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突如其來的機會
汽車開往銅廠的路上，一輛接一輛的警車朝著相反方向駛去。趙小滿調侃了一句：「嘿，最近可真不太平。上周新發地批零市場剛抓了一夥小偷，這不知又是哪兒招賊了。」
「小滿，新發地菜市場最近咋樣？生意紅火嗎？」
「不如大鐘寺市場。大鐘寺雖然亂了點兒，但種類全啊，瓜果蔬菜樣樣都有。新發地主要就是蔬菜，靠幾個大戶支撐。」一談到菜市場，趙小滿如數家珍，不僅把四九城幾個豬肉大戶介紹得明明白白，連東北幾個大菜農的來歷都講得一清二楚。
「嘶，你小子可以啊！退伍這半年沒白混。」
「那可不！哥們兒給你那些單頁可都送到位了。中間還給我爹攬了幾個小單子，你還別說，老外結帳就是利索，不是預付款就是大批量採購，我爹樂呵了好幾天。」
眼瞅著到了銅廠，悶三兒沒貿然開進去，而是先到門房保衛處打招呼。看著像是熟人，他還扔過去一包兩塊錢的「玉溪」。
「我嫂子一會兒就來，估摸著也快下班了。咱等廠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再進去？」
「成！」胡安探出半個腦袋，打量著銅廠門口零零散散的門市部，「誒，這門口幾家店鋪是誰的？」
「銅廠勞服公司的，都是一些退休家屬承包的。早幾年廠子效益好，他們生意還行。這幾年工資都發不出了，他們也夠嗆。」悶三兒說罷，把車開到銅廠西大門，指著雜草叢生的大門介紹：「這兒以前是銅廠運輸隊和小車班的專屬通道，買賣不行了，就荒廢了。」
「嘖，這地段真不賴，離新發地就五站地，適合乾菜市場。」趙小滿接話。
胡安意外地扭頭看了趙小滿一眼。趙小滿見狀，尷尬地擺擺手：「嗨，我就瞎說。這麼好的地方開菜市場，不可惜了？」
胡安和趙小滿下車溜達，悶三兒掉頭去接他嫂子。打量著門口將近四十個門面，胡安嘴裡發出「嘖嘖」聲：「真是可惜了。這地方要是放我手裡，準保把它打造成能下金蛋的雞。」
趙小滿一把翻上牆頭，無所謂地搖搖頭：「可惜啥？這地兒八幾年就不行了。附近有個常送菜的大爺，早先就是這廠的，說廠子欠了好幾個億，職工看病都沒錢報銷。」
「小滿，你說咱把這兒買下來，開個菜市場咋樣？」
「菜市場？別開玩笑了！」坐在牆頭的趙小滿看胡安不像說笑，驚道：「臥槽！哥們兒知道你現在掙錢了，但你可別涮我！我做夢都想有家自己的菜市場。」
透過大鐵門縫隙，看到水泥路上雜草叢生的排水溝和鱗次櫛比的廠房，胡安認真回道：「涮你幹嘛？你看這排水溝，不是現成的排污設備？這廠房！稍微改造一下不就是現成的冷庫區、水果專區、生鮮專區？銅廠眼瞅著不行了，我聽悶三兒說這有160畝地，咱要能兼併下來，規模不比新發地小吧？」
趙小滿豎著耳朵，心臟砰砰直跳。
胡安回頭見他沒吭聲，笑著踹了他屁股一腳：「走啊！悶三兒車來了。咱們去看看，這龍潭虎穴到底能不能把咱吞了！」
「三民，那外商到底是誰？你跟嫂子說實話，我這幾天打聽這事，心裡直發慌。」車上，穿著時髦、燙著一頭捲髮的鞏薇薇問道。
悶三兒對胡安和趙小滿使了個眼色，兩人齊聲叫了句「嫂子」，便坐進后座。
「呦！嫂子不高興？」趙小滿立馬調侃。悶三兒也不瞞了：「我嫂子她爹最近給她找了個門路。市造紙總廠不是也要改制嗎？要是她能主導把銅廠勞服公司這個包袱甩掉，就能調去造紙廠的集團審計部！」
意識到自己剛剛口氣不妥，鞏薇薇急忙扭頭解釋：「安子，小滿！不是姐瞧不上你們，你們是不知道銅廠現在負擔多重！從九零年我分配到這廠，它就不行了。生產一噸銅賠五千！國家再有錢也禁不住這麼造啊。先是抵押設備，再是車間，眼瞅著就要抵押地皮了。姐知道你們掙了點錢，也帶著我們家大民掙了點兒，但這窟窿你們扛不住啊！」
一直沒說話的胡安咳嗽一聲：「咳！三兒，你大嫂都這麼說了，咱能不買？走！薇姐，帶我們進廠溜達溜達？」
鞏薇薇無奈嘆氣，費勁地用鑰匙串打開西大門。門一開，趙小滿拎著手電筒就像撒歡的羊羔一樣竄了進去。
悶三兒拎著個黑色帆布包，不停安慰：「哎呀嫂子，你就放心吧！安子發話了，這事兒准成！」
「不是……你們還真打算買？」鞏薇薇依然難以置信。
胡安打量著門口的變壓電箱和保安室的水龍頭，問道：「薇姐，勞服公司有多少在職和退休職工？」
「53名在職，114個退休。我初步了解，公司資產有12個經銷門市和12畝地，但負債……」鞏薇薇為難地掏出一張紙遞給胡安，「欠職工一年半工資，51萬；還有拖欠的醫療費，24萬8。基本上資不抵債了。」
「工人我全接盤！債務我也背。但我得要50畝地，能談下來嗎？」
胡安對悶三兒點點頭。
悶三兒悶聲喊了句「嫂子」，打開帆布包，裡面是塞得滿滿的現金。這時，趙小滿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紅光滿面地問：「嫂子！錢夠不夠？我安哥可是印鈔機！不夠他還能印！」
「你……你們來真的？」鞏薇薇驚住了。
「對啊！」胡安笑道，「他們老張家能娶您這位大學生媳婦兒多不容易，我哪能忽悠您？錢在這兒，您去接洽，談個好條件。只要條件OK，我就做主！先給工人把工資發了！」
「三兒，小滿！這幾天你倆就跟著薇姐，盯好後續，別出岔子。時間不早了，我先回酒店？」
趙小滿嘿嘿一笑：「安哥，您就瞧好吧，保准拿下！」悶三兒晃了晃帆布包，只是傻笑。只剩鞏薇薇這位大學生還愣在原地。
不知不覺，崑崙飯店到了。
門口不斷出入的一位位西裝革履人士，讓飯店檔次顯得更高了。
餐車接連推向宴會廳，胡安隨著人流上樓。
剛到宴會廳「崑崙堂」附近，門口排起的長隊讓胡安有些瞠目結舌。
張二民正拿著一厚摞現金喊：「司機師傅們別急！一個一個來！只要是你們請來的律師朋友，我們不僅報銷路費，還給提成！」
一個排隊等候的律師苦笑道：「什麼時候咱們這些國營所的律師，也跟大白菜似的任人挑揀了？」
「嗨，別端著了！什麼狗屁國營所，工資都拖半年了。人家這誠意夠足了，涉外飯店管飯，路費報銷，哪找這好事兒？」
「誒，哥幾個也是來面試的？我聽說這家九七商務公司工資開得高！資深律師一年好幾萬？專業律師待遇還能再議？」
「誰說不是呢！真夠闊氣的。聽說君合、金杜幾家合夥所，一個月也就給兩千多的底薪，剩下的還得看案子提成。」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胡安滿意地點點頭。
國企市場化改革好不好！那真是太好了，年初剛剛發布的《關於律師服務收費管理暫行辦法》，讓律師收入猛然下降，再加上合夥、合作制律所陸續崛起，市場競爭逐漸激烈。
一些渴望掙錢的律師已經漸漸坐不住了。
到場這麼多人，胡安不指望多，能有10個人尖，那就夠了。
他看到金三兒正忙裡忙外張羅餐食，剛湊過去，幾個戴廚師高帽的師傅就笑著招呼：「胡總好！」「胡老闆，您來了！」
聽到金三兒師兄弟們的稱呼，第一次享受到老闆待遇的胡安心裡爽歪歪。
「安子，今兒少說來了四百多人，幸虧你租的大廳，不然真裝不下。」金三兒擦著汗說。
「安子。」金三兒的母親也來了。
「誒，阿姨！」胡安趕緊笑著點頭。剛要回話，一個小姑娘就抱著他的腿往上爬，低頭一看是金巧巧：「呦！巧巧也來了？」
「胡哥哥，我今天也幹活了哦！」
胡安笑著幫她把頭髮捋到耳後，掏出一張大票塞過去：「拿著！哥給你發工資。」
「誒！安子，這可不行。」金三兒母親忙要推辭，「三兒這幾天跟著你掙了不少，他大姐二姐的學費生活費都寬裕了，你看你還……」
「嘿，阿姨，咱們兩家啥關係？當年要不是金安順爺爺給我爺爺那口鹹菜，說不定現在都沒我！」
金母笑著抱走巧巧，不再客氣。
胡安這才對金三兒安排：「按咱們計劃好的流程來，先讓大家吃飽。甭管面試結果好壞，離開的時候一人給十塊錢打車費。」
「成，聽你的。」
就在胡安準備尋摸個空位吃兩口，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會場不停的晃悠著。
魏小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不住地冒冷汗，握住杯子的手抖得厲害。
案發了！該死的何老二不按計劃行事，原定一周後的行動，竟然提前到了今天。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趁亂往一個巡警口袋裡塞了張紙條示警，那幫人說不定就得手了。麻三那個禿鷲一樣的傢伙，不知從哪兒搞來一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如果他們真動了槍，他魏小民這輩子就算徹底折進去了！
混進崑崙飯店後，魏小民已經像沒頭蒼蠅一樣轉悠了近一個小時，可就是找不到胡安。
「跟我來！」
不等他反應，一隻胳膊有力地摟住他的肩膀，將他帶進了僻靜的消防通道。
魏小民磕磕巴巴地把事情來龍去脈講完，急得直跺腳：「二哥！壞菜了！弟弟我這次玩砸了！那幫人手裡有槍，是真打算搶大使館！要不是我遞了消息，他們可能就成了！」
胡安沉吟片刻，目光銳利：「紙條是你親手寫的？」
「對！」
「他們現在有幾個人？在哪兒？」胡安雙手用力按住魏小民不住顫抖的肩膀，想讓他冷靜，但魏小民的腿依然像篩糠一樣，「跑……跑了！我估摸著，今晚他們肯定會設法離京，現在八成在火車站附近蹲著！」
「他娘的！事兒都趕一塊兒了！」胡安低聲罵了一句，先找了把椅子讓幾乎虛脫的魏小民坐下，隨即快步走到酒店前台撥通電話。
聽筒里漫長的盲音讓胡安心焦不已，他忍不住嘀咕：「接電話啊！快接！」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餵？」
「我找胡平！讓他趕緊接電話！」胡安語氣急促。
此刻，胡平正對鏡試穿著秦海璐給他買的新衣服。秦海璐將手機遞過來，輕聲說：「你弟弟，聽著挺急。」
「餵？」胡平接過電話。
「哥！我這邊玩脫了！」胡安用手捂住話筒，壓低聲音，「有幾個疑似中俄列車大劫案的亡命徒，今天想搶大使館，被魏小民撞破了。他們手裡有槍！你趕緊帶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兄弟過來搭把手！」
胡平沉默一瞬，語氣異常平靜：「位置？」
「崑崙飯店！越快越好！」
「好。」胡平應道，隨即掛斷電話。
秦海璐一臉擔憂地站起身：「出什麼事了？」
胡平輕鬆地笑了笑，把手機遞還給她：「沒啥大事，安子那邊有點小麻煩，讓我過去幫個手。」他嘴上說著輕鬆，卻忘了換下新衣服，抓起自行車鑰匙就衝出了門。
一路上，他只撥了一個電話，打給分局刑警隊的高隊——他曾經的師傅。
「高隊，我，平子。我這邊有個絕對可靠的線人報信，今天企圖搶劫大使館未遂的那伙人，可能跟中俄列車劫案有關聯。」
「對，情報確認，他們手裡有槍。線人現在嚇壞了，在崑崙飯店停車場藏著。」
「成！線人的信息……您看能不能按規矩給登記一下，算立功？」
「好，好，我在飯店等您！」
與此同時，宴會廳里的金三兒見胡安接完電話後臉色不對，湊過來關切地問：「安子，有事？」
「計劃有變，提前進行。把話筒給我，後面的人員登記你先負責。」胡安語速很快。
金三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胡安已一把拿過話筒，大步走上了舞台。
「喂！喂！」胡安試了試音，俯瞰著台下烏泱泱的人群。他強行壓下焦躁，哈哈一笑，故作輕鬆道：「各位律師朋友，不好意思！我就是這次宴會的東道主。本想著讓大家吃好喝好再談正事，但哥們兒臨時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他抱拳環顧一周，壓下場內漸起的議論聲，朗聲問道：「在場的朋友，有律師執業資格證的，請起立！」
起初有些遲疑，但隨著第一人站起身，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約占全場大半。
「好！感謝各位的坦誠。」胡安點點頭，語速加快，「還在坐著的朋友，非常感謝你們的到來，一會兒宴會結束後，可以到我朋友那裡每人領取十元錢車馬費，聊表心意。」
他稍作停頓，繼續篩選：「現在，請沒有參與過國企併購或破產案件經驗的律師，坐下。」
人群呼啦啦又坐下一大片。
「好。最後，請沒有國際合同審核或編審工作經驗的律師，也請坐下。」
第二輪篩選後，台下只剩下七個人還站著。在九十年代中期，同時具備這三項經驗的律師，無疑是行業內的尖子。
胡安指向這七人，對台下的金三兒吩咐：「三兒，重點登記這七位朋友的詳細信息，邀請他們明天上午同一時間在此面試。無論最終是否合作，這七位朋友每人先發五百元辛苦費！」
金三兒在台下連忙點頭應下。
胡安不再多言，將話筒塞給金三兒，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帶著面如土色的魏小民迅速離開了宴會廳。
站在停車場一個避風的地方。
遠遠看見大哥胡平風塵僕僕地趕來，胡安立刻迎了上去。
他一把拉過身旁惴惴不安的魏小民，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嚴肅叮囑：「待會兒機靈點！不管誰問，咬死了你是我哥發展的線人，記住了嗎？」
魏小民用力點了點頭。
胡安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也不再多言，沉默地站到一邊。
胡平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魏小民時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你是……魏民的弟弟？」
「是，胡平哥。」魏小民低聲應道，不敢抬頭。
胡平立刻明白了大概，他轉向胡安，語氣果斷：「這兒交給我，你先回去，後面的事你別摻和了。」
「小滿，新發地菜市場最近咋樣？生意紅火嗎？」
「不如大鐘寺市場。大鐘寺雖然亂了點兒，但種類全啊，瓜果蔬菜樣樣都有。新發地主要就是蔬菜，靠幾個大戶支撐。」一談到菜市場，趙小滿如數家珍，不僅把四九城幾個豬肉大戶介紹得明明白白，連東北幾個大菜農的來歷都講得一清二楚。
「嘶，你小子可以啊！退伍這半年沒白混。」
「那可不！哥們兒給你那些單頁可都送到位了。中間還給我爹攬了幾個小單子，你還別說，老外結帳就是利索，不是預付款就是大批量採購，我爹樂呵了好幾天。」
眼瞅著到了銅廠，悶三兒沒貿然開進去，而是先到門房保衛處打招呼。看著像是熟人，他還扔過去一包兩塊錢的「玉溪」。
「我嫂子一會兒就來，估摸著也快下班了。咱等廠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再進去？」
「成！」胡安探出半個腦袋，打量著銅廠門口零零散散的門市部，「誒，這門口幾家店鋪是誰的？」
「銅廠勞服公司的，都是一些退休家屬承包的。早幾年廠子效益好，他們生意還行。這幾年工資都發不出了，他們也夠嗆。」悶三兒說罷，把車開到銅廠西大門，指著雜草叢生的大門介紹：「這兒以前是銅廠運輸隊和小車班的專屬通道，買賣不行了，就荒廢了。」
「嘖，這地段真不賴，離新發地就五站地，適合乾菜市場。」趙小滿接話。
胡安意外地扭頭看了趙小滿一眼。趙小滿見狀，尷尬地擺擺手：「嗨，我就瞎說。這麼好的地方開菜市場，不可惜了？」
胡安和趙小滿下車溜達，悶三兒掉頭去接他嫂子。打量著門口將近四十個門面，胡安嘴裡發出「嘖嘖」聲：「真是可惜了。這地方要是放我手裡，準保把它打造成能下金蛋的雞。」
趙小滿一把翻上牆頭，無所謂地搖搖頭：「可惜啥？這地兒八幾年就不行了。附近有個常送菜的大爺，早先就是這廠的，說廠子欠了好幾個億，職工看病都沒錢報銷。」
「小滿，你說咱把這兒買下來，開個菜市場咋樣？」
「菜市場？別開玩笑了！」坐在牆頭的趙小滿看胡安不像說笑，驚道：「臥槽！哥們兒知道你現在掙錢了，但你可別涮我！我做夢都想有家自己的菜市場。」
透過大鐵門縫隙，看到水泥路上雜草叢生的排水溝和鱗次櫛比的廠房，胡安認真回道：「涮你幹嘛？你看這排水溝，不是現成的排污設備？這廠房！稍微改造一下不就是現成的冷庫區、水果專區、生鮮專區？銅廠眼瞅著不行了，我聽悶三兒說這有160畝地，咱要能兼併下來，規模不比新發地小吧？」
趙小滿豎著耳朵，心臟砰砰直跳。
胡安回頭見他沒吭聲，笑著踹了他屁股一腳：「走啊！悶三兒車來了。咱們去看看，這龍潭虎穴到底能不能把咱吞了！」
「三民，那外商到底是誰？你跟嫂子說實話，我這幾天打聽這事，心裡直發慌。」車上，穿著時髦、燙著一頭捲髮的鞏薇薇問道。
悶三兒對胡安和趙小滿使了個眼色，兩人齊聲叫了句「嫂子」，便坐進后座。
「呦！嫂子不高興？」趙小滿立馬調侃。悶三兒也不瞞了：「我嫂子她爹最近給她找了個門路。市造紙總廠不是也要改制嗎？要是她能主導把銅廠勞服公司這個包袱甩掉，就能調去造紙廠的集團審計部！」
意識到自己剛剛口氣不妥，鞏薇薇急忙扭頭解釋：「安子，小滿！不是姐瞧不上你們，你們是不知道銅廠現在負擔多重！從九零年我分配到這廠，它就不行了。生產一噸銅賠五千！國家再有錢也禁不住這麼造啊。先是抵押設備，再是車間，眼瞅著就要抵押地皮了。姐知道你們掙了點錢，也帶著我們家大民掙了點兒，但這窟窿你們扛不住啊！」
一直沒說話的胡安咳嗽一聲：「咳！三兒，你大嫂都這麼說了，咱能不買？走！薇姐，帶我們進廠溜達溜達？」
鞏薇薇無奈嘆氣，費勁地用鑰匙串打開西大門。門一開，趙小滿拎著手電筒就像撒歡的羊羔一樣竄了進去。
悶三兒拎著個黑色帆布包，不停安慰：「哎呀嫂子，你就放心吧！安子發話了，這事兒准成！」
「不是……你們還真打算買？」鞏薇薇依然難以置信。
胡安打量著門口的變壓電箱和保安室的水龍頭，問道：「薇姐，勞服公司有多少在職和退休職工？」
「53名在職，114個退休。我初步了解，公司資產有12個經銷門市和12畝地，但負債……」鞏薇薇為難地掏出一張紙遞給胡安，「欠職工一年半工資，51萬；還有拖欠的醫療費，24萬8。基本上資不抵債了。」
「工人我全接盤！債務我也背。但我得要50畝地，能談下來嗎？」
胡安對悶三兒點點頭。
悶三兒悶聲喊了句「嫂子」，打開帆布包，裡面是塞得滿滿的現金。這時，趙小滿氣喘吁吁地跑回來，紅光滿面地問：「嫂子！錢夠不夠？我安哥可是印鈔機！不夠他還能印！」
「你……你們來真的？」鞏薇薇驚住了。
「對啊！」胡安笑道，「他們老張家能娶您這位大學生媳婦兒多不容易，我哪能忽悠您？錢在這兒，您去接洽，談個好條件。只要條件OK，我就做主！先給工人把工資發了！」
「三兒，小滿！這幾天你倆就跟著薇姐，盯好後續，別出岔子。時間不早了，我先回酒店？」
趙小滿嘿嘿一笑：「安哥，您就瞧好吧，保准拿下！」悶三兒晃了晃帆布包，只是傻笑。只剩鞏薇薇這位大學生還愣在原地。
不知不覺，崑崙飯店到了。
門口不斷出入的一位位西裝革履人士，讓飯店檔次顯得更高了。
餐車接連推向宴會廳，胡安隨著人流上樓。
剛到宴會廳「崑崙堂」附近，門口排起的長隊讓胡安有些瞠目結舌。
張二民正拿著一厚摞現金喊：「司機師傅們別急！一個一個來！只要是你們請來的律師朋友，我們不僅報銷路費，還給提成！」
一個排隊等候的律師苦笑道：「什麼時候咱們這些國營所的律師，也跟大白菜似的任人挑揀了？」
「嗨，別端著了！什麼狗屁國營所，工資都拖半年了。人家這誠意夠足了，涉外飯店管飯，路費報銷，哪找這好事兒？」
「誒，哥幾個也是來面試的？我聽說這家九七商務公司工資開得高！資深律師一年好幾萬？專業律師待遇還能再議？」
「誰說不是呢！真夠闊氣的。聽說君合、金杜幾家合夥所，一個月也就給兩千多的底薪，剩下的還得看案子提成。」
聽著周圍的議論聲，胡安滿意地點點頭。
國企市場化改革好不好！那真是太好了，年初剛剛發布的《關於律師服務收費管理暫行辦法》，讓律師收入猛然下降，再加上合夥、合作制律所陸續崛起，市場競爭逐漸激烈。
一些渴望掙錢的律師已經漸漸坐不住了。
到場這麼多人，胡安不指望多，能有10個人尖，那就夠了。
他看到金三兒正忙裡忙外張羅餐食，剛湊過去，幾個戴廚師高帽的師傅就笑著招呼：「胡總好！」「胡老闆，您來了！」
聽到金三兒師兄弟們的稱呼，第一次享受到老闆待遇的胡安心裡爽歪歪。
「安子，今兒少說來了四百多人，幸虧你租的大廳，不然真裝不下。」金三兒擦著汗說。
「安子。」金三兒的母親也來了。
「誒，阿姨！」胡安趕緊笑著點頭。剛要回話，一個小姑娘就抱著他的腿往上爬，低頭一看是金巧巧：「呦！巧巧也來了？」
「胡哥哥，我今天也幹活了哦！」
胡安笑著幫她把頭髮捋到耳後，掏出一張大票塞過去：「拿著！哥給你發工資。」
「誒！安子，這可不行。」金三兒母親忙要推辭，「三兒這幾天跟著你掙了不少，他大姐二姐的學費生活費都寬裕了，你看你還……」
「嘿，阿姨，咱們兩家啥關係？當年要不是金安順爺爺給我爺爺那口鹹菜，說不定現在都沒我！」
金母笑著抱走巧巧，不再客氣。
胡安這才對金三兒安排：「按咱們計劃好的流程來，先讓大家吃飽。甭管面試結果好壞，離開的時候一人給十塊錢打車費。」
「成，聽你的。」
就在胡安準備尋摸個空位吃兩口，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會場不停的晃悠著。
魏小民感覺自己渾身上下不住地冒冷汗，握住杯子的手抖得厲害。
案發了！該死的何老二不按計劃行事，原定一周後的行動，竟然提前到了今天。要不是他眼疾手快，趁亂往一個巡警口袋裡塞了張紙條示警，那幫人說不定就得手了。麻三那個禿鷲一樣的傢伙，不知從哪兒搞來一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如果他們真動了槍，他魏小民這輩子就算徹底折進去了！
混進崑崙飯店後，魏小民已經像沒頭蒼蠅一樣轉悠了近一個小時，可就是找不到胡安。
「跟我來！」
不等他反應，一隻胳膊有力地摟住他的肩膀，將他帶進了僻靜的消防通道。
魏小民磕磕巴巴地把事情來龍去脈講完，急得直跺腳：「二哥！壞菜了！弟弟我這次玩砸了！那幫人手裡有槍，是真打算搶大使館！要不是我遞了消息，他們可能就成了！」
胡安沉吟片刻，目光銳利：「紙條是你親手寫的？」
「對！」
「他們現在有幾個人？在哪兒？」胡安雙手用力按住魏小民不住顫抖的肩膀，想讓他冷靜，但魏小民的腿依然像篩糠一樣，「跑……跑了！我估摸著，今晚他們肯定會設法離京，現在八成在火車站附近蹲著！」
「他娘的！事兒都趕一塊兒了！」胡安低聲罵了一句，先找了把椅子讓幾乎虛脫的魏小民坐下，隨即快步走到酒店前台撥通電話。
聽筒里漫長的盲音讓胡安心焦不已，他忍不住嘀咕：「接電話啊！快接！」
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聲：「餵？」
「我找胡平！讓他趕緊接電話！」胡安語氣急促。
此刻，胡平正對鏡試穿著秦海璐給他買的新衣服。秦海璐將手機遞過來，輕聲說：「你弟弟，聽著挺急。」
「餵？」胡平接過電話。
「哥！我這邊玩脫了！」胡安用手捂住話筒，壓低聲音，「有幾個疑似中俄列車大劫案的亡命徒，今天想搶大使館，被魏小民撞破了。他們手裡有槍！你趕緊帶幾個絕對信得過的兄弟過來搭把手！」
胡平沉默一瞬，語氣異常平靜：「位置？」
「崑崙飯店！越快越好！」
「好。」胡平應道，隨即掛斷電話。
秦海璐一臉擔憂地站起身：「出什麼事了？」
胡平輕鬆地笑了笑，把手機遞還給她：「沒啥大事，安子那邊有點小麻煩，讓我過去幫個手。」他嘴上說著輕鬆，卻忘了換下新衣服，抓起自行車鑰匙就衝出了門。
一路上，他只撥了一個電話，打給分局刑警隊的高隊——他曾經的師傅。
「高隊，我，平子。我這邊有個絕對可靠的線人報信，今天企圖搶劫大使館未遂的那伙人，可能跟中俄列車劫案有關聯。」
「對，情報確認，他們手裡有槍。線人現在嚇壞了，在崑崙飯店停車場藏著。」
「成！線人的信息……您看能不能按規矩給登記一下，算立功？」
「好，好，我在飯店等您！」
與此同時，宴會廳里的金三兒見胡安接完電話後臉色不對，湊過來關切地問：「安子，有事？」
「計劃有變，提前進行。把話筒給我，後面的人員登記你先負責。」胡安語速很快。
金三兒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胡安已一把拿過話筒，大步走上了舞台。
「喂！喂！」胡安試了試音，俯瞰著台下烏泱泱的人群。他強行壓下焦躁，哈哈一笑，故作輕鬆道：「各位律師朋友，不好意思！我就是這次宴會的東道主。本想著讓大家吃好喝好再談正事，但哥們兒臨時有急事，得先走一步。」
他抱拳環顧一周，壓下場內漸起的議論聲，朗聲問道：「在場的朋友，有律師執業資格證的，請起立！」
起初有些遲疑，但隨著第一人站起身，越來越多的人站了起來，約占全場大半。
「好！感謝各位的坦誠。」胡安點點頭，語速加快，「還在坐著的朋友，非常感謝你們的到來，一會兒宴會結束後，可以到我朋友那裡每人領取十元錢車馬費，聊表心意。」
他稍作停頓，繼續篩選：「現在，請沒有參與過國企併購或破產案件經驗的律師，坐下。」
人群呼啦啦又坐下一大片。
「好。最後，請沒有國際合同審核或編審工作經驗的律師，也請坐下。」
第二輪篩選後，台下只剩下七個人還站著。在九十年代中期，同時具備這三項經驗的律師，無疑是行業內的尖子。
胡安指向這七人，對台下的金三兒吩咐：「三兒，重點登記這七位朋友的詳細信息，邀請他們明天上午同一時間在此面試。無論最終是否合作，這七位朋友每人先發五百元辛苦費！」
金三兒在台下連忙點頭應下。
胡安不再多言，將話筒塞給金三兒，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帶著面如土色的魏小民迅速離開了宴會廳。
站在停車場一個避風的地方。
遠遠看見大哥胡平風塵僕僕地趕來，胡安立刻迎了上去。
他一把拉過身旁惴惴不安的魏小民，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嚴肅叮囑：「待會兒機靈點！不管誰問，咬死了你是我哥發展的線人，記住了嗎？」
魏小民用力點了點頭。
胡安抿了抿有些乾澀的嘴唇，也不再多言，沉默地站到一邊。
胡平快步走到近前，目光掃過魏小民時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他：「你是……魏民的弟弟？」
「是，胡平哥。」魏小民低聲應道，不敢抬頭。
胡平立刻明白了大概，他轉向胡安，語氣果斷：「這兒交給我，你先回去，後面的事你別摻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