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紳士開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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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音工作終於全部結束。胡安將所有錄音帶和手繪的宣傳單頁,按照國家所屬大洲、建交時間順序,分門別類地整理好。

  看著六個報刊架被塞得滿滿當當,他甩了甩酸痛無比的右手,忍不住笑罵一句:「他娘的,可累死我了!」

  悶三兒拿起一張單頁,上面畫著熊貓擺出功夫的可愛造型,他難得豎起大拇指:「你這畫畫手藝真絕了!啥時候學的?而且我聽你嘰里咕嚕忙活一晚上,就把這麼多國家的詞兒全搞定了?」

  「咳咳!」胡安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擺擺手解釋道:「上次在計程車后座和玻璃上貼GG,創意不錯,但針對性太弱。這次我根據每個國家的經濟情況和大概的貿易需求,做了定製化的單頁。我還親自用對應語言錄了音,把翻譯內容口述了一遍!這回,我就不信吸引不來精準的客戶。」

  「牛!還是你厲害。」悶三兒由衷佩服。

  「得,你早點休息吧,我出去透透氣。」胡安說著站起身。

  坐在地毯上的悶三兒作勢起身:「我陪你?」

  「不用,你趕緊睡,明天還得辛苦你跑印刷廠,把這些都印出來呢。」

  胡安隨手拿起外套,走出了房間。他將收拾出來的廢稿和垃圾扔進門口的垃圾桶,站崗的保安禮貌地向他問好。

  初夏BJ的晚風帶著一絲涼爽,輕輕拂過。

  胡安把外套搭在肩上,嘴裡哼著任賢齊的《心太軟》,漫無目的地溜達。路過一家亮著燈的小賣部時,他停下腳步,要了一瓶綠瓶北冰洋汽水。用起子撬開瓶蓋,仰頭灌下一大口,「爽啊!」

  胡安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就是想在睡覺前,讓自己緊繃的大腦休息一下。

  走過兩個路口,前面街角圍著一圈人,隱隱傳來爭執聲,還夾雜著一種不該屬於這裡、但語調急切的外語。

  一輛嶄新的黑色桑塔納斜停在非機動車道上,前保險槓有些凹陷,一輛二八自行車的輪子還在無助地空轉著,一個穿著工裝背心的大爺正臉紅脖子粗地比劃著名,旁邊站著一位一臉無奈的交警。

  胡安不是一個愛湊熱鬧的人。

  可是上次那股讓他渾身焦灼的感覺再次浮現,耳畔私有似乎的故宮回音,讓他不由自主的湊了上去。

  擠進人群,胡安看到一個急得滿頭大汗的外國男士。他身材不高,但很結實。北京大爺一手拽著交警,一手拽著老外,不停地重複:「是他!是他!他先撞的我!」

  「No, no, I signal! He, bicycle, sudden!」老外的英語夾雜著濃重的口音,交警夾在中間,試圖用簡單的中文和手勢調解:「你,慢點。他,自行車。你,責任,大。明白?」但顯然,雙方的理解根本不在一個頻道。

  老外好像想到了什麼,突然轉身沖向轎車。大爺以為他要跑,一個箭步狠狠薅住他的脖領子:「抓住他!你這假洋鬼子想跑?我告訴你,沒門兒!」

  周圍人群見狀也紛紛附和。

  「他娘的!在中國地盤上還能讓老外欺負了?」

  「嘿,那幾個哥們兒,是中國人就給他堵住嘍!」

  幾個五大三粗的壯漢眼看就要圍上來。這時,老外從車裡鑽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嶄新的中國駕照,不停地指著上面的照片和日期,又指向車輛和自行車,動作幅度很大,卻收效甚微。

  交警見狀連忙揮手示意:「都別激動!別激動!人家有咱們的駕駛證,不是要跑!」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胡安知道自己不能再旁觀了。

  他擠到交警身邊:「交警同志,我懂點外語,需要幫忙翻譯一下嗎?」

  恰在此時,一輛警車也趕到了現場,警鈴聲讓躁動的人群稍稍安靜了一些。

  交警正焦頭爛額,一看有個能溝通的年輕人,如獲大赦:「哎呦,小伙子你來得太是時候了!快,趕緊給翻譯翻譯,這都快打起來了!」

  胡安先對大爺和周圍人群壓了壓手,朗聲道:「各位街坊鄰居,大家別急!這位外國朋友不是要跑,他是去拿中國駕照了,想跟警察同志說明情況。咱們有理說理,別動手,讓警察同志依法處理,行嗎?」

  他這話既安撫了眾人,也給了交警面子。

  看到人群安靜了些,大爺梗著脖子嘀咕道:「這三輪車可是我買來進菜的,瞅見沒,這一車新鮮菜,全被這假洋鬼子給撞毀了!」


  「這外國朋友肯定願意負責,您別急,準保給您個交待。」胡安見大爺情緒緩和,笑著摟住他肩膀套近乎:「呦,您趕晚集賣菜呢?趙大柱認識嗎?那是我老叔。」

  一聽胡安不是站老外那邊的,老頭冷靜了點,將信將疑地問:「以前在燈市口賣水果的那個趙大柱?」

  「嗨,鬧了半天是自己人!別慌,別急,準保給您個滿意交待。」胡安拍胸脯保證。

  接著,他轉向那位外國男士,嘗試著用希臘語問道:「先生,請不要著急。我能說英語,不過我猜您可能是希臘人?或許我可以幫您溝通。」

  外國男士聽到正宗的希臘語,下意識地在額頭、肩膀和胸口點劃了個十字。

  「簡直難以置信!在這裡竟然能聽到如此純正的鄉音。」老外激動地將駕照遞到胡安手裡。胡安接過看了一眼名字,笑著與他行了個握手禮:「不要緊張,您的主一直在保佑您,不然我不會出現在這裡。」

  原本有些崩潰的老外見胡安如此了解自己,開心地在原地轉了好幾圈。

  北京大爺見狀連忙後退幾步:「好傢夥!不會是嚇瘋了吧?」

  一位帶隊的警察開始笑著驅散人群,交警則頗為頭疼地看向胡安。

  胡安對兩人搖了搖頭,笑著用希臘語對老外說:「希臘人的名字很長,我就稱呼您為迪奧先生吧。」

  「當然,如您所願!不過這次事故真是個意外,我打了轉向燈,是他突然衝過來……」迪奧急忙解釋。

  不等他說完,胡安便擺手打斷,語氣溫和但堅定:「哦!不不不,迪奧。如果我沒猜錯,您是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吧?您應該明白,在外交場合之外,更需要遵守駐在國的交通規則。況且這位老先生年紀大了,如果糾纏下去,您的麻煩只會更多。」

  迪奧環視了一圈越來越多的警察,聳了聳肩膀,無奈又感激地說:「天啊,我確實有些緊張。非常感謝您,也很慶幸這位老先生沒事。還希望您能幫我徹底解決這個麻煩。」

  見迪奧微微欠身表示歉意,胡安扭頭就對大爺說:「大爺,您瞅見沒?老外知道錯了,剛給您鞠躬道歉呢!」

  北京大爺見警察越來越多,底氣足了些,但也沒太過分:「車就算了,我自己修。可這一車菜……老頭我起早貪黑掙點錢不容易啊……」

  胡安扭頭看向交警,商量道:「同志,咱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畢竟這位是外交人員,真要走完所有程序,恐怕得折騰到明天。不如讓他賠了菜錢,再讓他單位給送面錦旗來,您看怎麼樣?說不定還能有記者報導,這也是咱們文明執法的好典型。」

  交警聞言,老臉瞬間一紅。

  一看這場面,胡安知道事情能處理了。

  一看有門兒,胡安立刻掏出三張百元大票塞到大爺手裡:「大爺,這是菜錢,您先拿著!明兒我再讓兄弟趙小滿給您送輛新車來,成不?」

  「我不要你的錢!我要老外賠!」大爺還在堅持,但語氣已經軟了。

  「嗨,大爺,都是自己人,別僵著了。這錢我先墊上,回頭一準兒跟他要回來!您不還得趕早市占個好攤位嗎?」胡安連勸帶哄。見大爺終於鬆了口,他趕緊招呼現場的警察和交警:「來來來,各位同志幫個忙,把大爺的車扶起來,菜也歸置歸置,大爺還得趕早市呢!」

  其中一個警察明顯是個頭頭,看到問題好像是解決了也趕忙下了命令,幾個交警一邊忙活一邊調侃同事:「飆子,這回你可賺了,明兒等著收錦旗吧!」

  「去你丫的,趕緊搭把手!」

  幾分鐘工夫,現場便恢復了秩序。大爺騎在三輪車上,臨走時對胡安說:「明兒不用買新車了,這錢你都給多了!」

  胡安笑著湊到他耳邊低語:「放心,大爺,這錢啊,最後還得讓那『假洋鬼子』出!」

  大爺老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了。

  交警彪子給大爺送走,馬上湊了過來:「我得給他開個罰單,能行不?」

  胡安一把將迪奧的駕駛證塞到他的手裡:「行,咋不行,這是咱自己的地界兒,老外犯法和咱們一樣,我給你說!」

  那個警察頭頭喊了一句:「娘的!小伙子,這句話,真提氣。」

  笑著抱了抱拳,胡安耐著性子和迪奧再次溝通了一遍規則,迪奧倒是頗為認可的點了點頭:「當然,你也說了,我要遵守你們的法律,不過你有認識修車的地方嗎?這輛車壞了。」


  胡安一聽迪奧問起修車的地方,心裡立刻活絡起來。他臉上露出一個讓人放心的笑容,用希臘語說道:「迪奧先生,您算是問對人了。我還真認識一個技術特別好的老師傅,專修這種車,價格公道,手藝沒得說。您要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接著,他轉向交警彪子,切換回京片子:「彪子哥,罰單您照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咱依法辦事。完事兒後,我帶這位迪奧先生去修車,保證不讓他開著有安全隱患的車子上路,這也算消除隱患了,對吧?」

  交警彪子正愁這老外後續的事兒麻煩,一聽胡安主動攬過去,簡直是求之不得,連忙點頭:「成!太成了!胡安兄弟,你可幫了大忙了!這麼著,罰單我開個現場簡易程序的,讓他簽個字,車子你先開去修,手續方面我這邊盯著,絕不讓老外覺得咱程序有問題。」

  他這話既是對胡安說,也是說給旁邊的警察頭頭聽的。

  警察頭頭讚許地看了胡安一眼,沖他比劃了個大拇指:「小伙子,腦子活泛,辦事牢靠!今天這事兒處理得漂亮。」

  很快,罰單開好,迪奧在胡安的指導下籤上了自己龍飛鳳舞的名字。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人群散去,街角恢復了夜晚的寧靜。

  胡安對迪奧說:「迪奧先生,我送你先回去?天也晚了,如果你放心,車修好,我給您送過去?」

  迪奧自然沒有異議,此刻他對胡安已是無比信任。

  再次摸上熟悉的桑塔納方向盤,胡安熟練地掛擋、松離合、給油,桑塔納穩穩地駛入夜色中。

  他一邊開車,一邊用輕鬆的語調對迪奧說:「迪奧先生,您不用太緊張,剛開始在不熟悉的地方開車都這樣。BJ的路是有點複雜,車多人也多,但開習慣了就好。您這車技其實不錯,就是還不熟悉咱們這兒的規矩。」

  迪奧靠在副駕駛座位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揉了揉太陽穴,苦笑著說:「胡,你說得對。我確實是太緊張了。剛才我仔細回想,可能是我轉彎時沒有充分觀察,占用了非機動車道。幸虧那位老先生沒有受傷,否則後果真是不堪設想。非常感謝你的幫助,你不僅幫我解決了麻煩,更讓我學到了重要的一課。」

  「您能這麼想就太好了。」胡安笑著點點頭,順勢將話題引向更深層次,「其實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特點和規則,就像我們中國人常說的『入鄉隨俗』。慢慢了解,慢慢適應,會發現很多有趣的地方。比如您要是對BJ的胡同文化或者傳統手藝感興趣,我倒是可以給您介紹幾個好去處,比景點更有味道。」

  迪奧的興致被提了起來:「真的嗎?我對中國的歷史文化非常著迷!胡,你真是個寶藏。等我的車修好,如果你有時間,我非常希望能請你做我的嚮導,不僅僅是練車,更想請你帶我看看真正的BJ。」

  「沒問題,迪奧先生。」胡安爽快地答應,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能為你介紹我的家鄉,是我的榮幸。我們可以先去香山那邊練練車,那邊路況好,風景也美。然後如果您有興趣,我可以帶您去逛逛附近的特色地方。」

  兩人一路交談,氣氛融洽。胡安不僅展示了出色的駕駛技術,更在言談間流露出對BJ的熟悉和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與見識,讓迪奧對他越發欣賞和信任。

  車子平穩地駛入使館區,周圍環境頓時變得安靜而肅穆。當希臘大使館那熟悉的國旗和莊嚴的建築出現在眼前時,迪奧徹底安心了。

  「胡,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你。今晚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會怎樣。你是我在中國遇到的第一個,也是最特別的朋友。」

  胡安也誠懇地回應:「迪奧先生,您太客氣了。能幫助您是我的緣分。您好好休息,車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修好了我第一時間給您送來。」

  「好!我們說定了。關於練車和遊覽的約定,也一言為定!」迪奧眼中充滿了期待。

  「一言為定!您快進去休息吧,晚安,迪奧先生。」

  「晚安,胡。再次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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