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1章 未免也太殘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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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背叛嗎?白夜並不這麼認為,只不過是讓一切回歸原點罷了,回歸到格洛麗亞還未誕生,只存在於自己的夢中,而灰發少女仍固執地對抗著世間孤獨的那個時期。可不知為何,行動總是與想法違背,儘管心中如此堅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格洛麗亞著想,可白夜的眼睛卻下意識迴避著對方的目光。她不禁想起了萊娜夫人說過的一句話,如果雙眼是人類心靈的窗戶,透過眼睛便可以看穿對方的真心,那麼此刻不敢和格洛麗亞對視的自己又算什麼呢?

  不是心虛,不是迷茫;不是自責,不是愧疚;不是悲傷,不是憐憫。白夜很清楚,那樣的情感,在她經歷過的彈指可數的人生中,只有一次,名為……

  「不管嘴上說得有多麼好聽,」格洛麗亞很平靜地說道,與白夜不同,她的目光一直定格在這張與自己相似得如出一轍的臉頰上,不偏不倚,毫不動搖,「實際上你卻很害怕呢,白夜。」

  她一語道破了這個世界上最微妙的情感,雖然言語中將白夜形容為一個敏感而多疑的小孩,但或許在她的心目中,後者確實是這種形象呢?

  站在白夜的立場上,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被格洛麗亞指責為一個軟弱的人,但這恰恰是她最大的誤解,她一廂情願地以為只有軟弱的人才會感到害怕,所以任何時候都要求自己必須堅強,即便到最後這種堅強往往只會變成倔犟,正如某種缺乏防身手段的弱小動物身上背負著拒絕的刺。

  而格洛麗亞卻看得比她更清楚。一直以來,她在白夜乃至所有人的心目中,大抵都是天真、溫吞、單純乃至有些傻氣的性格吧,可這麼想的人往往忽略了她經歷過怎樣的人生。別忘了,一直以來,白夜都在將自己所抗拒的身份和記憶丟給她來承擔,學生?演員?貴族千金?結社成員?私家偵探?這些都曾是她親身扮演過的角色。和白夜一樣,格洛麗亞從不將它們視為自己的東西,卻也不會那麼抗拒,而是如同面對一個個像萊娜夫人那樣的老師般,虛心地請教,耐心地學習。

  這個過程或許也是原本空無一物的容器逐漸轉變為人的過程。當然,直到現在,格洛麗亞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學到了凡人的真髓,意識?自我認同?還是理性與感性的協調?恐怕連最高深的哲學家都不敢定義從容器到人類的區別。

  但至少,她經歷了那麼多不同的人生,見識了那麼多複雜的生命,體驗了那麼多精彩的故事,或多或少對凡人這個複雜的群體有了一些了解,難道不可以嘗試定義一下他們的情感嗎?

  所以她很清楚,並不是只有軟弱的人才會感到害怕,人也不是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時候才會承認自己的害怕,仿佛那就相當於承認了自己的軟弱。實際上,它是一種預兆,當你害怕著什麼的時候,就相當於你已經知道,自己將會失去什麼了。

  白夜,你一定也已經知道了吧?

  自己即將、或者說正在失去的東西。

  她默默地看著白夜,後者卻面無表情,也許她讀懂了格洛麗亞的言外之意,卻不放在心上。因為白夜一直都是個喜歡反抗的人,她骨子裡有一種叛逆的因子,最初反抗自己的記憶,後來反抗自己的命運,現在則反抗自己的情感。所以,即便真的有那樣一種名為「害怕」的預兆存在,白夜也一定會反抗到底的。

  那麼,作為與白夜互相對照的人格,格洛麗亞的骨子裡是否也有一種名為順從的因子呢?她逆來順受,總是被動地承受著命運的安排,在塵世間的人潮中隨波逐流。最初順從於他人固執的祈求,後來順從於生命無常的變化,最後則順從於自己蠢蠢欲動卻又無處安放的心靈。

  一直都是這樣。

  一直都是這樣……透明、脆弱、像玻璃一樣易碎、像水母一樣徘徊的女孩啊。

  「我——」格洛麗亞微微張口,白夜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答案了。可是這股後悔的情緒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就像有人向她發出警告,不要聽見那個答案,或者至少不要逼迫對方親口說出,否則在遙遠的以後,一切都將不可挽回。

  可是,問題正在這裡。

  白夜忍不住想,我不需要挽回以後,何況如此遙遠,始終無法到來,只要挽回現在就夠了,沒有什麼比現在更重要的,而這恰是夢境的精髓所在。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堅持,固執地要將答案聽到最後。

  或許連命運都有些看不慣這般倔強和固執的舉動了,又或是它恰恰垂憐這兩名如此相似的少女,想要為她們保留一次反悔的餘地。於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它送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經由迷宮中花香的指引,曲折地繞過血脈中流淌的潮汐與日光下變遷的陰影,由遠及近,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格洛麗亞將要說出口的話不禁一滯,白夜的臉上也浮現出驚愕的神色。兩人不約而同地回過頭,卻看到萊娜夫人和林格正一前一後,踩著鵝卵石鋪成的小徑走來。若非偶然,那他們出現的時機實在也太過恰巧了,正好卡在了劇情最關鍵的節點,仿佛每個故事中都該有這麼一個橋段,便是為了留下些什麼懸念,好讓讀者繼續期待後續的情節。

  但對於當事人來說,這種體驗可謂相當糟糕了。

  「嘖。」

  當不速之客意外闖入的時候,白夜便意識到今日是不可能聽到格洛麗亞的回答了,原因也很簡單:因為這傢伙是個沒有主見的笨蛋。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偶爾會強迫自己做出選擇,但只要有人在旁邊,她就會本能地向對方尋求幫助,可當提出建議的人太多時,她便又開始糾結了,不知道該聽誰的好。總是顧慮著其他人的感受,如果聽從這個人的建議,是否會傷害到另外一個人呢?既然如此,乾脆就不要做出選擇了,那樣就不會有人受傷吧?

  天真得讓人想笑啊。白夜不爽地嘁了一聲。

  儘管白夜只是發泄一下情緒,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但不知為何,格洛麗亞唯獨對這種事特別敏感,當即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善地盯著白夜:「你剛才,是不是在心裡說我的壞話了?」

  「沒有。」白夜面無表情地回道:「想說你的壞話我當場就說了,何必憋在心底?」

  你說的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

  一臉不善的表情變成了一臉憋屈的表情,格洛麗亞很想大聲斥責白夜,怎麼能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可確實沒有底氣,最後也只能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她。

  眼見萊娜夫人和林格越走越近,白夜也顧不上和她慪氣,壓低了聲音道:「關於剛才的提議,如果你現在不想回答也無所謂,回去好好思考一下再給我答案吧。還有——」

  她稍顯猶豫,似乎不知道下面這句話由自己來說是否合適,但最終還是將它說出口了:「儘量自己一個人思考,然後得出屬於自己的答案吧,格洛麗亞,不要總是那麼依賴他人了。」

  比如萊娜夫人,比如林格。

  雖然,我應該是最沒有資格說出這句話的人吧?她內心又自嘲了一句。

  格洛麗亞或許也是這麼覺得的,所以用奇怪的目光看了白夜一眼,卻沒有拒絕,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看來你們聊得還不錯,就像我剛才說的,只要願意坐下來,開誠布公地聊一聊,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萊娜夫人深感欣慰,雖然林格很想問她,究竟是從哪裡看出來氣氛不錯的。

  在年輕人看來,分明就很詭異才對。

  不過,對於兩位少女究竟聊了些什麼,以及最後是否達成了某種共識,萊娜夫人並無深究的意圖,或許她存在的使命只是為了彌合這兩人之間的縫隙,讓她們能夠放下對彼此的成見和對某種未知事物的恐懼,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而已。除此之外的事物,全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也不是一個被夢境創造出來的虛擬人物可以決定的。

  歸根到底,現實中的事,也只能由現實中的人來解決吧?

  萊娜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格一眼,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年輕人迴避了她的目光,故作無事。

  但這就是年輕人的通病,總是自以為看透了什麼,因此產生了反抗或逃避的念頭,但種種叛逆的結果歸咎緣由,不過都是迷茫二字罷了。迷茫的年輕人究竟何時才能真正地領悟到這個世界想要傳達給他們的情感,不再是憑著一腔熱血或年少時期的幻想而前進呢?已經見過許多類似情節重複上演後,萊娜夫人內心為之深深感慨,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是熱情地邀請林格和格洛麗亞留下,共度午後悠閒的茶會時光。

  但無論是林格還是格洛麗亞,似乎都已失去了那樣的興致,婉言拒絕後,便告辭離去了。他們的背影並沒有走向正門,仍是朝著來時的方向,旅人歷經磨難,終於走出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到頭來依舊原路返回,或許是因為對他們來說,只有那個來時鑽過的狹窄洞口,才是真正逃離這座古堡的出口吧?

  沒錯,是逃離。

  萊娜夫人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直到兩人的背影都已消失在綠牆的盡頭,才收回目光,笑著對沉默的灰發少女說了一句:「既然如此,我們就繼續吧,白夜小姐?」

  繼續這場被人打斷的茶會。

  雖然紅茶已經冷了,點心不再如剛出爐時那般鬆軟可口,就連日光也漸漸西斜,眼看著就要蒙上黃昏時分的暮色,但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只要內心還有傾述的念頭,這位來歷神秘、氣質優雅的貴婦人,就十分樂意陪你傾聽下來,直到你也感覺厭煩的時候。是因為她對這個夢境的情節很感興趣,想要見到它的結局嗎?還是她始終對自己人生中印象最為深刻的兩位患者,瑞思貝萊特家的千金大小姐,白夜與格洛麗亞,這對一體同生的雙生子懷有一種淡淡的悲憫嗎?


  或許都有一些吧,但更重要的原因是——

  「畢竟我已經收了老爺的診金,自然要好好承擔起主治醫生的責任。」她打開摺扇,笑意盈盈。

  「恩。」白夜輕輕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有些不自然地說了一句:「謝謝。」

  「哦呀?」萊娜夫人稍微有些驚訝:「從你口中聽到這兩個字,還真是有些稀罕。都說人在夢境中會變得稍微坦率一些,看來確有其事。」

  這般調侃的言語並沒有讓白夜感到厭煩,她微微嘆了口氣:「沒錯,畢竟我也是人,而不是什麼怪物。」

  遺憾的是,世界上總有太多人把她當成怪物來看待。固然,如果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正常人,按照他們的想法而活著,或許就能得到認可。但一個人如果能平靜地接受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平靜地接受生命中反覆無常的變化,甚至平靜地接受他人對自己的定義,從不反抗,也沒有想過改變,那才是真正的怪物吧?

  所以,毫無疑問,白夜不是怪物。

  格洛麗亞才是。

  白夜想要將那頭怪物變成人,雖然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如果不做的話一定會後悔的,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做了,甚至事先沒有與任何人商量,也沒有考慮過後果,這就是人的本性,被感性和衝動所主宰。

  萊娜夫人溫柔地看著這位少女,眼神中不再有任何悲哀與憐憫了,唯有深深的讚嘆。

  和內心的怪物搏鬥的凡人啊,不是為了殺死她,而是想要保護她,聽起來就像對原野上的風車發起衝鋒的騎士一樣,令人敬畏。

  真希望你會成功。

  畢竟,要是凡人註定落敗,只有怪物才能勝利的話,這個世界未免也太殘酷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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