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告假歸鄉赴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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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遊歸來的畫室里,筆尖划過畫紙的沙沙聲都裹著幾分雀躍。炭灰混著鉛筆木屑的乾燥氣息在空氣里漫開,聆聽弓著背,正對著畫板上的真人頭像死摳下頜線,6B鉛筆的筆芯在紙上壓出利落的明暗交界線——這是他在考前班熬了多半年才磨出來的手感,哪怕專業課排名總卡在六十多名不上不下,對真人頭骨肌肉的把控,卻早已刻進了指尖的慣性里。就連李老師講評作業時都忍不住笑著打趣:「聆聽這進步,真是肉眼可見,再咬咬牙沖一把,華夏美院附中不是沒希望。」

  這話像顆糖,在聆聽心裡甜了好幾天。那幾日,他連早起去畫室的腳步都輕快了不少,天不亮就揣著麵包往畫室趕,夜裡也熬到值班老師鄭阿姨來催才肯走,素描紙攢了厚厚一摞,鉛筆換了一根又一根,滿心都憋著一股勁,想把那「不是沒希望」變成十拿九穩的底氣。

  可這份剛燃起的滾燙希望,轉眼就被一盆冷水澆得透心涼。

  一周後的專業課課堂上,李老師拍著講台的聲音格外沉,打破了畫室里的寧靜:「跟大家說個壞消息,華夏美院附中和國學美院附中的校考,撞在同一天了。」他頓了頓,掃過底下學生們瞬間垮下來的臉,又趕緊放緩語氣補充:「要是有同學覺得沖華夏美院附中把握不大,也可以考慮報華夏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或者燕京工藝美術學校兜底。這兩所學校都在燕京,也和美術對口,而且考試時間和華夏美院附中不衝突,到時候考上哪個就去哪個,也算多條出路。」

  聆聽手裡的炭筆「啪嗒」一聲砸在畫紙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他盯著那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華夏美院附中是他從踏進考前班那天起就刻在心裡的目標,可自己的專業排名還在六十名開外,遠沒有劉鵬和天亮那種穩操勝券的淡定。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兩個美院的名字像拉鋸似的撕扯,一會兒是夢想的火光,一會兒是現實的冷霧,攪得他半點睡意都無。

  天亮見他翻來覆去,默默遞來一包牛肉乾,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讓自己將來後悔。你不是最擅長打逆風局嗎?」這時劉鵬正好起夜經過,聽見天亮的話,也隨即接話:「別瞎琢磨,想沖就卯足勁沖,別想些有的沒的來嚇自己!」兩人的話像兩束微光,堪堪刺破了他心底的糾結。第二天填報報考表時,聆聽盯著「華夏美院附中」那幾個字,筆尖落下時,竟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堅定。

  「聆聽!鄭阿姨在值班室喊你,說家裡有急電!」前排同學的喊聲突然從門口砸過來,驚得聆聽手裡的鉛筆尖「咔嚓」一聲斷在畫紙上,黑色碎屑簌簌落在素描紙的陰影區里。他猛地直起身,畫板「哐當」從畫架上掉落,心臟瞬間揪成一團:開學至今,父親從沒往考前班打過電話,向來報喜不報憂,這次特意找值班室來喊人,多半是家裡出了天大的事。

  他攥著半截斷鉛筆往值班室沖,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暈,路過的同學都埋著頭在速寫本上用功,沙沙的筆觸聲里,沒人留意他慌得發顫的腳步。鄭阿姨守在那台老式撥號電話旁,見他跑來,一把將聽筒塞進他手裡:「你爸的長途,聲音沉得厲害,你趕緊接。」

  聽筒剛貼到耳邊,長途線路的雜音像沙粒似的刮著耳膜,父親的聲音裹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急促傳過來:「家裡有急事,趕緊回來。」聆聽的聲音瞬間發緊,手指死死攥著電話線,指節都泛了白:「爸,到底出啥事了?」可父親卻刻意繞開了他的問題,只重複道:「等你回來就知道,買最近的車次,明早我在河東火車站的出站口等你。」

  嘟嘟的忙音突然響起,他愣在原地,聽筒的涼意順著掌心鑽進骨頭裡。回畫室收拾東西時,他匆匆扯過一張草稿紙,寫下幾行字的假條塞給天亮,囑咐他轉交給老師。他已亂了陣腳:炭筆隨便往帆布包里一塞,連那幅沒畫完的頭像素描也顧不上收拾,抓起背包就衝出校門,攔了輛計程車直奔西客站。

  火車哐當哐當地晃了一整晚,天剛蒙蒙亮時,聆聽才踏出河東火車站的出站口,一眼就看見父親站在不遠處,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腳邊還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周身裹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意。「爸,是不是媽……」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父親冷聲打斷:「別問,直接跟我去長安。」

  「長安?」聆聽腳步一個踉蹌,滿心都是茫然。他甚至沒來得及問清緣由,就被父親拽著往售票廳走,腳邊的帆布包被父親拎起來塞進他手裡,打開一看,裡面是家裡閒置的一套畫具和幾件換洗衣物。父子倆匆匆買了西行的車票,一路上,父親一直沉著臉,任憑聆聽怎麼追問,都只淡淡丟一句「到了就知道」,半點口風都不松。

  抵達長安火車站時,暮色已經漫了下來。老舊的站台鋪著斑駁的水泥地,牆角的青苔泛著濕冷的光,遠處鐘樓的剪影在昏暗中若隱若現,空氣里混著秦腔的餘韻和羊肉泡饃的香氣,古老的城磚上刻滿了歲月的褶皺。出站口的牌樓上,「長安站」三個字遒勁有力,來往旅人背著鼓鼓的行囊,操著厚重的關中方言擦肩而過,讓初來乍到的聆聽愈發茫然,像一腳闖入了全然陌生的時空。


  父親沒半分停留,拉著他上了輛計程車。車窗外,青灰色的古城牆綿延不絕,紅燈籠在城牆下的巷口搖曳,現代化的高樓和飛檐翹角的古建築錯落交織,新舊交融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聆聽扒著車窗,眼神里的困惑越來越重,怎麼也猜不透父親這趟帶他來長安的用意。

  直到計程車停在雁塔區吉祥村小學門口,父親才掐滅菸頭,語氣依舊冷冰冰的:「我給你報了長安美院附中,考試就在今天,進去找自己的位置。」

  聆聽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他盯著父親緊繃的側臉,話到嘴邊的「怎麼不早說」突然咽了回去,心裡卻猛地咯噔一下——他想起考前班同學私下閒聊時提過的校考時間,長安美院附中和華夏美院附中的考試,根本就不衝突。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大半,沒有預想中的嘶吼和反抗,只剩一絲被擅自安排的彆扭。他何嘗不知道,父親是怕他華夏美院附中落榜沒退路,只是這種「為他好」的方式,還是讓他胸口有點發悶。

  「考什麼都不知道,一點準備都沒有……」進考場前,聆聽還在喃喃自語,腦子一片混沌。毫無準備的考試像座大山壓過來,他聲音發顫,心裡暗暗祈禱:「希望不會太難,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父親沒看他,只把准考證硬塞進他手裡,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底氣:「你在燕京練了那麼久,肯定沒問題!」這份不帶波瀾的篤定,反倒讓聆聽的壓力瞬間拉滿,胸口憋得發慌,硬著頭皮走進考場時,連腿都在微微打顫。

  可當素描考題貼在黑板上,看到蘋果、陶罐配襯布的靜物組合時,聆聽緊繃的神經突然鬆弛下來,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對於天天對著真人頭像寫生的他而言,靜物素描簡直是小菜一碟,甚至反倒像一種對他畫技的無聊挑釁。他沒費多少功夫就完成了素描,還足足提前一小時交了卷。速寫考試的難度更是「弱爆了」——半小時只要求畫一個單人動態,這在考前班都是三五分鐘就能搞定的基礎題,這點時間,足夠他畫一幅完整的多人場景速寫了。

  下午的考試先考水粉,再考創作。水粉考場上,不少考生的顏色鋪得雜亂無章,還有人連靜物形體都畫得歪歪扭扭,聆聽則憑著紮實的功底,用冷暖色調的對比輕鬆勾勒出畫面層次,早早完成了畫紙。緊接著的創作考試,考題是「路遇」,畫紙上大多是千篇一律的押題畫面,沒半點新意。聆聽的腦海里突然閃過日常寫生時見過的一幕,握著炭筆頓了頓,隨即落筆:人行道的盲道上,幾輛自行車、摩托車橫七豎八地擋著路,一位盲人攥著拐棍正從遠處挪來,離障礙物已近在咫尺;旁邊小孩拽著大人袖子急切指認盲道,大人卻面露冷漠扭頭避開;不遠處幾個幼童漲紅小臉,正合力搬動擋路的自行車。簡潔的線條勾勒出人物神態與動作,畫面雖樸素卻藏著細膩的生活觀察,極具感染力。

  後來聽人說,長安美院要到大學才會系統學真人頭像寫生。聆聽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從華夏美院附中考前班出來去考長安美院附中,簡直是降維打擊。他也終於體驗了一把當美術尖子生的優越感,那種遊刃有餘的滋味,竟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毫無意外,下午的考試他又提前一小時交了卷。走出考場時,父親還在門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依舊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可眼神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期盼。「挺簡單的,穩過!」聆聽笑著沖他喊,語氣里滿是輕鬆。他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劉洋、劉鵬、天亮他們考華夏美院附中,說不定就是自己現在這種輕鬆的感覺吧?

  返回燕京的火車上,聆聽靠在窗邊,看著長安的輪廓漸漸被暮色吞掉,帆布包里的炭筆硌著後背,有點疼,卻也踏實。他沒心思去想長安美院附中的結果,滿腦子都是真人頭像的骨骼結構,還有考前班畫室里那盞永遠亮到凌晨的燈。對他而言,長安美院附中不過是父親強行塞來的一條退路,而他的戰場,從來都在燕京,在華夏美院附中的考場上。這場突如其來的旅程,像一段荒誕卻又透著暖意的插曲,父親冰冷話語下藏著的牽掛,這場意外考試攢下的底氣,竟讓他筆尖下的線條,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堅定。

  回到考前班的畫室時,天剛擦黑,劉鵬和天亮正趴在畫架旁啃麵包,見他推門進來,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劉鵬語氣滿是實打實的關切:「回來了?這趟走得恁急,我還尋思你家裡出啥要緊事了。」天亮順手遞過一瓶礦泉水:「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快給咱說道說道,家裡到底出啥大事了?」

  聆聽擰開礦泉水灌了一口,把長安考試的事簡單說了兩句,沒提父親的刻意安排,只笑著說「算是去體驗了一把你們尖子生的優越感,考的靜物素描,比剛來那會的基礎訓練還簡單」。劉鵬聽完點點頭,語氣篤定得很:「以你現在的勁頭和畫技,沖華夏美院附中都有希望。」天亮也跟著接話:「可不是咋的!那考試難度在咱眼裡跟過家家兒似的,你這等於白撿了條後路,穩賺不虧!」聆聽點點頭,眼底的堅定沒半分動搖:「那是自然,長安那邊就是個備選,我還是想在燕京的考場上拼一把,爭取憑本事考上華夏美院附中。」

  正說著,李老師從門口走過,聽見幾人的對話,停下腳步補充了一句:「之前說的華夏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和燕京工藝美術學校,這兩天開始統計報名了,採取自願,也是給大家多留條路,想報的話明天告訴我。」

  聆聽已不再糾結,想著老師也是好意,而且班裡不少同學都打算報,自己跟著去湊個熱鬧也無妨,至於最後能不能用上這兩條退路,他心裡暗下決心——最好是永遠用不上!

  沒幾天,報名的考生就湊了個小隊伍,聆聽混在人群里,揣著玩票的心態去赴了那兩場兜底校考。

  第一場是華夏戲劇學院舞台美術系的考試,考題是素描石膏靜物和水粉靜物。聆聽沒費多少功夫就完成了考試內容,百無聊賴的他好想回去畫速寫。周遭的考生都還在埋頭苦畫,筆尖蹭著畫紙的沙沙聲此起彼伏,他閒得發慌,便從包里摸出一張空白草稿紙,悄悄在底下畫起了考場裡的速寫——有的考生咬著鉛筆皺眉思考,有的弓著背快速排線,還有的正偷偷抹汗。聆聽畫得正津津有味,巡考老師不知什麼時候竟走到了他身後,敲了敲他的畫板,聲音不算嚴厲:「你畫完了?實在沒事就交卷吧,在這兒既影響別人,你自己也無聊。」聆聽有點不好意思地收起紙,拿起畫具就去交了卷。

  時隔幾日,他又跟著隊伍去了燕京工藝美術學校的考場,這裡的考題同樣是素描靜物和水粉靜物,全程沒半點挑戰性。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他畫完後不敢再隨便動筆,乾脆背靠著牆角閉目養神,沒一會兒竟睡著了。直到考試時間過半,巡考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叫醒:「同學,畫完就可以交卷了,別趴著睡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收拾好東西交了卷,走出考場時,陽光晃得他還有點睜不開眼,心裡暗笑這兩場考試倒成了他的「摸魚專場」。

  聆聽心裡清楚——他已有長安美院附中這條退路,更有千錘百鍊攢下的底氣,這兩場考試不過是給未來多添的備選,真正的戰役,始終在五月中旬華夏美院附中的考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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