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叫金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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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九八年越近,BJ國企改制的浪潮就越是洶湧,二商局便是這浪潮中的一員。

  二商局這名字聽著普通,可在七、八十年代,它卻是牢牢掌握著首都食品、副食品供應命脈的「龍頭老大」。

  然而,在市場經濟的大潮衝擊下,這樣的大單位也難免步履蹣跚。機構臃腫、決策緩慢,使得大量個體戶和新興的民營企業一步步蠶食著原本屬於二商局的傳統地盤。

  恰在此時,九七商務對銅廠勞服公司閒置人員的成功安置和高效改革,引起了一些國資系統人士的注意。於是,位於銅廠斜對角的二商局招待所,便主動找上了門。

  起初,胡安並不在意二商局的資產,愛沙尼亞大把大把的輕工企業都成了他的負擔,他還發愁呢。

  焦雲濤本就是例行公事,試著聊一聊,這一聊就被二商局的大手筆給震驚了。

  二商局糧食分署招待所,連同47名在職職工和158名退休人員,作價20萬就能拿下,但需要承接的銀行負債卻高達180萬!聽到這個條件,胡安當時基本上是硬著頭皮才沒直接拒絕。

  可談著談著,不知是對方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得了誰的點撥,二商局開始不斷加碼。

  後來對方甚至表示,招待所可以白送!但條件是,九七商務必須一併接手二商局糧食站下屬的31個糧油供銷社,以及解決470名退休職工的欠薪問題。

  「還僵著呢。」趙小滿抱怨道,「開頭焦大律還親自去談,後來就派他手下小組去了。對方這胃口,也太大了!」

  聽到趙小滿的抱怨,胡安倒是難得地鼓勵了一句:「其實,幸福菜市場未來的布局,未必只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你想想,如果那31個糧油站能改造成社區服務點,咱們在BJ的生鮮供應網絡和分銷渠道,不就一下子鋪開了?」

  「嘿!你是不知道!」一看胡安似乎動了心,趙小滿立刻大倒苦水,「我猜工行那邊可能透了點風聲!讓二商局知道咱們帳上趴著錢。他們簡直是瘋了!甚至想把整個糧食局的退休人員包袱都甩過來!上次你在國外時說是470人,現在眼瞅著快奔1000人去了!」

  聽到這個數字,胡安也只能無奈苦笑。

  一旁的悶三兒插了句話:「還是咱們銅廠這個頭開得太好了,現在誰都拿咱們當冤大頭了。」

  金三兒摩挲著大拇指,瞅著窗外發呆。

  胡安上次傳真里明確了,以後酒店、餐飲業務歸他管;菜市場和地產開發是趙小滿負責;計程車和小公交線路是悶三兒的地盤。現在討論的糧油站和招待所,正好涉及他未來的業務,他臉皮薄,不太好意思主動張口。

  胡安看著兄弟們各異的神態,抬腳輕輕踢了下金三兒的鞋底:「琢磨啥呢?有話就說。」

  金三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覺著吧……那招待所位置是真不賴。聽說市開發地產公司(後來的首開集團)想買二商局在宋家莊的那塊地,但條件是不接退休職工。我就尋思,咱帳上錢還夠,是不是……可以試試?」

  「試試?二商局那是把咱們當傻子耍呢!」趙小滿的不滿幾乎溢於言表,他把一份焦律師整理的評估報告扔到金三兒懷裡,「聽著是挺好,白得一個招待所,外加31個糧油站的產權和宋家莊30畝地。可你細看!那30畝地上有130多戶老舊危房,住的都是糧油站的老職工!招待所加31個站點,光是需要補發欠薪的退休職工就小1000人,對方還管我們要200多萬!是你你幹嗎?」

  趙小滿後半句話沒說完,但金三兒的臉色已經很是尷尬了。

  胡安笑著給了趙小滿一脖溜兒,轉頭溫和地對金三兒說:「別管小滿怎麼說,談談你的具體想法。」

  趙小滿看了看悶三兒,悶三兒悄悄指了指面露窘迫的金三兒。趙小滿這才意識到話說重了,訕笑著朝金三兒拱拱手,縮到了悶三兒身後。

  「我打聽過了,」金三兒猶豫了一下,見胡安用眼神鼓勵他,才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規劃圖前。

  規劃圖上的銅廠被分割成4個片區。

  左上角是首鋼建築公司正在施工的九七商務辦公樓和1棟18層高的公寓樓和兩棟殘破的蘇式辦公樓!右上角是幸福菜市場的一期工程,右下角則是苟延殘喘的銅廠。

  「宋家莊糧油站的幹部們早就不住那兒了,人家有自個兒的家屬院。如果我們能承諾給現住職工合理的補償,那塊地的搬遷負擔就能解決大半。」他指著圖上九七商務園區左下角與宋家莊地塊相連的區域,「您看,宋家莊離咱們這兒不遠,糧食招待所的位置和咱們的寫字樓正好形成犄角之勢。要是能把這塊地拿下來,完全可以參照咱們園區的模式進行開發。沿街一層全建成商鋪,上面蓋公寓和寫字樓。到時候,酒店、商鋪、公寓、辦公樓連成一片,說不定整條街都能變成『九七街』!」


  金三兒的侃侃而談真讓胡安愣住了,就連他身後坐著的趙小滿也自殘形愧,他的腦袋瓜里只有菜市場。

  可是金三兒今天這番話的水平明顯是高於他的,悶三兒也摸著下巴附和:「三兒說得在理!等咱們實力厚了,未必不能把整個銅廠片區都吃下來!」他興奮地指著地圖,「沒準兒咱真能成這片兒的『新地主』!」

  「呦嗬!三兒,可以啊!」趙小滿捶了一下金三兒的肩膀。

  被兩人一捧,金三兒臉更紅了,憨笑道:「我就是瞎琢磨,平時多看了幾本書,上次幫福樓餐廳選址時聽他們分析過,我就結合著瞎想了一下。」

  胡安讚賞地拍拍金三兒的肩膀,摟著他笑道:「你這腦袋瓜可以啊!」這何止是可以,這簡直是超前的商業地產思維了。胡安當即拍板:「小滿,以後和九七地產相關的對接,逐步移交給金三兒負責。」

  「成,我沒問題!」趙小滿爽快答應。

  胡安又對金三兒說:「抽空去把名字改了,正式點,以後見報也方便。回頭讓焦律物色一家有資質的地產公司收購過來,好好規劃設計這個地塊,都建成寫字樓和商業配套,到時候讓你們也體驗一下當包租公的感覺。」

  金三兒被胡安哥幾個一捧,臉蛋通紅,只是傻笑。

  前腳剛剛踏出門,胡安好像想到什麼,他一臉不爽的回頭看了看哥三:「剛剛是誰慫恿我妹妹進我辦公室的?」

  金三兒和悶三兒默契地看向趙小滿。趙小滿眼神躲閃,胡安指著他笑罵:「剛給你一脖溜兒,真不冤枉!」

  胡安剛走,趙小滿就一把摟住金三兒笑道:「可以啊!你小子,都知道背著我們學習了?」悶三兒用雙手抓住他的腿就給他扛了起來:「對啊,肚子裡憋這麼多事兒肯定不好受吧?」

  兩人相視一笑,配合默契的他們,順勢抓起金三兒就往牆上撞,金三兒滿臉笑意的求饒道:「哎呦哎呦,我錯了我錯了,一會兒我親自下廚請你們兩個吃飯。」

  「那也不行!」

  胡安走到樓梯口,聽見裡面的笑鬧聲,放心地笑了笑,轉身進了焦雲濤律師的辦公室。

  此時的焦律正低頭奮筆疾書,桌子上一大摞文件和批示都等著他處理,胡安也不著急打斷,反而靜候著他。

  整個九七商務自從有了他的大筆資金,已經慢慢從一個草台班子朝著正規公司步入,人事、財務、行政、法務都在慢慢完善。再加上和BJ語言大學的合作,整個九七商務每個月光是工資開銷就已經突破60萬。

  聽起來很多。

  但這年頭一家私營企業如果想要人才,就得捨得給錢!在加上「外事服務官方特許機構」這一個頗具競爭力的招牌,才讓胡安在國外有大展拳腳的機會。

  「誒,胡總!您什麼時候來的?」焦律師抬頭,趕忙起身。

  「剛忙完?」胡安擺手示意他不用客套,「外交部服務部的辦公室準備好了嗎?聽說派駐人員快到了,相關章程定了沒?」

  焦雲濤苦笑搖頭:「聽說咱們這也是國內頭一遭為使館和外商提供這麼系統的服務,很多章程雙方都得摸著石頭過河,需要緊密配合著來。」

  胡安鄭重地點點頭:「全面放開,積極配合,不藏私,不設障。我們歡迎監督,歡迎上級檢查。但公司主體必須理清,業務板塊要分開,財務可以統一管理、撥付,但運營管理必須獨立。」

  焦律聞言瞬間鬆了口氣,公司雖然效率快,發展快!但是管理太混亂了,今天這個人還在負責對接福樓集團的業務明天就有可能被抽調到希臘大使館提供服務,很多事情他也不好插手。

  有了老闆這句話,他就知道如何著手梳理了。

  「有您這話我就知道怎麼做了!您是不知道,每天找我簽字的人絡繹不絕,看得我頭大。」

  胡安聞言倒是很理解。

  畢竟國內國外的事情都需要匯總起來,再根據事情的輕重緩急去成立專門的小組去處理問題。所以,一個清晰的組織架構很重要,蔣律在國外也碰到了這個問題,如果他沒有一個穩定的大後方,後期難免會出現問題。

  給了焦律這個由頭,他就能更好的組織人力了。

  「地產方面我們缺專業人才,你可以留意一下,看能否併購一家合適的公司,挖些成熟人才過來,配合金三兒工作。二商局那個收購,原則同意,但宋家莊的人員安置方案必須穩妥,這是底線。」

  焦律師見老闆竟然同意了這筆看似棘手的收購,先是詫異,隨即領會了其中的戰略意圖,鄭重地點了點頭。


  胡安看出他的顧慮,笑著鼓勵道:「放開手腳,大膽去干!」

  畢竟這年月,掙不掙錢真的無所謂!後世起飛的房價會告訴他們,什麼才是真正值錢的「流通憑證」和「現金流」。

  處理完一切,胡安剛想起身離開,焦律馬上喊住:「老闆,您還記得莫三比克大使館的商務參贊莫西先生嗎?當時咱們一共給他撥付了120萬,他最近一直再找您,但是您不在。還有希臘船東訪問團馬上要來,還需要您親自接待。」

  想起來「希臘船東團」和「昆蟲展」,胡安馬上扭頭:「好!明天談。」

  看到老闆著急離開,他也沒有多留,今天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老闆娘」親自來了,聽說長的很漂亮,他也很想去看看,但是堆積如山的文件還需要他處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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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九七商務出來的金三兒,心裡像是燒開了一壺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胡安那句「抽空去把名字改了,正式點,以後見報也方便」,聽著隨意,落在他心裡卻重逾千斤,他本來就是一個廚子,雖然是髮小!但是他沒見到那個發小會把這麼大一攤子的事情委託給一個廚子。

  這不只是改個稱呼,這是安子對他的認可。

  派出所戶籍窗口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空氣里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潮味兒和淡淡的煙味。金三兒安靜地排在隊伍里,手心有點冒汗,腦子裡反覆盤算著等會兒該怎麼開口。他從小到大,因為家裡排行老三,又姓金,就被「金三兒」、「金三兒」地叫慣了,大名「金寶來」反而沒幾個人記得,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如今要換個新名字,他得選個有分量的。

  終於輪到他了。窗口後面坐著一位四十多歲、面色嚴肅的女民警,頭也不抬地問:「辦什麼業務?」

  「同志,您好,我……我想改個名字。」金三兒連忙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恭敬,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女民警這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他一眼:「改名?理由?」語氣公事公辦。

  「哦,是……是這樣,」金三兒深吸一口氣,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說出來,「我現在在九七商務工作,公司業務需要,經常要對外接觸,有個正式點的名字……方便些。」他沒敢直接說是老闆讓改的,覺得那樣有點顯擺。

  「嗯。」女民警不置可否,拿出表格,「原姓名?」

  「金寶來。」

  「曾用名?」

  「沒……沒有曾用名。」

  「改為什麼?」女民警拿起筆,準備記錄。

  這一下把金三兒問住了。他光想著要改名,具體改什麼,一路上心裡翻來覆去有幾個選項,卻一直沒最終定下。叫「金鑫」?聽起來是富貴,但總覺得有點俗氣,配不上安子哥對他那份期望。叫「金磊」?三個石字,是夠結實,可又少了點文化味兒。他腦海里閃過胡安信任的眼神,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同、同志,」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堅定,「改成……金胡恩。」

  「什麼?」女民警筆尖頓住了,似乎沒聽清,或者說,覺得這名字有點特別。

  「金、胡、恩。」金三兒一字一頓地重複,這次聲音更穩了些,「古月胡,恩情的恩。」

  女民警抬眼又仔細看了看他,似乎在琢磨這名字里的含義。叫「胡恩」的不少,但姓「金」名「胡恩」,這組合不常見,裡面明顯帶著點故事。她沒多問,只是確認道:「確定叫這個?改了可就不能隨便再改了。」

  「確定!就這個!」金三兒重重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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