把後半句吐出來,額頭上已經見汗。

  李崇德輕輕拍了拍他冰涼的手背,乾癟的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笑意。

  「大人多慮了,老朽怎會推同宗侄子往火坑裡跳?」

  「咱們不全換。」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名冊上輕輕一點。

  「十個人,保留九個。只把最沒背景、最像軟柿子的那個劃掉,換上咱們長泰。」

  「九真一假。朝廷就算派人查,這九個都是實打實的寒門子弟,能查出什麼毛病?」

  李縣令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當了八年縣令,不是沒聽過這種手段。

  可從前那些伎倆,頂多是稅冊上多報幾畝地、徭役里少寫幾個名字。

  像工學這種直達天聽的新政,而且是第一屆選拔——

  「陛下盯著呢。」

  「若是被查出造假——」

  「大人!」

  李崇德站起身,竟然作勢要彎下腰去長揖。

  李縣令嚇了一跳,趕緊一步上前將他托住。

  「太爺!您這是折煞我!」

  「大人,不是老朽要逼你。」李崇德反手緊緊抓住了李縣令的胳膊,眼眶泛紅,「咱們長泰不是草包,他是真有大才!只要進了京,憑他的腦子,不出三個月就能把實務學透。」

  「到時候朝廷驗起來,他比真天才還像真天才,還能替朝廷辦大事。這無論是對朝廷,還是對咱們李氏,都是兩全其美的善果啊。」

  李縣令僵在原地,沒有接話。

  窗外秋雨驟然一緊,雨絲拍在窗紙上,像有無數細小的手指,正催著他把那一筆落下去。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陛下扔下來的,哪裡是什麼恩典。

  分明是一把刀,一把逼著地方官在朝廷法度和宗族血脈之間二選一的刀。

  而現在,刀柄遞到了他的手裡,刀刃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崇德仍保持著死死抓住他胳膊的姿勢,渾濁的眼淚似乎隨時會掉下來。

  那句「光宗耀祖的善果」,像一張無形的網,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嚨。

  縣衙後堂里,李縣令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那本泛黃的族譜和名冊之間來回遊移。

  窗外秋雨淅瀝,一滴水順著窗欞的裂縫滲進來,砸在他的手背上,冰涼。

  同宗的壓力。

  太爺的敲打。

  還有那斬不斷的血脈牽連。

  他想起自己能在這個窮縣穩坐八年正堂,靠的也是李氏宗族在背後的財力與人丁支撐。

  他也想起朝廷那道「照單全收」的旨意。

  紅利太大,大到足以讓任何人發瘋。

  筆尖懸在墨池上方,一滴濃墨墜入池中,漾開一片漆黑的漣漪。

  李縣令提起了筆。

  筆鋒落在周樹根的名字上,頓了頓。

  然後,重重地劃了下去。

  那一筆落下去時,窗紙被冷雨打得一顫。

  名冊上少了一個周樹根,多了一個李長泰。

  案上的官印被推到燈下,硃砂紅得刺眼。

  李縣令看著那方印,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印泥落下,這件事便再也不是族裡的一點私情。

  那是蓋給朝廷看的章。

  也是把自己一併按進局裡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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