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3章 你才是外來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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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場似曾相識的對話。

  故事發生在很久以前,有一個從空白中誕生的靈魂,初次降臨這個世界時,便擁有了屬於自己的父母、親人和朋友,她受到了許多人的關愛,也感受到他們對自己的期待,對此充滿了感激。她曾經想過要用什麼方式去感謝他們,比如,一句真摯誠懇的謝謝?一份精心製作的禮物?或是一次精心安排的驚喜?為了這件事,她還特意徵詢了另一個人的意見。

  那是與她一體同生卻截然相反的少女,與天生就熱愛著世間一切的自己相比,她仿佛是天生就為了與世間的一切對抗而生的,因此也對這種天真想法不以為然。話雖如此,但她並沒有說太多冷漠的話語來打擊另一位少女的自信心,只是意味深長地提醒了一句:「如果你想要做些什麼的話,最好現在就去做吧。」

  「因為以後可能都不會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當時,名為格洛麗亞的少女尚沒有意識到這句話中實則隱含著人世間最深奧卻也最殘酷的道理,卻懵懵懂懂地聽出了告戒的意味,於是很罕見地產生了一種緊張的感覺。為了不讓這種預感變成現實,她立刻就行動起來,通過自己的努力,親手為那些深愛著自己的人準備感謝的禮物。

  她為雖然很嚴厲但總是偷偷關心著自己的父親繪製了一副肖像畫,為溫柔體貼的母親編織了一條圍巾,為總是陪自己玩耍的貼身女僕製作了一條銀刻的手鍊,還打算將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都偷偷塞到萊娜夫人的房間裡,雖然她看起來不缺錢的樣子,卻無時不刻都想著怎麼賺錢呢……

  她為自己精心策劃的所有小驚喜都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機揭露,那就是在自己十八歲的生日宴會上,當她決定讓自己成為一個真正獨立、不再只是單方面接受他人的好意、同樣可以回報他們的人時,那時的心情該有多麼雀躍和歡喜呢?她暢想父母收到禮物時驚喜的表情,女僕小姐感動的淚水,還有萊娜夫人會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自己的頭髮,輕聲告訴她「你做得很好」,就好像同時也告訴了她一個樸素的真理:學會對外界的刺激做出反應,正是從一個空洞的容器轉變為人的最確鑿無疑的證據。

  白夜冷眼旁觀,心中充滿了憐憫。她覺得格洛麗亞依然幼稚,居然天真地為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劃定了期限,等到過生日的時候我要怎麼做,等到成年了我要怎麼做,等到長大了我要怎麼做……聽起來就像是許下了絕對會實現的諾言,因為時間必定是往前走的,總有一天會抵達她劃定的時刻,可她難道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唯獨對自己不成立嗎?

  這個世界的一切,包括時間、命運、兒時的夢想、還有他人的善意,無一例外都在前進,唯獨她們永遠在記憶中逆行。

  她已經提醒過了,可這個小笨蛋偏偏不肯聽從。

  於是最後發生那樣的事情也就無可奈何了。

  在十八歲生日的前夜,白夜與格洛麗亞,這對心靈王權的雙生子,再次經歷了詛咒的發作,而對于格洛麗亞來說,則是頭一次。

  只是閉上眼睛睡一覺,然後睜開眼睛醒過來,她原本擁有著的東西便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事物,明明全都是陌生的,卻偏偏擺出一副熟稔的姿態,蠻不講理地闖入了自己的生命。僅一夜之間,記憶判若兩人,昨日的興奮、雀躍、期待和憧憬,都可以被今日的茫然、疑惑、恐懼和顫慄所取代嗎?白夜正是因為接受不了這種顛覆性的變化,才逐漸形成了叛逆的性格。

  她在等待格洛麗亞的反應。

  倒不是期待她和自己一樣,被記憶愚弄之後怒不可遏,或咒罵這個該死的詛咒,或乾脆閉上眼睛祈禱這是一場夢境,很快就會醒來。她只是希望經歷這一次教訓後,格洛麗亞能夠真正明白那句話的意義:永遠都要把握住最好的機會,想要做什麼的時候就立刻去做。因為你的人生雖然是無限的,在每一個不同的身份都能找到相同的可能性,即便今日錯失了什麼,明天也會以另一種姿態歸來。就像格洛麗亞今天失去了對父母親友表達感謝的機會,明天她又會擁有新的父母和親友,又能得到他們的關心和愛護,又會在某一個時刻忽然萌生了想要感謝他們的念頭……但註定不可能再找回當時的心情了。

  只有初次才值得紀念,餘下之物不過是拙劣的仿品。

  但是,格洛麗亞沒什麼反應,準確地說,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她醒來後,面對陌生的環境和嶄新的人生,面對已經註定失去的那些身影和無法再回報的感情,卻只是愣了一下,輕輕哦了一聲,然後便平靜地接受了現實。她甚至已經開始思考要如何融入這個新的身份,如何與那些過去素未謀面卻已經在記憶中如此熟悉的父母與親友打交道而不被看出破綻了。


  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冷漠呢,親愛的格洛麗亞?難道說,你之前表現出來的,對於「瑞思貝萊特家的大小姐」這個身份的認同與熱愛,全都是演技嗎?還是說,那些所謂的熱愛,其實不足以填滿你內心空洞的十分之一,只是作為這趟漫長旅途中偶爾的點綴而已?

  白夜無數次想要詰問,卻又無數次退避了,因為她意識到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勇敢,對於命運的殘酷,從來都只是在心裡想想罷了,從來不敢拿出來討論。

  恰恰相反,格洛麗亞才是那個勇敢的人。

  或者說……一隻無所畏懼的、吞噬一切的、從未期待被拯救的、勇敢的怪物……

  ……

  關於自己是否被白夜視為怪物來看待,格洛麗亞其實從不在意,哪怕她早已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對方的一種態度。可那又如何呢?創造出這隻怪物的人,難道不正是白夜自己?而她難道會因為畏懼這隻怪物,便下意識地疏遠和排斥嗎?只要白夜還需要自己,還願意陪伴自己,還用那種看似嘲諷實則親昵的語氣稱呼自己為「小笨蛋」,那麼,格洛麗亞就不在乎其他的事情。

  唯一讓她感到遺憾的是,自從錯失了那次最好的機會,她確實如白夜所說的那樣,再也找不回當時的心情了。

  雖然後面每一段人生中,她都遇到了待自己很好的父母與友人,他們始終是那麼關心自己,呵護自己,甚至有時候讓人覺得他們對她的愛已經超過了對其他所有人的愛,可是,卻再也沒有人能夠讓找回當初還在瑞思貝萊特家的城堡生活時的那種感動。嚴厲的父親,溫柔的母親,神秘的萊娜夫人,貼心的女僕,在城堡中到處探險的時光,在花園中品味紅茶的時光,在小鎮和森林中閒逛的時光,短暫駐足的溫暖,一去不返的思念,還有為誰而生的憧憬……時間一旦開始遠行,連褪色的記憶都變得如此珍貴。

  人的生命中只有一個地方可以成為故鄉,一旦離開,就是流浪。

  於是,格洛麗亞微妙地理解了白夜,或許,對那個冷漠而又孤獨的少女來說,瑞思貝萊特家的城堡絕非故鄉吧,這個身份也不是她最初的記憶,僅僅是人生無數次流浪的其中一站而已。當她初次醒來時身在何方?周圍是什麼樣的人?有著怎樣的經歷?這些她絕口不提的過去,連最親密的雙生人格都不知曉的秘密,才構成了她的全部記憶與情感。

  格洛麗亞的故鄉不是白夜的故鄉,所以,即便是親如一體的雙子,也會有互相分歧的時刻。

  現在,如命運、記憶和每一個夢境所示,格洛麗亞再一次站在了這個分歧點上,必須做出人生中至關重要的選擇:是像過去那樣,作為一個空洞的容器,被動地吸納他人賦予的期待,麻木地履行自己的使命,並自我安慰這就是存在的意義;亦或是反抗自己的另一個人格,告訴她,即便你不再需要我了,但這並不代表你就能夠控制我的一切,為我做出選擇。

  因為……所謂的雙子,歸根到底,永遠不會是同一個人。

  格洛麗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通過這種方法,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平復了一些。林格就在旁邊看著,既沒有催促,也無意探究在過去的十幾秒內,這個少女的內心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反覆和糾結。年輕人只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必然已經做出了選擇。

  已經錯失過一次機會的格洛麗亞絕不會錯失第二次。

  「那個,林格,其實我有一件事情,一直瞞著你和大家。」

  下定決心後,少女首先向年輕人坦白了自己和白夜一直試圖掩蓋的真相,雖然對於後者來說,那已經不算什麼秘密了:「其實,白夜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格,而我才是那個被詛咒創造出來的副人格。因為各種各樣的緣故,白夜決定和我調換身份,我一開始也不願意啦,但拗不過她……咦,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

  林格微微睜大了眼睛:「其實我很驚訝。」

  「……」格洛莉亞嘴角抽了抽,本來還有一點的緊張感也蕩然無存了:「我真是個笨蛋,不,應該說白夜真是個笨蛋,居然覺得自己偽裝得很好……其他人該不會也早就知道了吧?」

  「她們大概只是懷疑而已。」林格如實道:「我以前也只是懷疑,不過這個夢倒是讓我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原來如此。」格洛莉亞哼哼兩聲:「看來白夜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啊。」

  她的語氣中有股幸災樂禍的意味,就像事不關己一樣。

  「所以,白夜到底對你說了什麼?」林格瞥了她一眼,竟能讓生性樂天的格洛莉亞都耿耿於懷?


  提到這件事,灰發少女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收斂了一些,她抿起嘴唇,聲音有些低落:「也沒什麼啦,白夜她……她只是希望我能留下來,留在這個夢裡。因為她說詛咒已經很久不發作了,所以她也不再需要我了,如果白夜不需要我,那麼我就沒有存在的理由,可是她也不願意讓我消失,所以……特意為我準備了這個夢境。只要我願意,就可以一直在這裡生活,會有很多很多人陪著我,不用再像以前那樣了……」

  像以前那樣……是什麼樣?

  大抵是重複流浪、安定、顛覆、而後繼續流浪的過程吧。

  聽起來倒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林格問道:「你確定她是認真的?她真的這麼說了……已經不再需要你了這樣的話?」

  「是啊,很過分對吧?」格洛莉亞氣鼓鼓地說道,希望得到林格的支持,一起批判白夜的冷酷和無情。

  但年輕人卻提供了一個她從沒有想過的思路:「有沒有可能,她其實是在騙你?」

  「誒?」格洛莉亞怔住,她倒是沒有往這方面想過,一方面,內心固執地認定白夜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尤其是對自己說謊;另一方面,白夜說出這番話時,臉上的表情也是格洛莉亞從未見過的嚴肅,她不覺得白夜會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說謊,而且欺騙自己留在夢中,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問題就在這裡。」聽了格洛莉亞的疑惑後,林格一語道破:「就算白夜沒有說謊,她確實不再需要你來為自己承擔詛咒了,可讓你留在現實世界又有什麼不好呢?無非就是將過去的相處方式調換一下罷了,以前是你控制這具身體的時間比較久,以後就變成她了,僅此而已。我覺得無論是你還是白夜,都能很快適應這種變化,不至於鬧到只有一個人能夠留在現實,而另一個人必須留在夢中的地步吧?」

  「好像是這樣耶?」被年輕人提醒後,格洛莉亞才意識到了這個顯而易見的反常之處,她有些猶豫地猜測:「可能白夜不喜歡我留在這具身體中了?那畢竟是屬於她的東西,而我只是個……住客?」

  她不好說出外來者這個詞,畢竟本質上她也是由這具身體孕育出來的靈魂,只是必須藉助白夜的王權才能存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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