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天下僧徒為鷹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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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兄的言語還是這麼鋒芒畢露,看來成為天台寺住持後,並沒有掩蓋住你心中那股銳利啊!」

  智真抬手結了一道佛印,眼中的金輝,璀璨無比,似是金佛相上的那一抹金漆:「只是,師兄難道不考慮一下,崇玄寺掌管著天下寺廟的命脈……」

  「如此言語開罪於師弟這個寺令,就不怕天台寺日後的處境變得艱難嗎?」

  言語之間,幾乎是不加掩飾的威脅和警告。

  但智遠大師面色不改,以他的佛法修為與心境,自然不可能被這點口頭上的言語威脅嚇到。

  只見他以平靜至極的語氣,說道:「不管是先帝,還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陛下,從來都沒有將崇玄寺放在眼裡!」

  「這不過是朝廷為了堵住天下人的口,從而設立的一塊牌匾。」

  「真到關鍵時刻,陛下一道帝旨,比整個崇玄寺都有用!」

  雖說崇玄寺掌管著九州所有寺廟,有著監督寺廟的建設與管理、僧侶的選拔與考核,甚至是佛經翻譯與傳播等等權柄。

  就連象徵僧人身份的戒牒,都是由崇玄寺統一發放。

  但是,很多寺廟仍是一樣不將崇玄寺放在眼裡。

  究其緣由,崇玄寺的品級太低了。

  即便作為寺令的智真,也不過是一個八品官員。

  如果他要是一個正三品大臣……或許九州所有寺廟才會改變對崇玄寺的看法。

  也就是一些不通俗事,涉世未深的年輕僧人,才會真的將崇玄寺當一回事。

  像是天台寺,亦或是三論寺、法相廟和密宗等等八寺,完全是將崇玄寺視為一個傀儡。

  也正如此,智遠大師才會如此看不上智真,甚至有些不歡迎他的到來。

  在智遠大師看來,智真是自甘墮落,放棄了作為僧人的堅守,轉而去做朝廷的提線木偶,成為了崇玄寺這把刀的……操刀鬼。

  「師兄果然不愧是我大隋當世佛法最高深的人!」

  「你說的沒錯,崇玄寺現在只是一個傀儡,即便握有權柄,但是品級太低,根本無法威脅到那些大的寺廟,更遑論是八寺。」

  智真說到這裡,智遠大師似是有所覺察,明顯皺了皺眉頭,眯起眼睛,看著這位已經變得有些陌生的師弟,道:「你說現在……是什麼意思?」

  智真的話里話外,顯然是對崇玄寺的現狀,有著很清楚的認知。

  但他同樣又有著相當的自信。

  而這份自信……也是讓智遠大師感到意外的緣由。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這個師弟。

  如果說他是九州所有僧人裡面,最為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僧。

  那麼,智真就是所有僧人里,墮入紅塵俗世最深的。

  智真渾然不在意智遠大師眼神的變化,繼續道:「水陸法會,這是一個機會!」

  「自從當今陛下登基繼位以來,對於佛門勢力疏遠了很多。」

  「這是滿朝文武有目共睹的事實。」

  智遠大師仔細聽著,默不作聲,但那雙眸子已經逐漸有了些許變化。

  雖然他並不關注朝堂之事,但天台寺為大隋的國寺,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皇帝陛下,其態度很大程度上,也會影響到天台寺的處境。

  所以,智遠大師也是了解過楊廣登基繼位以來的一些行為。

  楊廣並未旗幟鮮明的表示要疏遠佛門,但卻用實際行動,做著遠離佛門勢力的行為。

  這也讓不少意識到有變的佛門勢力,感到了一絲荒謬和憤怒。

  當初,可是佛門相助,楊堅才能如此順利建立大隋皇朝。

  現如今,這才過去了多少年的光景,大隋就想要將佛門一腳踢出去了?

  這是背叛!

  因此,水陸法會便是在這種氣氛和背景下召開了。

  各地寺廟在此時,大舉派出僧徒前來洛陽,一方面確實是響應水陸法會這樁盛事,另一方面也是要向朝廷和楊廣示威的。

  別的不說,只這段時間以來,湧入洛陽城的僧徒就有成千上萬人。

  而這個數字還在每天更新。


  這也讓滿朝文武感到了一絲壓力。

  若非如此,鴻鵠寺和政事堂也不會百般推脫,不願跟這些僧徒、寺廟打交道。

  於是,崇玄寺就在這個時候跳了出來。

  智真也看得清楚,知曉崇玄寺的處境,也明白這其中水有多深。

  但他不懼。

  或者說,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想要讓陛下重新接納佛門,認可這九州遍地的寺廟……僅僅靠天台寺,或是八寺,都已經不行了!」

  「想要讓陛下重新接納佛門,認可這九州遍地的寺廟……僅僅靠天台寺,或是八寺,都已經不行了!」

  「崇玄寺,將會取代所有寺廟,成為現今陛下最好的選擇!」

  「以崇玄寺作為一把刀,陛下就是那握著刀的皇帝……」

  「只要他想,隨時可以將九州所有寺廟,一刀斬盡!」

  「只有這樣……陛下才會再次親近佛門!」

  話音落下,智真的眼神也變得堅定無比。

  但他的話卻讓智遠大師倒吸一口涼氣,目光一陣驚悚,看著面前這個穿著官袍來見自己的師弟,忍不住低聲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可是在挖九州所有寺廟的根!」

  「一旦你真的這麼做了,佛門……不,天下所有僧人和寺廟、佛國都會視你為叛徒!」

  「你這是自絕於佛門之外!」

  原本的崇玄寺因為品級的緣故,只有一些小寺廟會畏懼,甚至是聽從順應。

  那些存在時間久遠,甚至是底蘊絲毫不遜色八寺的寺廟,根本就看不上崇玄寺。

  這就跟江湖中的遊俠浪子,看不上為朝廷效力的修行者一樣,認為他們是鷹犬,已經喪失了作為修行者的驕傲和尊嚴。

  而智真想做的,是將崇玄寺的品級提上來,成為真正抵住九州所有寺廟咽喉的那把刀。

  因此,水陸法會就是他的機會。

  只要通過水陸法會,將崇玄寺的品級提上去,那他就能做到自己剛剛說的那些。

  畢竟,在所有人看來,楊廣之所以自從登基繼位後,就在逐漸疏遠佛門,甚至隱隱有意扶持道門,與佛門進行分庭抗禮,是因為佛門勢力過於龐大。

  既然如此,只要有一個朝廷機構,能夠掌管天下所有寺廟,並且成為皇帝手上的一把刀……豈不是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而崇玄寺無疑是最合適成為那把刀的選擇。

  但就如智遠大師所說,這麼做是在挖九州寺廟的根。

  一旦智真做到了,九州所有寺廟都會淪為鷹犬。

  只是想想那個場景,智遠大師就忍不住動容,低聲道:「你不要忘了,我是天台寺的住持!」

  天台寺,作為大隋的國寺,某種程度上在九州,幾乎可以代表整個佛門。

  「師兄,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會來天台寺。」

  智真神色平靜的微微點頭,轉身遠遠望著洛陽城,卻又忽然嘆了一口氣。

  洛陽城,號稱匯聚了九州極盡的繁華,從而呈現出來的千古盛世。

  但又有誰多少人知道,在這盛世景象之下,又埋著多少骸骨與血腥、陰暗。

  大隋如此,南北分裂之時的九州,就更是如此,甚至還要更恐怖許多。

  普天之下的百姓,置身其中,真的能感覺到什麼繁榮昌盛,國強安寧嗎?

  只怕不能。

  興,百姓苦。

  亡,百姓苦。

  「師兄,水陸法會的本質是什麼,你我都很清楚。」

  智真收回視線,看著面前一襲金色菱格獅鳳紋袈裟的智遠大師,深吸口氣,道:「我知道天台寺中出了一個小僧人,年紀輕輕,天賦極高!」

  「最難能可貴的是,他還有一顆天生的佛心!」

  「這也是你將他收為弟子的緣故!」

  話音落下。

  智遠大師的臉色一變,意識到智真這一次到來天台寺,並且與他說了那麼大一通,目的究竟是什麼了。

  神秀!


  智真的目的是神秀,天台寺有史以來,天資之最的僧人。

  「你想讓神秀參加水陸法會,一舉奪魁,然後……加入崇玄寺?」智遠大師幽幽道。

  若是智真沒有提到神秀的話,他還摸不清楚智真的目的,以及怎麼讓崇玄寺提升品級,成為抵住九州所有寺廟的那把刀。

  但是,當智真提到神秀,再結合水陸法會的本質……智遠大師立刻就明白了。

  他為什麼會有今日的聲望?

  天台寺又是如何被冊封為國寺的?

  一切都是因為水陸法會。

  在隋文帝楊堅還在位之時,召開的最後一場水陸法會,彼時還年輕的智遠大師,一舉奪魁,力壓所有佛門同輩僧人。

  也正如此,他才會被尊為當今九州所有僧人中的第一人。

  這就像是比武大會,只要有人能在擂台上打贏所有發起挑戰的人,自然就是公認的天下第一。

  而若是這個天下公開聲明,加入到了朝廷之中,還成為崇玄寺的官員……那對於九州所有寺廟的影響,絕不亞於一場山崩地裂的風暴。

  智真注意到了智遠大師語氣中的冷漠和怒氣,毫不在意,緩緩道:「天資聰明,天賦驚人之輩,都有些獨特的脾性。」

  「就連朝中那些層出不窮的後起之秀,如伍雲召、羅松、裴元慶、張須陀等等,也是如此!」

  「但不同的是,神秀年齡尚小,一顆佛心雖然通透如琉璃,不染絲毫塵埃。」

  「這雖然於修行佛法而言,如虎添翼,但也會讓他不通俗事,不解紅塵。」

  「既然如此,何不將他交給我,讓他進入崇玄寺!」

  「我可以保證,只要他能在水陸法會奪魁……」

  「這崇玄寺的寺令……不,到時候就不是寺令,而是寺卿!」

  「我可以拱手相讓!」

  聞言,智遠大師心頭一震,不可思議的看著智真。

  他當然知道寺卿意味著什麼……那是九卿之列,最低也是從三品!

  也就是說,智真如此費盡心思將崇玄寺這棵果樹催熟,最後卻將果子讓給了半路來摘的神秀。

  他究竟想幹什麼?

  「你到底想做什麼?這是你的願?」智遠大師試探的問道。

  他與智真已經有多年不曾相見,也不知道這個師弟如今的佛法修為到了一個境界。

  而智真如此大義凜然的舉動,自然是讓智遠大師懷疑,智真很可能已經到了返虛合道境巔峰,正在進行『願果』之路。

  「師兄說笑了,以我的天資和悟性,只怕沒有意外的話,此生都無望一枚正果了。」智真怔了下,有些無奈。

  他沒想到智遠大師竟然會生出如此懷疑。

  「那你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智遠大師皺眉,仍然沒有打消心中懷疑。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師弟了。

  若是沒有絕對的好處……或者說利益,智真絕不會如此大方。

  「現在就談我的目的,還太早了,並非是我要故作隱瞞,只是我自己也不清楚……最後結果會如何。」

  智真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左顧言他,沒有透露出一點這麼做的目的。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並非為了崇玄寺,也不是為了天台寺,更談不上是為九州所有寺廟。

  這件事一旦敗露,他不被九州所有寺廟,甚至是邊關外,西域三千佛國恨死……都算是佛門僧人,心境豁達。

  而在排除了這些可能後,智真這麼做的原因範疇,就變得小了很多。

  智遠大師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智真,心中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眸子裡有一絲顫動。

  難道……不可能?

  可若真是這麼說的話……那就能解釋智真一切行為的緣由了!

  可為什麼?

  為什麼智真會如此……

  「世間之事,大多離不開一個『欲』字。」

  智遠大師忽然沒來由開口,緩緩道:「即便是天下萬千佛陀僧侶,持戒或是破戒,也逃不掉這個『欲』。」

  「但有時候……」


  「這個『欲』也要看自身的容量。」

  「若是過於龐大,最終怕是只會走向墮落成魔!」

  話音落下。

  智真似有所覺,沉默了片刻,抬手作揖,朝著智遠大師行禮:「多謝師兄教導。」

  智遠大師見狀,只是嘆了口氣,越發肯定了心中那個不可能的猜測,沉聲道:「我可以答應你,讓神秀去參加水陸法會。」

  事實上,這一次水陸法會,智遠大師本也是要讓神秀出場的。

  畢竟,若論佛法,整個天台寺無人能及神秀。

  即便是他這個師傅,最近在教導神秀的功課之時,也變得沉默了很多。

  這不是他故作嚴肅,而是神秀所提及的很多問題……他這個天台寺住持,已經有些答不上來了。

  所以,智真看上神秀,還真是眼光獨到。

  這一次水陸法會,若是沒有意外,神秀必將毫無爭議的奪魁,成為九州佛門勢力,新的扛鼎之人。

  智真聽到這話,並未多想,拱手作拜,道:「多謝師兄成全!」

  「先別言謝,我只是答應你,讓神秀參加水陸法會,至於他加入崇玄寺的事情,那要看他自己,以及你如何說服他。」智遠大師搖頭。

  他很清楚,神秀雖然年紀尚小,但卻自幼聰慧,一顆佛心如明鏡琉璃。

  許多事情並不需要點撥,一說就通,一通百通。

  因此,智遠大師從將神秀撿回天台寺開始,就沒有為他做過任何主。

  一切所為,全都是神秀自己的決定。

  「師兄不必擔心,此事……我自有辦法。」

  然而,智真聽到智遠大師的話後,卻是神色不變,仿佛早已經有了主意。

  智遠大師見狀,也不多說,微微點頭。

  ……

  這對師兄弟於是便在山中漫步而行,偶爾開<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談,言語間的氣氛,顯然比之剛才要好很多。

  不知走了多久,兩人來到一處寺院,廣闊無比,占地面積極廣。

  但讓人奇怪的是,這寺廟卻是空蕩的很。

  「嗯?」

  智真眯起眼睛,凝神望向寺院之中。

  一座偌大的佛陀金身像,依山而建,龐大無比,只怕有五六十丈之高。

  這座佛陀金身像的痕跡十分明顯,顯然是出自大匠之手。

  智真掃了兩眼,只覺有些眼熟,後知後覺,認出了這金身像是出自工部,頓時驚訝不已。

  這就有些意思了。

  天台寺之中,為何會有工部所造的佛像?

  智真心中升起一絲疑惑。

  天下所有寺廟,盡歸崇玄寺所管。

  這其中就包括了寺廟的建設,以及佛像的塑造。

  按理說天台寺作為國寺,不應該會出現一座出自工部之手的佛像。

  因為,這是明顯違反大隋律法的。

  智真帶著疑惑,轉頭看向了身旁的智遠大師,卻見後者正看著寺院裡面,眼神平靜。

  他見狀有些奇怪,循著視線望去,只見那寺廟中的佛像氣勢恢弘。

  佛陀閉目,單掌豎起。

  一股浩瀚的佛韻縈繞四周,充斥著整座寺院,玄妙非常,安詳寧靜。

  而讓人在意的是,那佛像之下盤坐著一道身影,似乎是剛剛禮佛完畢,抬頭仰望佛像,神色不明。

  但讓智真奇怪的是,既然來天台寺禮佛,應是對佛門有著一定的尊敬和信仰。

  可看此人的姿態……卻又像是完全不敬佛門的意思。

  智真凝視著那人身影,心中湧出一絲熟悉感,隨即反應過來。

  「他是……定彥平?」

  智真有些意外,這位大隋九老之中的定南王,怎麼會出現在天台寺之中?

  而且,還是一副剛剛禮佛完畢的姿態。

  這位定南王什麼時候信了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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