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錢之本,非金銀,是權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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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術超凡的猛士,手無寸鐵的農夫,誰能決定一場大戰的走向?

  張良不假思索:「自然是猛士。」

  「錯,是農夫!」

  文魁的回答斬釘截鐵。

  「因為千千萬萬個農夫,才能種出讓十萬大軍果腹的糧食。沒有糧食,猛士的劍,還能揮舞幾天?此為後勤,是戰爭的根基。」

  張良心頭一震。

  文魁又用柳枝畫了一道線。

  「我再問你,兩軍對壘,是鋒利的兵刃更重要,還是準確的情報更重要?」

  張良這次遲疑了:「應是……情報。」

  「對。知道敵軍虛實,動其心神,令其未戰先亂。」

  「若我用一份《蜀郡邸報》,在六國聯軍主將間製造謠言,使其相互猜忌,五十萬大軍亦會不戰自潰。此為信息,是戰爭的利刃。」

  「若我的士卒,人手一柄百鍊鋼弩,射程倍於爾等。」

  「我的斥候,人手一架千里鏡,能於數里之外洞察你軍動向。你縱有百萬大軍,亦不過是土雞瓦狗。此為科技,是戰爭的碾壓。」

  後勤、信息、科技……

  文魁的聲音平淡,卻像一把把重錘,狠狠砸在張良的心坎上。

  他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超出了《太公兵法》的範疇,卻又直指戰爭的本源!

  「受教了……」

  張良長身而起,對著文魁,深深一揖。

  但他仍有最後的困惑。

  「先生既有經天緯地之才,為何……要屈身事秦,輔佐暴君?」

  文魁聞言,搖了搖頭,反問道:

  「子房,我且問你。你一心復韓,可知若六國復辟,這剛剛一統的天下,將再度陷入何等血腥的戰亂?」

  「屆時,烽煙四起,白骨盈野。你所謂的故國,將建立在千萬百姓的屍骨上。」

  「你的復國私仇,與這天下萬民的性命相比,孰輕……孰重?」

  這一問,如暮鼓晨鐘,狠狠撞在張良的靈魂深處!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文魁目光灼灼,直視著張良的眼睛。

  「我文某所謀的,從來不是嬴氏一姓之天下。」

  「我所要的,是一個人人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再無苛政與戰亂的……新世界!」

  「新……世界……」

  張良喃喃自語,文魁描繪的宏圖,擊碎了他心中那點「復一國之私仇」的狹隘。

  他明白了。

  自己苦苦追尋的「天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撲通!

  張良毫不猶豫地整理衣冠,對著眼前的年輕人,雙膝跪地,行了最尊崇的拜師大禮!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學生張良,今日方知大道!」

  「敢問先生,此道,可願授我?良,願舍此殘軀,追隨老師,為那萬世太平宏願,粉身碎骨!」

  文魁伸出手,將他扶起,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

  「不,從今日起,你非學生,乃我之道友。」

  數日後,蜀郡。

  當張良親眼看到那秩序井然、書聲琅琅的公學,

  看到那水力驅動、日夜轟鳴的工坊,看到那些臉上洋溢著笑容的普通百姓時……

  他才真正理解了,文魁口中的「新世界」,並非空談。

  它正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

  這一日,文魁將他叫到一座巨大的沙盤前,遞給他一份蜀郡的財政和民生簡報。

  「道友,你既入我門下,便考你一考。」

  「你看一看,這個欣欣向榮的新世界,如今……最大的隱患,在何處?」

  張良接過簡報,徹夜研讀,又走訪市集三天。

  子時,蜀郡,護國真君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文魁安坐於書案後,面沉如水。

  面前的桌案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卷堆積如山的,蜀郡滯銷貨物清單。

  一串銼痕累累、色澤暗沉的劣質「秦半兩」。

  以及,張良耗費幾個日夜寫就,墨跡未乾的報告——《蜀郡之患》。

  「子房。」

  「學生在。」張良躬身,心弦緊繃。

  文魁沒有碰那份報告,而是捻起一枚劣幣,隨手拋在張良面前的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你告訴我,」

  「是蜀郡的錦緞、井鹽、鋼鐵不值錢了,還是這地上的東西,不配稱之為錢了?」

  一語,直擊要害!

  張良心頭劇震,文魁一開口,便已洞穿了,他報告中層層鋪墊才敢點出的核心!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俯身撿起那枚劣幣:

  「回稟主公!貨,是好貨!我蜀郡之物,冠絕天下!」

  「但市面上流通的錢,十有三四,是此等廢銅爛鐵!百姓得良錢則藏匿,得劣錢則交易,以致劣幣驅良幣,商業根基正在腐爛!此為一患!」

  文魁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那份駭人的貨物清單。

  「貨已產出,卻無良幣去流通。貨物堆積於庫,工廠薪水難發,昔日的繁榮,正在變成勒死咱們自己的繩索。此為二患!」

  文魁輕描淡寫,卻將張良嘔心瀝血總結出的兩大弊病,說得比張良還要透徹。

  張良的額角,滲出了一絲冷汗。

  他知道,文魁是在逼他,逼他說出那個最石破天驚,足以讓整個蜀郡萬劫不復的答案。

  「主公明鑑!無論是劣幣,還是錢荒,皆為表症!」

  「我等真正的要害在於——」

  他抬起頭,雙拳緊握,終於將心中的恐懼說出口:

  「我等,沒有鑄幣權!」

  「咸陽,無需一兵一卒!只需一道政令,或強征蜀郡所有官錢,我等頃刻便會血枯而亡!或濫發新幣,讓府庫財富一夜之間淪為糞土!」

  話音落下。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良的後心,已被冷汗浸透。他在等待,等待文魁的雷霆之怒,或是……驚世之言。

  文魁笑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張良面前,將那枚劣幣從他手中拿過。

  「子房,你看。」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錢幣中央那個模糊的「秦」字上面。

  「你再告訴我。是這塊銅值錢,還是……」

  「這個字,值錢?」

  張良頓時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是啊!

  銅,天下皆有,為何偏偏是刻上這個字的銅,才能換取萬物?

  因為……它是「秦」!

  它的價值,並非源於銅本身,而是源於大秦帝國的強權、法度、軍隊,在為它的「價值」做背書!

  錢,不是錢!

  錢,是權!是信!

  「我……我明白了……」

  「錢之本,非在金銀,而在……權信!」

  「說得好。」

  文魁鼓掌讚揚,眼中滿是欣賞:「既然錢的本質是『權信』,而非銅本身……」

  「那咱們,為何一定要用銅來做錢呢?」

  「為何不能是……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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