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後印象派畫家
豬豬一臉懵懂。
「容器理論，是精神分析學的一個重要的流派。創始人叫溫弗雷德.比昂。」單升騰試著用最簡潔的語言給他解釋，「每個人的心靈中，都有一種最原始的、未經處理的感官印象，包括那些衝動、恐懼和幻覺。它們對嬰兒，或者精神病患者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有毒的內在刺激。它們像核廢料，充滿能量但具有破壞性，無法直接利用。在學術上，我們叫它貝塔元素。」
「貝塔元素？！」豬豬更加驚奇了，他心想道，莫非貝塔大樓竟然間接跟精神分析學的理論有關聯？！
「是的。」單升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解讀他表情下面心靈的秘密，「正因為貝塔元素有這種特性，所以需要轉化。心靈具有一種阿爾法功能，通過一種名叫『沉思』的愛的、包容的思考，將其消化、代謝，轉化為阿爾法元素。而這種元素是可被思考、可被記憶、可被做夢的基本單位，它們構成意識、潛意識、思維和情感的磚石。」
「那跟『容器』有什麼關係？難道心靈就是『容器』？」豬豬心裡似乎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些什麼。
「好問題！」單升騰又用雙手習慣性地攏了一個心形，「人在嬰兒期的時候，沒有一個完整的心靈，因此，嬰兒的貝塔元素的轉化只能靠母親的心靈，一個足夠好的母親能夠接收嬰兒投射來的他無法忍受的貝塔元素，比如焦慮和痛苦，這就是容器。如果容器破裂，貝塔元素無法轉化，這會導致嚴重的精神問題，比如內心充滿無法名狀的恐懼。」
「竟然如此！」豬豬若有所思。
「怎麼啦？」單升騰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
「我冒昧地問一下，如果容器要弄一個象徵物，扭曲的子宮是不是比較好的設計？」豬豬問道。
單升騰眼光閃出火花，「那是形神兼具的！」
「可是這容器理論又怎麼跟四圖理論掛起鉤來？」豬豬又急問下一個問題。
「四圖理論是別的學者在容器理論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它認為正方形、圓形、漏斗形、莫比烏斯環形這四種圖形代表著容器功能運作的四種基本模式，即穩定、整合、轉化、遞歸，是健康心智的幾何基石。」單升騰又仔細地解釋道。
「利用容器功能運作的這四種基本模式，可以操縱一個人的記憶？」豬豬順勢問道。
單升騰沒有立即回答，他習慣性地捕捉著豬豬的眼神和表情，然後，以不為人所察覺的形式輕輕嘆了一口氣，反問道，「你是在懷疑有人利用四圖陣刪除了你的記憶？」
盧警官依約找到江邊的一幢小別墅里。
門沒有關，他敲了敲門，卻無人響應，於是徑直走了進去。
黃龍坑正在一間二十餘平方米的書房裡聚精會神地在一幅山水畫旁題寫著一行詩詞。
待最後一筆寫就，不懂書畫的盧警官也忍不住叫好。
黃龍坑頭也沒抬，顧自念了起來：
又是一年春早來。
風吹夾冷暖，卻徘徊。
小山邊上嫩枝矮。
梅花淡，獨自向陽開。
遊客駐傷懷。
觀花心事隱，有誰猜。
橋邊枯樹靜發呆。
容顏改，惜舊夢湮埋。
等念完了，再上下左右看了看，嘆了一口氣，「畫以追憶，書以抒懷！」
盧警官趕緊上去作了自我介紹，並拿出那個扭曲的子宮雕塑，請他鑑別。
黃龍坑拿過這件醜陋的物件，凝視了一會兒，又把它遞還給盧警官，「在我的美術家協會中，沒有這類風格的會員。這種東西，用我們傳統的眼光來審視，太不登大雅之堂了。」
盧警官接過物件，不免有幾分失望。
「但是，我大概知道這是誰做的。」黃龍坑又補充了一句。
「是誰？」盧警官像抓著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那人叫范高富，家裡有錢，留學法國沾染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回來後就畫稀奇古怪的圖畫和雕塑，自詡是後現代派風格，又自稱是後現代主義的梵谷，後來索性把名字中的一個『富』字給拿掉了。他曾來找過我，交流過他的想法。但我覺得，這人雖有才氣，但終究太過偏執。他也不贊同我的藝術理念，所以此後也並沒什麼交流。」黃龍坑搖了搖頭，「你要找他，可以到陶瓷廠舊址去找他。」
「陶瓷廠舊址？」盧警官追問道。
「是的。他是個怪人，但家裡有錢，為了他所謂的藝術，他買下了破產的陶瓷廠，然後就在裡面搞他的繪畫和雕塑。」
盧警官如獲至寶，趕緊問明了詳細地址，飛奔而去。
陶瓷廠竟然離「鬼區」不遠，也即是上次盧警官與豬豬等人一道陷入洞穴中的空間裂隙附近。破產的陶瓷廠座落在遺落的北岸，其實也很合理。
盧警官對那處區域已產生了本能的謹慎，但時間緊急，想來見見一個藝術偏執狂，也沒什麼他應付不了的危險，何況又在白天。
廢棄的陶瓷廠大門緊閉著。盧警官按了好幾次門鈴，都不見回應。不知道是門鈴壞了，還是范高富不在。
他看了看四周，四周連個鬼影都沒有。
事急從權，他助跑幾步，竟然一躍跳入了大門。
陶瓷廠裡面被改造得像一個「恐懼」的主題公園，讓人很容易地聯想到了貝塔大廈的外立面，甚至那個詭異的地下空間。
盧警官隨著路上的提示，竟然不怎麼困難地找到了一個「新梵谷藝術工場」的入口。
入口之下，又是主建築的地下室。這麼多可供利用的空間，這人為什麼偏偏要用地下室，難道真有特別陰暗的心理？！
地下室的場景，讓盧警官大吃一驚，這分明是貝塔大廈地下場景的翻版。
最醒目的是，那具扭曲的子宮赫然在列，只不過這個雕塑更大，足足有一人多高。
盧警官躊躇著，擔心有類似於貝塔大廈地下室的機關在，那樣他會陷入不斷移動、變化的房間空間之中。
正這樣想之間，裡面走出一個人。
那人長發、長須，一身睡衣，眼神中滿是憤世嫉俗，他冷冷地對盧警官說道，「是不是我的雕塑又在哪裡惹麻煩了？」
「你就是范高富先生吧？」盧警官先確認身份。
「不要加『富』，加了『富』之後，就會喪失所有的藝術衝動。」那個怪人間接地承認了自己就是范高富。
「好，范高先生，我只是想向你請教幾個問題。」盧警官料想自己身著警服，對方哪有不這樣聯想的道理。
「我知道你想問題什麼問題，慢慢來，先來喝杯咖啡，剛沖的，特有味。」范高富似乎是長時間一個人鼓搗著繪畫和雕塑，好不容易來了來訪者，想讓他陪自己說說話。
客隨主觀，盧警官只得坐下來，拿起咖啡，卻突然看到咖啡杯沿上反射出一絲微微的白光，為謹慎起見，他假裝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說了一句「還太燙」，就放下了杯子。
「沒毒的，你放心。」范高富雖然看似憊懶，其實眼光很尖，他喝了一口示範，「好味道！」
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臉上漸漸地產生了恐懼的神色，隨即大叫一聲，手指指向前方，「有人下毒！」然後直挺挺地倒在了沙發上。
盧警官隨著他的手指，回頭一看，卻見那隻巨型的扭曲子宮雕塑後面，閃過一個人影。
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下毒謀殺，盧警官整個人彈跳了起來，向那人影追去。
那個人影在雕塑之間閃了幾閃，就消失了蹤影。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暗道。
盧警官察看了一番，一時之間，找不到破綻，忽然想到，當務之急是要把范高富送入醫院急救。
但等他再次見到范高富，卻見一柄刀插在他的胸口，鮮血流了一地。
他的面容已扭曲，極度痛苦，又極度恐懼。
有人要殺他，除了用毒外，又惟恐他不死，又調虎離山，補了一刀。
盧警官震驚之餘，又有點隱隱的後悔。他一時托大，如果帶了肋手小黃，至少兇手沒有補刀的機會。
兇手有二人，且敵暗我明，自是被動異常。
但盧警官自非常人，他很快鎮定了下來，掏出手機，撥打著救護車的號碼。
竟然沒有信號！
盧警官學過一些粗淺的急救技巧，他撥開了范高富的眼皮，用手機照明照了照，卻見瞳孔明顯收縮。
范高富還有生命體徵！
也許那一刀沒有刺中心臟或大血管等要害。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把他妥善地弄出去。而那把刀，是萬萬不能拔的。一旦拔出，會造成大出血。
中毒加刀傷，與時間賽跑！
既然有人要殺他，一定是他掌握了一些關鍵的秘密。
抱出去再說！
他剛一跨步上前，地下室突然燈光全熄。
腦後一股微風吹來。
他本能一個低頭。
只聽見「哐啷」的一聲，某件雕塑破碎了。
應該是那件大型的扭曲的子宮。
盧警官隨即就地一滾，防止對方二次襲擊。
一陣輕微的悉悉索索聲。
盧警官全神戒備著。
但隨即，一切復歸寧靜。
寧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甚至心跳。
「如果真有人利用四圖陣刪除了我的記憶，那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豬豬也嘆了一口氣，「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刪除我的記憶呢？難道，我對他們擋道了？」
「不可能，那東西一年前還刪不了你的記憶。」單升騰搖了搖頭，「因為這理論的提出，還只是十個月前的事情。」
「四圖理論居然這麼短？！」豬豬驚訝起來。
「四圖理論早就提出了。」單升騰微笑著，「但是，要達到你所說的那種刪除記憶的效果，光有四圖理論是不夠的。」
豬豬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必須在意識空間下，才能運用四圖理論對記憶進行操控。」單升騰補充道。
「意識空間是最近的理論？」豬豬問道。
「對，六個月而已。」單升騰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這是一門橫跨物理學和精神分析學的交叉學科。我也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據說意識空間並不是個主觀空間，而是個客觀存在，涉及量子理論中一門新興的分支，意識波函數。」
「意識空間一旦坍縮，在其中產生的結果，同步映射到實體空間中？」豬豬順勢發揮著。
「咦！」單升騰驚奇地看了豬豬一眼，「怎麼你也有研究？據說是這樣的！」
豬豬並未直接回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又說道，「這樣看來，我一年前的失憶，除了可能是多重人格的人格切換之外，還是有可能被四圖陣刪除了記憶。因為，刪除時可以選擇被刪除記憶的時間點。」
「你這樣的假設，還要滿足一個條件：即四圖陣還能選擇性地刪除某個記憶片斷。因為，還得把你進入四圖陣這件事的記憶也刪去。」單升騰仿佛也被激活了思維，「但是，我還是傾向你的多重人格的人格切換所致，一年前，你一定遭遇了一次非常重大的事件。」
「何以見得？」豬豬追問。
「你可以自己測試一下『記憶連續性』。」單升騰笑著說道，「如果真有選擇性刪除記憶，你的記憶連續性一定會受到影響。從我剛才跟你談了這麼長的你的一年來的經歷來看，你的記憶連續性沒有問題。如果你不放心，我還有更加系統的實驗。」
盧警官呆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一種不真實感。
讓他感到不真實的是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甚至，那絕對的寧靜。
絕對的寧靜只會出現在夢中。
難道，自己就在夢中？
他的眼睛拼命適應著，但無論他如何適應，眼前始終一片黑暗。
這就說明一個問題，或者他真的在夢中，或者這裡是絕對的黑暗。
但如果說是在夢中，也不盡然，他自走進這個陶瓷廠以來，所有的步驟、細節，全都一目了解，毫無跳躍、停頓和支離破碎之處。
對了，自己既然清晰地知道進來時的一切細節，眼下只有先退出這陶瓷廠，呼叫援助後再行處理。
一念剛起，突然響起一陣悽厲的哭聲，是孕婦臨產時痛苦的聲音。
隨即，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片血紅色。
在血紅色之中，剎那出現了一隻扭曲的子宮雕塑。
這個子宮雕塑不斷變形著。
子宮漸漸透明。
裡面有個嬰兒，驚恐萬狀，痛苦萬分！
盧警官趁此機會，快速往門外跑去。
但來時的門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隻扭曲的子宮雕塑，一模一樣。
不但是前後有這樣的雕塑，左邊和右邊也出現了這樣的子宮雕塑。
這玩的是什麼鬼花樣！盧警官心裡嘀咕著。
他突然瞅准右前方兩隻子宮雕塑間的空隙，箭一般的衝去。
但子宮雕塑的移位更快，他竟一頭撞了上去。
子宮雕塑竟然柔軟異常，他一點也沒有受傷。
不但柔軟，而且還能穿透。
他竟撞在了嬰兒身上。
然後，他竟被禁錮在嬰兒之中。
最後一眼的印象，是嬰兒驚恐萬分的眼睛。
前面竟然有一個影子。
隨著自己的動作而動作。
原來是自己的影子。
更恐怖的是，這個影子居然是嬰兒的形象。
自己竟然變成了嬰兒。
驚恐萬分的嬰兒！
「容器理論，是精神分析學的一個重要的流派。創始人叫溫弗雷德.比昂。」單升騰試著用最簡潔的語言給他解釋，「每個人的心靈中，都有一種最原始的、未經處理的感官印象，包括那些衝動、恐懼和幻覺。它們對嬰兒，或者精神病患者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有毒的內在刺激。它們像核廢料，充滿能量但具有破壞性，無法直接利用。在學術上，我們叫它貝塔元素。」
「貝塔元素？！」豬豬更加驚奇了，他心想道，莫非貝塔大樓竟然間接跟精神分析學的理論有關聯？！
「是的。」單升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解讀他表情下面心靈的秘密，「正因為貝塔元素有這種特性，所以需要轉化。心靈具有一種阿爾法功能，通過一種名叫『沉思』的愛的、包容的思考，將其消化、代謝，轉化為阿爾法元素。而這種元素是可被思考、可被記憶、可被做夢的基本單位，它們構成意識、潛意識、思維和情感的磚石。」
「那跟『容器』有什麼關係？難道心靈就是『容器』？」豬豬心裡似乎隱隱約約地明白了些什麼。
「好問題！」單升騰又用雙手習慣性地攏了一個心形，「人在嬰兒期的時候，沒有一個完整的心靈，因此，嬰兒的貝塔元素的轉化只能靠母親的心靈，一個足夠好的母親能夠接收嬰兒投射來的他無法忍受的貝塔元素，比如焦慮和痛苦，這就是容器。如果容器破裂，貝塔元素無法轉化，這會導致嚴重的精神問題，比如內心充滿無法名狀的恐懼。」
「竟然如此！」豬豬若有所思。
「怎麼啦？」單升騰見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
「我冒昧地問一下，如果容器要弄一個象徵物，扭曲的子宮是不是比較好的設計？」豬豬問道。
單升騰眼光閃出火花，「那是形神兼具的！」
「可是這容器理論又怎麼跟四圖理論掛起鉤來？」豬豬又急問下一個問題。
「四圖理論是別的學者在容器理論基礎上發展出來的，它認為正方形、圓形、漏斗形、莫比烏斯環形這四種圖形代表著容器功能運作的四種基本模式，即穩定、整合、轉化、遞歸，是健康心智的幾何基石。」單升騰又仔細地解釋道。
「利用容器功能運作的這四種基本模式，可以操縱一個人的記憶？」豬豬順勢問道。
單升騰沒有立即回答，他習慣性地捕捉著豬豬的眼神和表情，然後，以不為人所察覺的形式輕輕嘆了一口氣，反問道，「你是在懷疑有人利用四圖陣刪除了你的記憶？」
盧警官依約找到江邊的一幢小別墅里。
門沒有關，他敲了敲門，卻無人響應，於是徑直走了進去。
黃龍坑正在一間二十餘平方米的書房裡聚精會神地在一幅山水畫旁題寫著一行詩詞。
待最後一筆寫就，不懂書畫的盧警官也忍不住叫好。
黃龍坑頭也沒抬，顧自念了起來：
又是一年春早來。
風吹夾冷暖，卻徘徊。
小山邊上嫩枝矮。
梅花淡，獨自向陽開。
遊客駐傷懷。
觀花心事隱，有誰猜。
橋邊枯樹靜發呆。
容顏改，惜舊夢湮埋。
等念完了，再上下左右看了看，嘆了一口氣，「畫以追憶，書以抒懷！」
盧警官趕緊上去作了自我介紹，並拿出那個扭曲的子宮雕塑，請他鑑別。
黃龍坑拿過這件醜陋的物件，凝視了一會兒，又把它遞還給盧警官，「在我的美術家協會中，沒有這類風格的會員。這種東西，用我們傳統的眼光來審視，太不登大雅之堂了。」
盧警官接過物件，不免有幾分失望。
「但是，我大概知道這是誰做的。」黃龍坑又補充了一句。
「是誰？」盧警官像抓著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那人叫范高富，家裡有錢，留學法國沾染了許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回來後就畫稀奇古怪的圖畫和雕塑，自詡是後現代派風格，又自稱是後現代主義的梵谷，後來索性把名字中的一個『富』字給拿掉了。他曾來找過我，交流過他的想法。但我覺得，這人雖有才氣，但終究太過偏執。他也不贊同我的藝術理念，所以此後也並沒什麼交流。」黃龍坑搖了搖頭，「你要找他，可以到陶瓷廠舊址去找他。」
「陶瓷廠舊址？」盧警官追問道。
「是的。他是個怪人，但家裡有錢，為了他所謂的藝術，他買下了破產的陶瓷廠，然後就在裡面搞他的繪畫和雕塑。」
盧警官如獲至寶，趕緊問明了詳細地址，飛奔而去。
陶瓷廠竟然離「鬼區」不遠，也即是上次盧警官與豬豬等人一道陷入洞穴中的空間裂隙附近。破產的陶瓷廠座落在遺落的北岸，其實也很合理。
盧警官對那處區域已產生了本能的謹慎，但時間緊急，想來見見一個藝術偏執狂，也沒什麼他應付不了的危險，何況又在白天。
廢棄的陶瓷廠大門緊閉著。盧警官按了好幾次門鈴，都不見回應。不知道是門鈴壞了，還是范高富不在。
他看了看四周，四周連個鬼影都沒有。
事急從權，他助跑幾步，竟然一躍跳入了大門。
陶瓷廠裡面被改造得像一個「恐懼」的主題公園，讓人很容易地聯想到了貝塔大廈的外立面，甚至那個詭異的地下空間。
盧警官隨著路上的提示，竟然不怎麼困難地找到了一個「新梵谷藝術工場」的入口。
入口之下，又是主建築的地下室。這麼多可供利用的空間，這人為什麼偏偏要用地下室，難道真有特別陰暗的心理？！
地下室的場景，讓盧警官大吃一驚，這分明是貝塔大廈地下場景的翻版。
最醒目的是，那具扭曲的子宮赫然在列，只不過這個雕塑更大，足足有一人多高。
盧警官躊躇著，擔心有類似於貝塔大廈地下室的機關在，那樣他會陷入不斷移動、變化的房間空間之中。
正這樣想之間，裡面走出一個人。
那人長發、長須，一身睡衣，眼神中滿是憤世嫉俗，他冷冷地對盧警官說道，「是不是我的雕塑又在哪裡惹麻煩了？」
「你就是范高富先生吧？」盧警官先確認身份。
「不要加『富』，加了『富』之後，就會喪失所有的藝術衝動。」那個怪人間接地承認了自己就是范高富。
「好，范高先生，我只是想向你請教幾個問題。」盧警官料想自己身著警服，對方哪有不這樣聯想的道理。
「我知道你想問題什麼問題，慢慢來，先來喝杯咖啡，剛沖的，特有味。」范高富似乎是長時間一個人鼓搗著繪畫和雕塑，好不容易來了來訪者，想讓他陪自己說說話。
客隨主觀，盧警官只得坐下來，拿起咖啡，卻突然看到咖啡杯沿上反射出一絲微微的白光，為謹慎起見，他假裝輕輕地吹了一口氣，說了一句「還太燙」，就放下了杯子。
「沒毒的，你放心。」范高富雖然看似憊懶，其實眼光很尖，他喝了一口示範，「好味道！」
突然，他的笑容凝固了，臉上漸漸地產生了恐懼的神色，隨即大叫一聲，手指指向前方，「有人下毒！」然後直挺挺地倒在了沙發上。
盧警官隨著他的手指，回頭一看，卻見那隻巨型的扭曲子宮雕塑後面，閃過一個人影。
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下毒謀殺，盧警官整個人彈跳了起來，向那人影追去。
那個人影在雕塑之間閃了幾閃，就消失了蹤影。不知道這裡有什麼暗道。
盧警官察看了一番，一時之間，找不到破綻，忽然想到，當務之急是要把范高富送入醫院急救。
但等他再次見到范高富，卻見一柄刀插在他的胸口，鮮血流了一地。
他的面容已扭曲，極度痛苦，又極度恐懼。
有人要殺他，除了用毒外，又惟恐他不死，又調虎離山，補了一刀。
盧警官震驚之餘，又有點隱隱的後悔。他一時托大，如果帶了肋手小黃，至少兇手沒有補刀的機會。
兇手有二人，且敵暗我明，自是被動異常。
但盧警官自非常人，他很快鎮定了下來，掏出手機，撥打著救護車的號碼。
竟然沒有信號！
盧警官學過一些粗淺的急救技巧，他撥開了范高富的眼皮，用手機照明照了照，卻見瞳孔明顯收縮。
范高富還有生命體徵！
也許那一刀沒有刺中心臟或大血管等要害。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把他妥善地弄出去。而那把刀，是萬萬不能拔的。一旦拔出，會造成大出血。
中毒加刀傷，與時間賽跑！
既然有人要殺他，一定是他掌握了一些關鍵的秘密。
抱出去再說！
他剛一跨步上前，地下室突然燈光全熄。
腦後一股微風吹來。
他本能一個低頭。
只聽見「哐啷」的一聲，某件雕塑破碎了。
應該是那件大型的扭曲的子宮。
盧警官隨即就地一滾，防止對方二次襲擊。
一陣輕微的悉悉索索聲。
盧警官全神戒備著。
但隨即，一切復歸寧靜。
寧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甚至心跳。
「如果真有人利用四圖陣刪除了我的記憶，那也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豬豬也嘆了一口氣，「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刪除我的記憶呢？難道，我對他們擋道了？」
「不可能，那東西一年前還刪不了你的記憶。」單升騰搖了搖頭，「因為這理論的提出，還只是十個月前的事情。」
「四圖理論居然這麼短？！」豬豬驚訝起來。
「四圖理論早就提出了。」單升騰微笑著，「但是，要達到你所說的那種刪除記憶的效果，光有四圖理論是不夠的。」
豬豬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必須在意識空間下，才能運用四圖理論對記憶進行操控。」單升騰補充道。
「意識空間是最近的理論？」豬豬問道。
「對，六個月而已。」單升騰頓了一頓，又接著說道，「這是一門橫跨物理學和精神分析學的交叉學科。我也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據說意識空間並不是個主觀空間，而是個客觀存在，涉及量子理論中一門新興的分支，意識波函數。」
「意識空間一旦坍縮，在其中產生的結果，同步映射到實體空間中？」豬豬順勢發揮著。
「咦！」單升騰驚奇地看了豬豬一眼，「怎麼你也有研究？據說是這樣的！」
豬豬並未直接回答，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又說道，「這樣看來，我一年前的失憶，除了可能是多重人格的人格切換之外，還是有可能被四圖陣刪除了記憶。因為，刪除時可以選擇被刪除記憶的時間點。」
「你這樣的假設，還要滿足一個條件：即四圖陣還能選擇性地刪除某個記憶片斷。因為，還得把你進入四圖陣這件事的記憶也刪去。」單升騰仿佛也被激活了思維，「但是，我還是傾向你的多重人格的人格切換所致，一年前，你一定遭遇了一次非常重大的事件。」
「何以見得？」豬豬追問。
「你可以自己測試一下『記憶連續性』。」單升騰笑著說道，「如果真有選擇性刪除記憶，你的記憶連續性一定會受到影響。從我剛才跟你談了這麼長的你的一年來的經歷來看，你的記憶連續性沒有問題。如果你不放心，我還有更加系統的實驗。」
盧警官呆了一會兒，突然覺得有一種不真實感。
讓他感到不真實的是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甚至，那絕對的寧靜。
絕對的寧靜只會出現在夢中。
難道，自己就在夢中？
他的眼睛拼命適應著，但無論他如何適應，眼前始終一片黑暗。
這就說明一個問題，或者他真的在夢中，或者這裡是絕對的黑暗。
但如果說是在夢中，也不盡然，他自走進這個陶瓷廠以來，所有的步驟、細節，全都一目了解，毫無跳躍、停頓和支離破碎之處。
對了，自己既然清晰地知道進來時的一切細節，眼下只有先退出這陶瓷廠，呼叫援助後再行處理。
一念剛起，突然響起一陣悽厲的哭聲，是孕婦臨產時痛苦的聲音。
隨即，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片血紅色。
在血紅色之中，剎那出現了一隻扭曲的子宮雕塑。
這個子宮雕塑不斷變形著。
子宮漸漸透明。
裡面有個嬰兒，驚恐萬狀，痛苦萬分！
盧警官趁此機會，快速往門外跑去。
但來時的門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隻扭曲的子宮雕塑，一模一樣。
不但是前後有這樣的雕塑，左邊和右邊也出現了這樣的子宮雕塑。
這玩的是什麼鬼花樣！盧警官心裡嘀咕著。
他突然瞅准右前方兩隻子宮雕塑間的空隙，箭一般的衝去。
但子宮雕塑的移位更快，他竟一頭撞了上去。
子宮雕塑竟然柔軟異常，他一點也沒有受傷。
不但柔軟，而且還能穿透。
他竟撞在了嬰兒身上。
然後，他竟被禁錮在嬰兒之中。
最後一眼的印象，是嬰兒驚恐萬分的眼睛。
前面竟然有一個影子。
隨著自己的動作而動作。
原來是自己的影子。
更恐怖的是，這個影子居然是嬰兒的形象。
自己竟然變成了嬰兒。
驚恐萬分的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