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7章 意料之外的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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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7章 意料之外的情況嗎?

  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呢。

  菲莉絲睜開眼睛,最先感受到的,是光的溫暖。

  對於一個聖契隆人而言,這是一種極為稀少的記憶,因為在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顯得壓抑。晝夜不息的聖火啊,光芒卻是幽藍色的,就像深海中的怪獸眼眸;籠罩著黃昏宮的極光啊,色調卻是冰冷的,就像雲外折射的鏡子反光。沒有什麼值得高興,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帶來溫暖,在稀薄的冰層下,涌動的白河中,無盡的雪山上,唯有孤獨,一如既往。

  可她又確實感受到了。

  有母親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髮絲,有戀人憐惜地親吻著自己的肌膚,有好友珍重地緊握住自己的掌心,也有一些看不清面容更不知道來歷的人,像是為了徹底將她擁入懷中般,寵愛地撫慰著女孩身體上下的每一個角落。輕觸眉角,親吻發梢,吐出呼吸,抵住血管,從指尖延伸而出的透明的歲月,再到腳後跟處彷徨的未知的迷途————啊,那是多麼的溫暖啊,幾乎讓大夢初醒的女孩,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

  這是本應從父母、從親友、從戀人手中得到的溫暖,如今卻被這個世界毫無理由地饋贈了,由此證明她或許還有被愛著的資格吧。少女追憶前事,意識到自己終究沒有逃脫宿命的追趕,糾纏著歷代聖女大人的結局如今也將降臨在她的身上,而昨夜的昏迷不過是一種徵兆,預示著她的時間已所剩不多了。但奇怪的是,少女並不感到焦慮,也沒有一點點恐懼,反倒有一種很奇妙的放鬆感。

  大約是受到了夢境的影響吧。

  她微微側過頭,望向那扇窄而長的窗戶。在窗外,天空正以一種她幾乎從未見過的姿態鋪展開來,澄澈如洗,又蔚藍無際,是一顆被人反覆擦拭過的水晶,亦或是一面被人打磨得無比光滑的鏡子?這種無由的想像和無端的比喻,遠勝過去十六年或六十年來對它的全部記憶。

  天外連一絲雲翳都沒有殘留,喀山的雪峰在晨曦中泛著淡金色的光澤,古老的黃昏宮一派凜然氣質,它一定也和自己一樣,剛從一場大夢中甦醒,等待著雪停後萬物消融,陽光普照萬物的時刻吧?聖契隆的每一個人都在等待那一時刻,就像他們已經履行了與神明的約定,以孤獨懲罰了自己在天地末日時犯下的肆意妄為的錯誤,從此不再需要辜負什麼。

  在預言的詩篇中可以證明,那時,所有的暴風雪都將停下,一瞬間整個封閉的舊世界盡數摧毀,一輪閃耀的太陽照耀聖契隆,灼熱的慘白色陽光將萬年以降的積雪盡數消融,露出了花草腐敗枯朽的身軀和二千七百萬座潔白的墓碑。遺憾的是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見證那一幕,唯有繼承了聖女意志的人在一場夢中醒來後,以一種天賦般的靈性,忽然預見了它的到來。

  已有之事,未有後見;未有之事,已有前兆。

  只是可惜了自己的那場夢。菲莉絲對一切的結局都不感到遺憾,那不過是早就決定好的事情,就像早被上好了發條的時鐘,如今一步一步地往後倒退而已。她唯獨感到可惜的是,自己還沒有將那場夢做完。

  夢裡的花海還在眼前晃動。燦金色的蒲公英,淡紫色的薰衣草,粉白色的野薔薇,還有那條清澈見底的白河。她記得自己坐在柳樹下,拆開一隻紙盒,盒中躺著淡金色的藥水,像被陽光釀成的蜜。她還記得那個遞給自己藥水的人,有著晶藍色的長髮,面容卻模糊得像是融在水中的倒影。她叫不出那個人的名字,或許現實中根本不存在那樣一個人。

  只是自己想像出來的;又或許其實存在,只是自己還沒有遇見她;當然,也有可能是早就錯過了吧?

  但無論如何,菲莉絲的夢中出現了這個人,她給了自己解藥,喝下去就能讓雪濁症消失。從此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都不再悲傷,大家歡聲笑語,慶祝新生命的誕生與舊生命的逝去,在猶如節日慶典般熱鬧的氣氛中,花海的亡靈喟然長嘆,嘆息中只有滿足與幸福。

  真是可喜可賀的結局呢。

  少女想要笑,卻笑不出來,許是那時高興的心情早就在夢中體會過了,回到現實以後,反倒只餘下了淡淡的感動與釋懷。但這兩種情感都不值得人們為之落淚,因為,既不激烈,也不悲傷啊,人們只有在激烈和悲傷的時候,又或是激烈得太過悲傷的時候,才會想要哭泣吧?

  奇怪————明明是想要笑的,為什麼會聯想到哭呢?

  大概,都是同樣的東西吧。

  菲莉絲側過臉,看見了伏在床沿的姐姐。

  塞西莉亞睡得並不安穩,冰藍色的長髮從肩側滑落,散在灰白色的被褥上,像鋪開的冰花。她大約是守了整夜,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那條小熊圍巾在一晚上的翻來覆去後早已軟趴趴地査拉在肩膀上,沒精打采的模樣。


  菲莉絲看了她很久。

  日光從窗外緩慢地滲透進來,在姐姐的睫毛尖上凝成細細的一粒光點。她伸手想替她撥開垂在眼前的一縷碎發,可手臂卻虛弱得不足以支撐這樣簡單的願望,才抬到一半便落了下去,最後只輕輕碰了一下塞西莉亞的手背。

  後者幾乎立刻就被驚醒了。

  塞西莉亞猛然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絲驚醒時才有的茫然,但那茫然轉瞬即逝,很快就被一種更為強烈的情緒替代了。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地眨了一下,仿佛在確認眼前的光其實並不是那場殘餘夢境的一部分。

  「菲莉絲——

  」

  略微顯得冷淡的虹膜一下子就被人類誕生以來最為複雜的情感所占據,像是激動,像是喜悅,又或是愧疚一類的情感:「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菲莉絲點了點頭。她望著姐姐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頭那股淡淡的感動又浮上來了,迄今為止她體驗到的所有關懷與愛,再沒有比這更加真摯的了。

  「我還好,姐姐。」她輕聲應道,「你看,天亮了呢。」

  塞西莉亞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澄澈如洗的晴空正安靜地橫亘在喀山之上,雪峰泛著淡金色的微光,白河在山腳下蜿蜒如一道流動的銀線。晨光的色澤比往常柔和了許多,仿佛雪停之後,連光線都變得慷慨起來。

  「是啊。」她也喃喃自語道:「居然放晴了啊————」

  像這樣難得的大晴天,心情自然就會開朗起來,光是看著一望無垠的天空,就感覺什麼煩惱都不存在了似的。但很快塞西莉亞便驚醒過來,驚訝於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天氣的好轉只是一時的,而真正的問題其實還什麼都沒有解決呢。

  只能說,已經看見了一點希望而已,但若為此高興的話,卻也太早了。

  她想了一下,又悄悄觀察著妹妹的反應,見她醒來後的狀況似乎還好,只是有些不愛說話,一味地盯著窗外的天空,怔怔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也許這是很正常的情況吧,聖契隆久不見晴日,難得一次,當然會讓人想要更專注地欣賞它。塞西莉亞幾乎可以想像,此時此刻,在這個國家的每個角落,無論是威嚴壯觀的大聖庭下,幽然飄浮如亡靈的信徒們;或是高聳入雲的尼夫海姆行宮上,面無表情地捧起火炬的宮廷衛士;無論是匆忙地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擦肩而過時冷漠地抬頭一瞥的居民;亦或是更遙遠的地方,戰火摧殘的土地上,一時失去了家園的流浪者們————或許都正仰起頭,注視著同一片藍天吧。

  他們停下腳步時在想什麼?沐浴著日光時在感慨著什麼?意識到這樣的溫暖並非人生中頭一次,而是在許多年前的血脈中就已流傳下來,只是時至今日偶爾回憶起來的時候,內心又油然浮現出怎樣的滿足與遺憾?那應當是足以令人熱淚盈眶的情感吧,塞西莉亞至今不能很好地體會,她的心靈已在多年塵封中失去了原本的功能,唯獨菲莉絲可以理解,在冥冥之中與自己畢生守護的靈魂們共鳴著,她是聖女,是聖契隆人所有情感的聚集————

  儘管並非都是一些美好的情感。

  「菲莉絲。」她小心翼翼地呼喚。

  菲莉絲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窗外。其實,和姐姐想的不一樣,她什麼都沒有感受到,但為什麼總想要看著這片藍天呢?或許是因為在它乾淨的底色上,少女看到了自己的命運線。

  塞西莉亞卻鬆了一口氣。她不需要妹妹看著自己,倒不如說她不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反倒會讓這位聖羽騎士團的團長更加輕鬆一些,只要還確信妹妹正在聽著自己的話就夠了。

  「昨晚,你昏迷之後,蘿樂娜小姐來找我了。她說,自己或許有辦法治癒你的雪濁症,用一種神奇的鍊金術。」塞西莉亞試探地問道:「你覺得怎麼樣,菲莉絲?」

  菲莉絲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回道:「那還真是————有點巧呢。」

  巧?塞西莉亞不明白這個回答的具體意義,正常來說不是應該回答好或者壞,接受或者質疑麼?但菲莉絲這麼說一定有她的道理,身為姐姐,她安靜地等待一個解釋。

  「因為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哦。」

  妹妹的聲音輕飄飄的,似虛似幻:「夢到有人送了我一瓶藥,我喝下去,然後雪濁症就治好了。」

  很輕鬆呢。

  就像吃了個麵包,於是肚子一下不餓了,是那樣輕鬆的感覺。

  塞西莉亞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她絮絮叨叨,堅信這一定就是某種預兆,蘿樂娜小姐是對的,她的鍊金術確實可以治癒雪濁症。但果真是預兆而不是破碎的前奏嗎?夢中所見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又是否真的值得信賴呢?如果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心理安慰的話,倒也不是沒有道理,但太當真了,最後可能會很失望的,這樣的結果,姐姐又是否能接受呢?


  一些話在腦海中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但菲莉絲始終沒有說出口,讓她無法下定決心反駁的理由在於,夢中給予自己解藥的那個人,有著一頭很漂亮的晶藍色長髮。

  恰好,是蘿樂娜小姐的發色呢。

  既然都有那麼多巧合了,那相信一次,或許也不壞吧。

  「真是太好了。」於是她輕聲說道,彎起眉眼笑了,「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我做過的最好的夢。」

  塞西莉亞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握緊了妹妹的手。晨光從窗外緩緩漫進來,落在她們交疊的手上,像薄薄融化的糖。遠方隱約傳來鐘樓的報時聲,沉靜而又渺小,一聲接著一聲,迴蕩在喀山的山脊之間,那是冰冷且神聖的倒計時,註定有一天將要抵達終點,不過,在此之前,不妨先安心地享受希望吧。

  門在這時被輕輕叩響了。

  塞西莉亞代替妹妹說了句「請進」,門便被推開。瑪莉亞嫉嘛走了進來,她應當是聽到兩人交談的動靜,意識到聖女大人已經甦醒後,第一時間便趕了過來。可是,很奇怪的是,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這位連續侍奉過三代聖女的老嫉嘛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欣慰,唯有凝重。

  「怎麼了,瑪莉亞嘛?」塞西莉亞產生了一種不妙的預感,就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掌控。

  明明好不容易才看到了希望,一瞬間又要回到谷底了嗎?

  老嘛嘛似乎也有些不忍,但現實並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向剛剛甦醒的聖女大人傳達這個消息而已:「方才,尼夫海姆行宮的傳令官前來拜訪,並帶來了陛下的口諭,稱王庭已與神聖同盟派遣的使者所羅門閣下達成了初步合作的意願,並詢問大聖庭的意見。如果大聖庭不反對的話,盟約立即便可簽訂;而如果大聖庭反對的話————請聖女大人前往聖橋宮,在聖前會議上重新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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