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大智藏於民，沉籠定河山
「只要有法子治水災，就能有賞？」
「是啊老丈，千兩黃金呢！」小吏不耐煩地答道。
「那……要是獻上個大功勞，真給封……封那個什麼……萬戶猴？」
「是萬戶侯！」
小吏糾正道，「當然是真的，首席執政官的金口玉言！」
老漁夫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微光。
他摩挲著自己滿是厚繭的手，低聲喃喃：
「俺們打魚，怕漁網被水沖走，就用大竹籠子裝滿石頭沉到水底。這叫『沉籠』……單個石頭不頂用，可一籠子石頭，水再大也得費點勁才能推走……」
他想到了自己那被洪水沖走的家，想到了在水裡掙扎的鄰居。
一咬牙，蹣跚著走向不遠處的「獻策營」。
他不知道什麼是治國安邦，他只知道，或許，他在河上用了一輩子的笨辦法，能救更多人的命。
龍口，獻策大營。
這裡已經成了帝國最繁忙，也最光怪陸離的地方。
國家工學院副院長里李二郎，和那支由帝國最頂尖學者組成的團隊，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半個月。
他們面前，堆積如山的竹簡、木牘、絲帛、甚至獸皮，來自天南地北，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奇思妙想」。
「祭祀河神，用三千童男童女？」
李二郎抓起一卷竹簡，看了一眼就狠狠摔在地上。
「混帳！大秦亡了多少年了，還有這種人！」
「斬殺上游蛟龍？還畫了圖？」
他又拿起一封，氣得發笑。
「畫得不錯，可以送去給說書的當插畫了。」
「這份，建議我們訓練一萬頭大象，讓它們排隊走進決口，用身體把河堵上……」
「還有這份！他居然畫了圖！建議我們造一個超級巨大的木塞子……」
帳篷里，瀰漫著一股疲憊而煩躁的氣息。
這些代表著帝國最高智慧的頭腦，此刻卻被無數來自民間的「腦洞」折磨得幾近崩潰。
李二郎雙眼布滿血絲，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下一個。」
他立下規矩，無論多麼荒謬的獻策，都必須過目，必須念出來。
這是對天下人熱情的尊重，也是對扶蘇的尊重。
助手嘆了口氣，拿起一枚看起來最簡陋的竹簡。
竹片粗糙，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塗鴉。
「院長，這份是河邊一個老漁民寫的，字都認不全，盡說些捕魚的事……我看，還是算了吧？」
「不，照例念。」
李二郎頭也未抬，聲音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助手只好清了清嗓子，念道：
「俺們打魚，怕漁網被水沖走，就用大竹籠子裝滿石頭沉到水底。這叫『沉籠』。單個石頭不頂用，可一籠子石頭，水再大也得費點勁才能推走……」
「要是籠子夠大，夠多，連成一片，就像水底下長出了一排石頭山……」
助手念完了，準備隨手將其丟棄。
帳內，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之前那些此起彼伏的抱怨和嘆息聲，全都消失了。
李二郎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助手手中的竹簡。
「籠子……石頭……連成一片……」
「竹籠不是不行……之前不成功，是太分散了！」
「無數籠子相連……化散為整！將流沙的散，用一個巨大的整體壓住！」
他喃喃自語，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前的桌案，無數竹簡散落一地。
但他不管不顧，瘋了一般衝到帳篷角落。
那裡，有一口上了鎖的厚重楠木箱。
他顫抖著手打開箱子，從裡面捧出了一卷，被明黃色絹帛層層包裹的古卷。
——《真君秘錄·營造篇》！
那是護國真君文魁離去前，留給帝國的無上瑰寶，裡面記載著種種匪夷所思的上古營造法。
但其行文玄之又玄，工學院研究多年，也只參透了十之一二。
他飛快地展開古卷，找到了關於「奠基」的一篇，上面只有幾個大字：
「基在流沙，以箱定之；水漫於天，以籠御之。」
過去，他們看到這幾個字，只覺得抽象無比：何為「箱」？何為「籠」？如何定？如何御？
而此刻，在東海老漁民「竹籠沉石」的啟發下，這幾個字仿佛活了過來。
「箱！不是竹箱，是鋼鐵水泥的巨型沉箱！」
「在岸上預製，中空，然後沉入河床，再灌滿巨石！這叫以箱定之！」
「籠！不是竹籠，是精鋼擰成的鐵索巨籠！」
「裡面裝滿山石，拋在堤壩迎水面，環環相扣！洪峰來了，它會跟著晃動，極大削弱水流的衝擊！這叫以籠御之！」
原來如此！
上古智慧，需要用最樸素的民間經驗來做鑰匙！
「我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懂了！」
李二郎的笑聲，穿透帳篷，驚醒了整個死寂的營地。
無數人探出頭來，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帥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這位半個月沒笑的工學院副院長，笑得像個孩子……
三日後，一份集結了民間智慧、頂尖工藝的方案，被以最高等級呈送至洛陽時。
扶蘇硃筆一批，只有一個字：「可！」
戶部打開了最後的儲備金庫；
工部下轄的工廠，開始全力生產一種全新的建材——水硬膠泥；
墨家鉅子親自坐鎮，調集所有門人弟子，開始以百鍊精鋼鍛造一種巨型鐵索與鐵籠。
而最讓人震撼的，是民間的反應。
當那個老漁民的「沉籠」之策被公布，並被證實有效時，天下百姓沸騰了。
一個不起眼的漁夫，真的點醒了整個帝國！
無數百姓自發捐錢捐物，無數工匠奔赴龍口擔當役夫。
一年後。
黃河龍口，主壩合龍的最後時刻。
幾十萬雙眼睛，匯聚在河道中央。
民夫、工匠、兵團將士，甚至連首席執政官扶蘇和一眾朝廷大員，都親臨現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總指揮李二郎揮動手中的旗子，岸上幾千名力士，同時轉動巨大的絞盤，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
最後一座山丘般的巨型水泥沉箱，被緩緩吊起，慢慢的嵌進主壩最後的缺口。
「轟隆——」
一聲悶響從水下傳來，整個河岸都為之一震。
合龍了！
那道橫亘在黃河上的大壩，終於連為一體。
但這只是第一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望向上游。
真正決定成敗的，是分洪。
「開——分水閘！」
李二郎的聲音通過銅製的傳聲筒，傳遍了黃河兩岸。
上游新建的分水巨閘，緩緩開啟。
曾經狂暴肆虐、寬達數里的黃河主流，肉眼可見地開始「變瘦」。
再也沒了，那毀天滅地的咆哮聲。
水流匯入新大壩，撞在迎水面那無數個環環相扣的巨型鐵石籠上。
洪峰的力量被層層分解、削弱，最後繞過沉箱橋墩，順著嶄新的人工河道，緩緩向下游流去。
成功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不知是誰，第一個跪倒在地，發瘋似的用拳頭捶打著地面，嚎啕大哭。
「嗷——！」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從黃河兩岸同時響起，
人們抱著，跳著，將手中的一切東西拋向天空。
天塹，終成通途。
「是啊老丈，千兩黃金呢！」小吏不耐煩地答道。
「那……要是獻上個大功勞，真給封……封那個什麼……萬戶猴？」
「是萬戶侯！」
小吏糾正道，「當然是真的，首席執政官的金口玉言！」
老漁夫渾濁的眼睛裡，亮起了一點微光。
他摩挲著自己滿是厚繭的手，低聲喃喃：
「俺們打魚，怕漁網被水沖走，就用大竹籠子裝滿石頭沉到水底。這叫『沉籠』……單個石頭不頂用，可一籠子石頭，水再大也得費點勁才能推走……」
他想到了自己那被洪水沖走的家，想到了在水裡掙扎的鄰居。
一咬牙，蹣跚著走向不遠處的「獻策營」。
他不知道什麼是治國安邦，他只知道，或許，他在河上用了一輩子的笨辦法，能救更多人的命。
龍口，獻策大營。
這裡已經成了帝國最繁忙，也最光怪陸離的地方。
國家工學院副院長里李二郎，和那支由帝國最頂尖學者組成的團隊，已經在這裡不眠不休地工作了半個月。
他們面前，堆積如山的竹簡、木牘、絲帛、甚至獸皮，來自天南地北，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奇思妙想」。
「祭祀河神，用三千童男童女？」
李二郎抓起一卷竹簡，看了一眼就狠狠摔在地上。
「混帳！大秦亡了多少年了，還有這種人！」
「斬殺上游蛟龍？還畫了圖？」
他又拿起一封，氣得發笑。
「畫得不錯，可以送去給說書的當插畫了。」
「這份，建議我們訓練一萬頭大象，讓它們排隊走進決口，用身體把河堵上……」
「還有這份！他居然畫了圖！建議我們造一個超級巨大的木塞子……」
帳篷里，瀰漫著一股疲憊而煩躁的氣息。
這些代表著帝國最高智慧的頭腦，此刻卻被無數來自民間的「腦洞」折磨得幾近崩潰。
李二郎雙眼布滿血絲，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沙啞：
「下一個。」
他立下規矩，無論多麼荒謬的獻策，都必須過目，必須念出來。
這是對天下人熱情的尊重，也是對扶蘇的尊重。
助手嘆了口氣，拿起一枚看起來最簡陋的竹簡。
竹片粗糙，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孩童的塗鴉。
「院長，這份是河邊一個老漁民寫的，字都認不全，盡說些捕魚的事……我看，還是算了吧？」
「不，照例念。」
李二郎頭也未抬，聲音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助手只好清了清嗓子，念道：
「俺們打魚，怕漁網被水沖走，就用大竹籠子裝滿石頭沉到水底。這叫『沉籠』。單個石頭不頂用，可一籠子石頭，水再大也得費點勁才能推走……」
「要是籠子夠大，夠多，連成一片，就像水底下長出了一排石頭山……」
助手念完了，準備隨手將其丟棄。
帳內，卻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之前那些此起彼伏的抱怨和嘆息聲，全都消失了。
李二郎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助手手中的竹簡。
「籠子……石頭……連成一片……」
「竹籠不是不行……之前不成功，是太分散了！」
「無數籠子相連……化散為整！將流沙的散，用一個巨大的整體壓住！」
他喃喃自語，猛地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前的桌案，無數竹簡散落一地。
但他不管不顧，瘋了一般衝到帳篷角落。
那裡，有一口上了鎖的厚重楠木箱。
他顫抖著手打開箱子，從裡面捧出了一卷，被明黃色絹帛層層包裹的古卷。
——《真君秘錄·營造篇》！
那是護國真君文魁離去前，留給帝國的無上瑰寶，裡面記載著種種匪夷所思的上古營造法。
但其行文玄之又玄，工學院研究多年，也只參透了十之一二。
他飛快地展開古卷，找到了關於「奠基」的一篇，上面只有幾個大字：
「基在流沙，以箱定之；水漫於天，以籠御之。」
過去，他們看到這幾個字，只覺得抽象無比：何為「箱」？何為「籠」？如何定？如何御？
而此刻，在東海老漁民「竹籠沉石」的啟發下，這幾個字仿佛活了過來。
「箱！不是竹箱，是鋼鐵水泥的巨型沉箱！」
「在岸上預製，中空，然後沉入河床，再灌滿巨石！這叫以箱定之！」
「籠！不是竹籠，是精鋼擰成的鐵索巨籠！」
「裡面裝滿山石，拋在堤壩迎水面，環環相扣！洪峰來了，它會跟著晃動，極大削弱水流的衝擊！這叫以籠御之！」
原來如此！
上古智慧，需要用最樸素的民間經驗來做鑰匙！
「我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懂了！」
李二郎的笑聲，穿透帳篷，驚醒了整個死寂的營地。
無數人探出頭來，望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帥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這位半個月沒笑的工學院副院長，笑得像個孩子……
三日後，一份集結了民間智慧、頂尖工藝的方案，被以最高等級呈送至洛陽時。
扶蘇硃筆一批，只有一個字：「可！」
戶部打開了最後的儲備金庫；
工部下轄的工廠，開始全力生產一種全新的建材——水硬膠泥；
墨家鉅子親自坐鎮，調集所有門人弟子，開始以百鍊精鋼鍛造一種巨型鐵索與鐵籠。
而最讓人震撼的，是民間的反應。
當那個老漁民的「沉籠」之策被公布，並被證實有效時，天下百姓沸騰了。
一個不起眼的漁夫，真的點醒了整個帝國！
無數百姓自發捐錢捐物，無數工匠奔赴龍口擔當役夫。
一年後。
黃河龍口，主壩合龍的最後時刻。
幾十萬雙眼睛，匯聚在河道中央。
民夫、工匠、兵團將士，甚至連首席執政官扶蘇和一眾朝廷大員，都親臨現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總指揮李二郎揮動手中的旗子，岸上幾千名力士，同時轉動巨大的絞盤，發出震耳欲聾的摩擦聲。
最後一座山丘般的巨型水泥沉箱，被緩緩吊起，慢慢的嵌進主壩最後的缺口。
「轟隆——」
一聲悶響從水下傳來，整個河岸都為之一震。
合龍了！
那道橫亘在黃河上的大壩，終於連為一體。
但這只是第一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望向上游。
真正決定成敗的，是分洪。
「開——分水閘！」
李二郎的聲音通過銅製的傳聲筒，傳遍了黃河兩岸。
上游新建的分水巨閘，緩緩開啟。
曾經狂暴肆虐、寬達數里的黃河主流，肉眼可見地開始「變瘦」。
再也沒了，那毀天滅地的咆哮聲。
水流匯入新大壩，撞在迎水面那無數個環環相扣的巨型鐵石籠上。
洪峰的力量被層層分解、削弱，最後繞過沉箱橋墩，順著嶄新的人工河道，緩緩向下游流去。
成功了。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不知是誰，第一個跪倒在地，發瘋似的用拳頭捶打著地面，嚎啕大哭。
「嗷——！」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從黃河兩岸同時響起，
人們抱著，跳著，將手中的一切東西拋向天空。
天塹，終成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