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7章 其實是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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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非林格一直注視著她,恐怕根本不會察覺到白夜的神態變化。那一瞬間的僵硬究竟代表著什麼,此刻或許無人能夠說清楚,甚至連白夜本人都在迷茫著。但她是個擅長克制自我的人,無論什麼樣的心情,衝動或是忿怒,都無法主宰她的理性,於是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冷淡從容的模樣,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格看得清楚,甚至連格洛莉亞都注意到了。

  她沒有繼續咄咄逼人,而是收起了那副陰陽怪氣的姿態,安靜地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己在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鏡像,嘴唇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紫羅蘭花海上空蔓延開來。

  蜜蜂依舊在花間忙碌,微風吹過,帶起一片紫色的波浪。桌上的紅茶已經不再冒熱氣,草莓蛋糕的奶油邊緣微微融化,滲出晶瑩的糖漿。

  萊娜夫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好了,」她輕輕拍了拍手,像是要驅散空氣中凝滯的氣氛,「既然有客人來訪,你就稍微表現出一些瑞思貝萊特家族大小姐的氣度和禮儀吧,白夜。陪格洛莉亞在這裡喝喝茶,吃吃點心,欣賞一下美好的風景,像過去那樣,有些話自然而然就說開了。」

  白夜垂下睫毛,微微遮住了眼中的心緒,沒有立刻回答。

  格洛麗亞也在猶豫,踟躕不前。

  至於兩人猶豫的原因是不是相同的,那就只有她們知道了,即便自己不知道,對方肯定也是知道的,畢竟,她們就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一體同生,一心雙魂,世界上沒有誰比她們更了解對方了,尤甚於本人對自己的了解。

  「至於這位年輕人,」萊娜夫人並不在意兩人的沉默,仿佛她對各自的想法與回答早就心知肚明,既不值得操心,也沒有必要驚訝。她又將目光投向林格,說道,「我們不妨給這兩位小姐留一些單獨交談的空間吧?花園的東邊有一處涼亭,景色不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否陪我走一趟?」

  內容是詢問,語氣卻很篤定,她確信年輕人不會拒絕,因為他也在等待這個機會。

  林格看了格洛麗亞一眼。

  灰發少女還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鎖在白夜身上,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身邊還有別人的存在。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有好幾次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那樣沉默地與另一個自己對視著。

  午後的陽光灑在兩人之間,將她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在紫羅蘭花海上投下兩道平行的陰影。

  「去吧。」格洛麗亞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讓我和白夜單獨聊一聊。」

  如果真能聊一聊就好了,林格忍不住想到。他不是故意貶低格洛莉亞的心理素質,但在失去自己的情況下,很難想像這個少女要如何在雙生人格的壓迫下保持冷靜,正視內心所追求的事物。那需要堅定的信念——像聖夏莉雅和希諾那樣的,無畏的勇氣——像奧薇拉和依耶塔那樣的,又或是稚嫩的莽撞——像愛麗絲和蕾蒂西亞那樣的。

  從各種意義上看,都是格洛莉亞最缺少的品質啊。

  但林格最終還是沒有拒絕,因為他知道,有些路終究要一個人走,有些話終究要兩個人面對面地說。無論是格洛麗亞還是白夜,都需要這個機會,一個不需要任何旁觀者、只有彼此的機會。

  說起來可能有些古怪,因為她們平時就一直是這種狀態吧?一具身體中的兩個人格,隨時都可以在不被任何人旁觀的情況下,進行世界上最隱秘和直接的溝通,為什麼非等到夢中才這麼做呢?

  也有可能這才是原因所在……雖然是兩個不同的人格,但說到底,仍是同一具身體。

  圍繞著這具身體而展開的意識構築、人格分離、自我認同、還有所謂的歸屬感,才是構成對話的基礎。否則,無非就是自言自語,將詛咒轉換為心理學可以解析的病症罷了。

  於是,年輕人轉身,走到萊娜夫人身旁,微微頷首:「有勞夫人帶路。」

  萊娜夫人滿意地笑了,摺扇在手中展開,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她轉身朝花園東邊走去,裙擺在紫羅蘭花叢間輕輕曳過,帶起一陣花香。

  林格跟在她身後,走出幾步後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格洛麗亞已經走向了白夜。

  兩個一模一樣的少女,在紫色的花海中,終於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

  陽光將她們的身影融為一處,仿佛她們本就該是同一個人。

  ……


  花園東邊的涼亭比林格想像中要小,卻精緻得令人嘆止。

  乳白色的石柱上爬滿了常春藤,亭頂是鏤空的鐵藝,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紅茶,似乎不久前還有人在這裡坐過。

  萊娜夫人先一步走進涼亭,在石椅上坐下,然後示意林格也坐下。

  年輕人沒有推辭,在她對面落座。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石桌,桌上茶壺的瓷面反射著細碎的光,將周圍的景象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對於這些景象,林格有時會感到熟悉,卻也很難分辨它們究竟是來自於某一時刻的倒影,還是許久以前的回憶在作祟。但至少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對眼前這位夫人的熟悉感卻是有跡可循的,在他的生命中已見過許多具有類似氣質的人了。他們無一例外,都表現得神秘莫測,既有看透一切的理性,也具備從容對待的餘裕,仿佛命運盡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在故事中他們一般會成為主人公的良師益友,為其指點迷津,或因理念的衝突而成為命中注定的敵人。初次見面的聖夏莉雅,羅謝爾,天蒂斯,還有奧薇拉的老師樹夫人,大抵便是這種類型吧。

  對於這位被白夜和格洛莉亞俱尊稱為「萊娜夫人」的貴婦人來說,是否也是如此呢?尤其是前者,林格很少見到那個冷淡的少女對誰心悅誠服的模樣,但似乎萊娜夫人是個例外。

  這是因為她的花香療法確有奇效?還是基於其他的原因?年輕人覺得自己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你有很多問題想問吧?」

  萊娜夫人率先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關於這個夢,關於白夜,關于格洛麗亞,又或是關於你自己?但我想,有些事情,就算不向旁人詢問,你自己大概也已經察覺到了,林格先生。」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詢問過自己的名字,在白夜和格洛莉亞的面前還裝作不知道的模樣。

  但現在卻準確地叫出來了。

  林格心想,卻沒有戳破,只是平靜地回道:「您指的是哪一方面?」

  「是指格洛莉亞明明知道我們找到的所有白夜其實都是真正的白夜,卻一直試圖向我證明她們都是假的這件事?還是指白夜明知道這個夢根本無法瞞住我和格洛莉亞,卻依舊嘗試在我們面前將它維持下去這件事?又或是指——」

  他停頓了一下,才用有些複雜的語氣說道:「這兩個人一直在大家面前顛倒身份,互相偽裝的事?」

  萊娜夫人笑了笑:「我就知道她們是瞞不過您的。」

  林格接了一句:「因為她們原本就不是那種擅於欺瞞的人。」

  即便是自以為滴水不漏的白夜,也暴露了不少破綻,甚至可以說從最開始就暴露了,因為她既沒有想要隱瞞格洛莉亞的詛咒,也從未掩飾過自己的能力。如此一來,就自然引申出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為什麼改變身份的詛咒是格洛莉亞在承擔,而潛入他人夢境窺探心靈脈絡的能力卻是白夜所擁有呢?按照正常邏輯,身為主人格的格洛莉亞應該掌握能力,而意外誕生的副人格白夜才是承擔詛咒的對象。

  只是,過去大家一直沒有深入思考這些破綻,對這兩人的難言之隱保持著一種善意的沉默,更沒有人將其與主副人格的顛倒這種荒謬的事情聯繫到一起。唯有林格在經歷了這場夢境後,終於可以肯定心中的一些猜測了,蓋因格洛莉亞在夢境中的表現實在太過笨拙,還是說她一旦離開了白夜,就不知道該如何扮演自己了?

  「除此之外,」年輕人又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在這場夢境中出現的白夜,包括女子寄宿學院的白夜·懷爾德小姐,林威爾大劇院的白夜·格萊貝爾小姐,還有我剛才見到的那一位,白夜·格洛莉亞·瑞思貝萊特小姐,其實都是她曾經扮演過的身份吧?」

  「是的。」

  萊娜夫人點頭承認了:「不僅如此,格洛莉亞小姐正是在白夜小姐扮演這一身份的時候誕生的,她們共同分享了這個名字,作為彼此同出一體的象徵。「

  從那一刻開始,白夜·格洛莉亞·瑞思貝萊特,這位患上了古怪的人格分裂症而令父母、親友乃至城堡的僕從侍衛都頭疼不已的少女,分別成為了白夜與格洛莉亞。哲學家都說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但事實證明同一具身體卻可以創造出兩個靈魂。

  「我很好奇。」林格問道:「您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真相嗎?」

  「不。」萊娜夫人緩緩搖頭:「事實上,我和你一樣,都是進入這個夢境後才知道這些事情的。雖然用這種說法不夠準確,實際上我是由白夜小姐創造出來的,是記憶中的她,而現實中曾作為主治醫師的那位萊娜夫人,並不知道她曾經在許多個身份在來迴轉換,她只比別人多知道了一件事,也就是所有人都誤解了的那件事。」

  所有人都認為乖巧懂事的格洛莉亞是主人格,孤僻冷漠的白夜則是如同夢魘般糾纏不休的副人格,但誰會相信事實其實是反過來的呢?因為我們所熟知的這個社會並不是由事實和真相構成的,而是基於一種共同的認知。在父母與他人的認知中,自己的女兒和瑞思貝萊特家族的大小姐應該是什麼樣的,更加符合的那個人才是主人格,而執意與之違背的,無法融入社會的,註定和他們背道而馳的,毫無疑問就是副人格了。

  「看來她很信任您。」林格感慨道,連夢中都要創造出這位萊娜夫人的幻象,可見這位曾經的主治醫師在白夜心目中的地位。

  「或許她只是需要一個傾述的對象罷了,只是很少有人願意傾聽她內心的聲音。」萊娜夫人看起來並沒有很高興,反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那孩子是孤僻的,冷漠的,不是他們不願意與她溝通,而是她自己拒絕了溝通……但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明白吧?」

  年輕人微微頷首:「恩……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掌握與她溝通的方法罷了。」

  被迫在不定的記憶中反覆掙扎的少女,早已失去了用語言和他人溝通的能力,對她來說,情緒總是以眼神和動作,乃至神色微妙的變化來傳達。皺眉的時候代表什麼,冷淡地凝視著你時又代表著什麼,如果無法讀懂這些細節,就註定無法理解她的思想。從這方面來看,白夜無疑是世界上最敏感的人,因為她總是會被相似的情感所吸引,他人的畏懼、排斥與忌憚,自覺隱晦的非議,在她眼中猶如鏡子般透明。

  如果不是曾經對自己產生過同樣的情感,便不會對他人的內心瞭若指掌。

  沒錯,世界上最先厭惡、厭憎、乃至厭棄這個名為白夜的少女,認為她是記憶之海的漏洞,人類關係網絡中的死結,塵世之間遊蕩的不可名狀的怪物,曾被她那顆孤獨而又敏感的心所欺騙,直到看見她最真實的善變的可怖的模樣後才幡然醒悟,恨不得她從未存在過的人……

  其實正是她自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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