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陌路兄弟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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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室里的炭灰依舊每天飄落,卻再也落不到同一片畫紙旁。聆聽剛鋪開速寫本,眼角餘光就瞥見天亮背著畫具往最角落的位置走去,兩人之間隔著三張畫架,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連空氣都透著僵硬的疏離。

  決裂後的日子,比燕京的殘冬還要難熬。聆聽試過像以前一樣湊到黃坤身邊寫生,黃坤依舊會遞給他薯片,會和他聊《灌籃高手》的新劇情,可那些關於線條虛實、光影層次的默契交流,卻再也無人能替代。黃坤不懂他畫裡枯藤纏繞的滄桑感,不懂他為什麼執著於用鬆動線條表現牆皮肌理,就像不懂他夜裡翻來覆去時,心裡空落落的疼。

  「要不咱找天亮聊聊?」黃坤嚼著薯片,小心翼翼地提議,「我看他也挺不對勁的,整天耷拉著個臉,最近還總躲著人抽菸,以前他碰都不碰這些。」

  聆聽握著炭條的手頓了頓,炭灰簌簌落在畫紙上。他搖了搖頭,喉嚨發緊:「算了,沒必要。」他不是不想,只是沒想好——那天鐵道邊天亮決絕的背影,還有那句咬著牙說的「各畫各的吧」,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來,碰一下都疼。可心裡另一個聲音卻在嘶吼:明明是他先放棄的這段友誼,憑什麼要自己先低頭?

  天亮的日子,也沒好到哪裡去。他曾以為,沒了聆聽的陪伴,自己能回到以前的狀態,可空蕩蕩的身邊,總讓他覺得少了點什麼。王峰找過他兩次,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期待:「以前你總帶著聆聽那個菜鳥,現在正好,咱哥倆一起去寫生,強強聯手進步肯定最快!」

  第一次約在鐵道邊,王峰剛鋪開畫紙,就直接指著天亮的構圖:「你這鐵軌透視太保守了,和聆聽在一起畫久了,你畫畫膽子都變小了。」說著,拿起炭條試圖在天亮的畫紙上講解。

  天亮猛地按住他的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我有我的想法,和他無關!」他向來有自己的想法,認定的事就很難被別人動搖。以前只願意把自己會的、懂的教給聆聽——那是因為和聆聽投緣,覺得這份默契難得,換做別人,他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

  王峰愣了愣,隨即笑了笑,收回手:「行,那你按你想的畫吧。」可畫到一半,他又忍不住開口:「你這光影處理太暗了,顯得壓抑,寫生就得明亮些才討喜。」

  「我想表現的就是壓抑感!」天亮的語氣帶著不耐煩,手裡的炭條狠狠在畫紙上戳了一下,留下一個黑色的印記,「你畫你的,別一直嗶嗶!」

  他一直覺得,以前和聆聽的疏離是因為聆聽成長了、有了自己的主見,不再需要他的分享,可和王峰相處才發現,原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聆聽那樣,帶著真誠的請教和默契的理解。王峰比聆聽更強勢,甚至還想把自己的理念強加於他,這讓本就極難被別人動搖的天亮極其反感。第二次約寫生,兩人又為「要不要完全遵循自然形態」吵了起來,王峰拍著畫紙說:「藝術是創造,不是復刻,你太墨守成規了!」天亮冷笑一聲:「連基礎都不紮實,談什麼創造?」最後,兩人不歡而散,王峰臨走時說:「看來咱倆確實合不來,你脾氣太怪了,真不知道聆聽這多半年是咋忍過來的……」

  天亮站在鐵道邊,手裡的炭條被捏得發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懷念的不是「有人需要他」,而是聆聽那種帶著信任的默契——聆聽會認真聽他講畫法,會順著他的思路慢慢探索,哪怕有不同意見,也會帶著請教的語氣商量,而不是像王峰這樣,一上來就否定他。可這份遲來的認知,只會讓此刻的他更加難受。

  後來,班裡幾個女生主動約天亮寫生,她們覺得天亮畫得好,想讓他指點一二。天亮沒拒絕,卻總是心不在焉。女生們圍著他問問題時,他要麼簡單敷衍「自己跟著感覺畫就行」,要麼乾脆沉默,手裡的炭條半天不動一下——他從來不關心別人的畫會畫成什麼樣,但以前卻把所有的耐心和分享,都只給了聆聽一個人。

  休息時,他會悄悄躲到廢棄廠區的牆角,摸出褲兜里皺巴巴的中南海,笨拙地抽出一支點燃。他以前最鄙視抽菸的人,覺得嗆人又頹廢,可現在,尼古丁的辛辣卻能讓他暫時忘了心裡的空落。第一次抽菸時,他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都流了出來,卻趕緊用袖子抹掉,生怕被女生們看見。「天亮好像有心事。」有女生悄悄嘀咕,「他總一個人躲著,身上還偶爾有煙味,看起來有點頹廢,以前他多清爽啊。」

  聆聽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比誰都清楚,天亮以前滴酒不沾,甚至會勸他少喝兩口,說「喝酒傷腦子,還怕被老師發現」,可現在,那個連啤酒都覺得苦的少年,卻開始學著用菸酒麻痹自己。而他自己,以前只是偶爾和黃坤、崔凱躲在校區的犄角旮旯偷偷小酌一下,從不酗酒,更不碰煙,可現在,煙和酒成了他離不開的精神慰藉。這期間,聆聽迷上了唐朝樂隊,因為那撕心裂肺的吼聲讓他瞬間感到解壓。


  夜裡睡不著時,聆聽就悄悄溜到樓道拐角,蹲在陰影里抽菸。手指夾煙的姿勢生澀又僵硬,菸絲燃燒的味道嗆得他喉嚨發疼,卻能暫時壓下心裡的鈍痛。他得時刻留意腳步聲,生怕被查寢的老師撞見,每次聽到動靜都要趕緊把煙掐滅,用腳碾成粉末。黃坤撞見兩次,不解地問:「你這是幹啥?被老師發現就完了!以前你最不喜歡抽菸的,說嗆人,現在怎麼也學這個?」

  聆聽苦笑,他也不想,可除了抽菸喝酒,他找不到別的方式排解。考前班附近的天客隆成了他常去的地方,每次都會買上三罐燕京啤酒和一盒中南海,塞進畫具包帶回宿舍。宿舍里拉著窗簾,他坐在床沿,用保溫杯當幌子,一口接一口地灌。以前他覺得啤酒苦,現在卻覺得這份苦能和心裡的疼相互抵消。酒液下肚,頭暈乎乎的,他總能想起以前和天亮一起在鐵道邊寫生的日子——那時天亮會把牛肉乾分他一半,會耐心教他畫鐵軌的透視,會笑著說「你這線條越來越有感覺了」,那時的風都是暖的。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伴著菸酒的慰藉,還有無盡的孤獨。

  天亮的酗酒,比聆聽更甚。他明明不會喝酒,卻偏要逞強,每次都躲在宿舍里喝到頭暈目眩、走路搖晃。他把啤酒罐藏在行李箱裡,拉上窗簾,一個人坐在床邊猛灌,苦澀的酒液堵得他心裡發悶,卻硬撐著不發出聲音。他看起來有點可憐,甚至讓人覺得心疼,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醉後的嘔吐和頭痛,遠不及心裡的窟窿來得疼。

  白天在畫室,兩人總能不可避免地碰面。只要視線快要對上,就會立刻像觸電般移開,各自冷哼一聲,假裝專注於自己的畫紙。如果必經之路會遇到對方,就會提前繞遠路,哪怕多走十分鐘,也不願正面相對。實在繞不開了,就低著頭快步走過,肩膀擦肩而過時,連一絲停頓都沒有,仿佛對方只是空氣。吃飯時,天亮以前總是和聆聽湊在一張桌,現在的他要麼和結伴畫速寫的女生坐在一桌,要麼自己找個角落,扒拉兩口飯就走;聆聽則和黃坤一起,眼神卻忍不住往天亮的方向瞟,看到他食不知味的樣子,心裡既酸澀又有點莫名的賭氣——反正錯不在我,你不肯低頭,我也絕不先低頭。

  最難熬的是夜裡的宿舍。同一張床鋪,以前總能聊到深夜,一人一隻耳機聽著隨身聽里的鬼故事,分享一包牛肉乾,聊畫畫的瓶頸,聊以後想考的學校,現在卻成了最尷尬的戰場。聆聽躺在床上,能清晰地聽見天亮醉酒後的喘息聲,還有他翻來覆去的動靜。兩人都背對著背,誰也不說話,連翻身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對方。那些沒吃完的牛肉乾,被天亮塞在行李箱最底層,連同那些美好的回憶,一起被封存,再沒人主動提起。

  天亮開始刻意晚歸,查寢前才匆匆趕回宿舍,躺下後依舊背對著聆聽,一言不發;有時實在睡不著,就悄悄溜到畫室里趴著,或是在校區的走廊里來回踱步,直到天快亮才回宿舍。可聆聽大多時候都沒睡,聽著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天亮是不想面對他,就像他也不想面對天亮一樣。有好幾次,他想轉過身說「別鬧了,和好吧」,可話到嘴邊,又被「憑什麼我先低頭」的倔強咽了回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聆聽在心裡對自己說。他看著黃坤宿舍那張空著的上鋪,心裡做了決定。那天晚上,等查寢結束後,聆聽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抱著鋪蓋卷推開了三寢的門。

  「你這是?」黃坤驚訝地看著他。

  「我搬過來陪你住些日子。」聆聽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那兒,天亮回來總刻意躲著,影響他休息。」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藏著一絲卑微的期待——或許我搬走了,他能過得更輕鬆一點……

  黃坤沒多問,幫他把鋪蓋卷放到上鋪:「明明心裡那麼在意,叫過來喝頓酒,大家面對面把話嘮開不就行了?你倆這麼僵著,多累!」

  躺在黃坤上鋪,他能聽見隔壁宿舍傳來的笑聲,卻再也聽不見天亮的呼嚕聲,再也沒人在夜裡悄悄遞給他一隻耳機,分享同一首歌、同一個鬼故事。而另一邊,天亮回到宿舍,看到上鋪少了聆聽的鋪蓋,心裡突然像被掏空了一塊。他坐在床邊,摸了摸床板上殘留的炭筆痕跡,那是以前兩人一起畫畫時不小心蹭上的,當時還笑著說「以後這床就是咱的『補速寫基地』」。

  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的疏離越來越深。班裡的同學都默契地不提他們的矛盾,卻總在私下裡議論:「以前他倆多好啊,形影不離的,現在怎麼都變成這樣了?」「你看他倆,總躲著人抽菸喝酒,太頹廢了。」這些話偶爾傳到聆聽耳朵里,他只能裝作沒聽見,繼續低頭畫畫,可畫紙上的線條,卻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天亮也聽到過,他只是默默走到樓道盡頭,點燃一支煙,煙霧繚繞中,把所有的難過都咽進肚子裡。

  死要面子的倔強,還有兩人骨子裡難被動搖的固執,像一把雙重枷鎖,把兩個心裡都不好受的人,牢牢困在各自的孤獨里。他們都試圖用菸酒麻痹自己,學著用頹廢掩飾脆弱,卻在每一個清醒的深夜,被思念和後悔啃噬得遍體鱗傷。

  周一早上,李老師靠在畫室門框上,手裡漫不經心地翻著學生們剛交的素描作業,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我知道大家都是沖華夏美院附中來的,這學校面向全國就60個名額,競爭擺在這兒。」他目光掃過眾人,「專業排名60名開外的,也別死磕著這一所。八大美院的附中都各有側重,報其他院校不見得就差,路得留寬點。」

  他頓了頓,笑意裡帶著點過來人的通透:「除非你能每次專業排名都穩在30名以內,那當我沒說,照著目標沖就行。」

  教室里頓時傳來窸窸窣窣的討論聲:「競爭太激烈了,要不考國美附中吧?」「我差太多了,要不還是選離家近的廣美附中吧?」「高手如雲,前途渺茫,我不如考個天美附中算了!」「死磕到最後,如果考不上那多丟人?我考川美附中算了!」天亮沒有猶豫,因為考華夏美院附中對他而言毫無壓力。聆聽則陷入了深深的焦慮:「怎麼辦?華夏美院附中,以我現在的實力,超長發揮才可能考得上。如果考砸了,不僅對不起父母的所有付出,更要和天亮、李丹成為『永別』……保險起見,報兩個吧!華美附中和國美附中,也算有退路。」

  次日早上,逸菲父母來接她回家。她和大家告別:「我知道自己考華夏美院附中沒戲,從一開始我定的目標就是國美附中,校考在即,我父母已經給我找好國美附中的考前班了。和大家相處的這大半年,我終身難忘,我會想念大家的,你們也不要忘記我呀!」逸菲和大家一一作別、擁抱,看到她熱情迎來的擁抱,聆聽嚇得本能後退了一步避開,惹得周圍一陣鬨笑。逸菲並未介意,伸手向聆聽微笑:「那不抱了,握手告別這總可以吧?」聆聽愣了愣,隨即伸手回應:「加油,逸菲。你肯定能如願考上國美附中的!」逸菲笑著含淚點頭,李老師還把前不久自己出版的一套素描教材,作為離別的禮物送給了逸菲。

  望著逸菲遠去的背影,許多人都陷入了深深的焦慮。她專業排名在50左右,都放棄了華夏美院附中的考試。聆聽的排名是86名,從實力來看,他覺得自己比逸菲更應該放棄……但他不甘,他放不下太多牽掛,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證明自己並創造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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