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午夜翻牆畫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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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地里那聲輕淺的「多多指教」,像一縷揮之不去的風,讓聆聽陷入了莫名的滯澀。往日裡握著鉛筆便眼裡有光的少年,突然沒了精氣神——白天素描課上,靜物台上的美狄奇石膏像,在他筆下始終形不准、線不直,眉骨畫得太平,鼻樑透視歪斜,頭頸肩銜接生硬,反覆擦拭的畫紙起了毛邊,連天亮「順著顴骨壓重明暗」的低聲提醒,都聽不進幾分。

  宿舍里,室友們很快察覺他的不對勁。洗漱過後,張東旭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打趣:「聆聽,你最近這魂不守舍的樣子,咋跟失戀了似的?」話音剛落,旁邊床位的趙磊、崔凱和另外兩個相熟的室友圍了上來,眼裡滿是看熱鬧的興致:「對啊『大師』,是不是偷偷談了女朋友又分了?藏得夠深啊!」

  聆聽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不是窘迫,而是不習慣成為眾人聚焦的中心。

  就在這時,天亮立刻站出來打圓場,語氣乾脆利落:「別瞎起鬨!失啥戀啊?失的前提是得先有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眼神篤定,「我倆天天形影不離,上課一起畫素描、晚上一起練速寫,我就從來不知道他有過女朋友,哪來的失戀一說?」說著又拍了拍聆聽的畫板,「他就是畫美狄奇鑽了牛角尖,加上文化課背得頭疼,沒調整過來,等出去透透氣就好了。」

  湊過來的幾人聽天亮說得真切,又想起兩人平時確實總黏在一起,便沒再繼續追問,笑著散開了。聆聽悄悄抬眼,看了天亮一眼,眼底閃過一絲感激,卻依舊沒說話,只是默默把畫板收進角落的鐵皮櫃。

  熄燈鈴準時響起,三個男寢很快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的微光勾勒出鐵架床的輪廓。鄭阿姨提著手電筒來查寢,腳步輕緩地走過每個宿舍,確認大家都躺好後,又叮囑了兩句「早點睡,別熬夜瞎嘮」,便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等鄭阿姨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各宿舍里安靜了沒多久,男二寢的劉洋突然翻了個身,窸窸窣窣地坐了起來。他摸出枕頭底下的手電筒,按亮微弱的光,壓低聲音問:「有沒有沒睡的?跟大夥說個事兒。」

  魏坤第一個應聲:「沒呢,咋了?」緊接著,趙磊、崔凱等人也陸續回應,聆聽和天亮也醒著,黑暗中傳來七八聲輕哼。劉洋借著微光下了床,又悄悄去隔壁男一寢和男三寢敲了敲門,喊醒了幾個同樣沒睡著的同伴。最後清點人數,三個寢一共湊了二十多號人,個個眼裡透著興奮。

  劉洋湊到男二寢大廳中間,眼裡閃著狡黠的光:「我上周踩好個點,新城區那邊全是建好的新樓,裝修完了還沒人住,晚上路燈全亮著,跟無人之城似的,畫夜景速寫絕了!」他頓了頓,語氣帶著煽動,「鄭阿姨已經走了,西側圍牆有堆廢棄磚垛,踩著就能翻出去,咱們計劃畫到凌晨四五點再回來,正好趕在起床鈴前,保准沒人發現!天天對著美狄奇、維納斯畫素描,換個場景練速寫,准能找到感覺!」

  集訓日子單調枯燥,這話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興致。「我去!天天畫石膏素描都快麻木了,畫通宵才過癮!」趙磊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摸索著穿衣服。「算我一個!速寫作業還缺一堆,正好趁機補補!」崔凱也跟著附和,各宿舍里頓時響起一陣輕微的穿衣聲。

  天亮轉頭看向聆聽,黑暗中眼裡滿是詢問。聆聽低頭瞥了眼床底那幅畫得一塌糊塗的美狄奇素描,心裡的煩悶突然湧上來。他想起雪地里的無措,想起連日來的滯澀,突然生出一股「豁出去」的衝勁,對著天亮點了點頭,只吐出一個字:「走!」

  很快,二十多號男生借著微弱的手電光,悄悄摸出宿舍。走廊漆黑,大家踮著腳尖沿牆根走,腳下的水泥地偶爾傳來細微摩擦聲,在寂靜夜裡格外清晰。每個人都繃著神經,像執行秘密任務的特工,壓抑著興奮,生怕發出動靜驚醒其他人。

  西側圍牆下,廢棄磚垛藏在雜草叢中,正好能遮擋視線。劉洋先踩著磚垛爬上去,蹲在牆頭警惕地觀察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後,伸手往上拉人。魏坤緊隨其後,雙手抓著牆頭借力翻上,落地時輕得幾乎沒聲響,還順手扶了一把後面的趙磊。天亮雙手托在聆聽腰後,輕輕一使勁:「起!」聆聽踩著磚垛借力向上,雙手穩穩抓住牆頭,順勢翻了過去,穩穩落在牆外草地上,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衣角,涼意瞬間浸透。

  二十多個人陸續翻出圍牆,朝著新城區的方向狂奔。夜風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得人神清氣爽,路邊的野草在風裡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被少年們的腳步聲淹沒。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雀躍,空氣里滿是掙脫束縛的自由味道,連呼吸都覺得暢快。

  新城區果然如劉洋所說,詭異又空曠。天色黑得徹底,沒有一絲月光,只有路燈投下的昏黃光影,一排排嶄新的高樓矗立在夜色中,青灰色的外牆泛著冷光,窗戶整齊排列,像黑洞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群闖入「禁區」的少年們。


  這片新建的城區沒有一點人氣,仿佛整個區域被抽走了所有生機。寬闊的柏油馬路乾淨得能映出路燈的影子,偶爾有幾片落葉打著旋飄過,更添幾分末日般的死寂,仿佛人類突然憑空消失,只留下空蕩蕩的一座「死城」,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地方也太靜了,有點嚇人!」張東旭縮著脖子,緊緊挨著魏坤,聲音壓得很低,卻在空曠的環境裡被放大了數倍,顯得格外突兀。他眼神不安地掃著四周的黑影,手裡的速寫本都攥得發皺。

  魏坤拍了拍他的後背,打趣道:「你平時膽子不是挺大嗎?這會兒咋慫了?」

  「這能一樣嗎?」張東旭咽了口唾沫,「連個蟲叫都沒有,萬一有啥東西跑出來咋整?」

  劉洋聞聲走過來,故意壓低聲音嚇唬他:「聽說新城區蓋樓的時候,挖出來過老墳……」

  「別瞎說!」張東旭嚇得一哆嗦,趕緊往人群里縮了縮。魏坤見狀,連忙打圓場:「別聽他胡扯,就是沒人住才靜,咱們這麼多人,怕啥?」說著還把自己的手電筒往張東旭那邊遞了遞,「拿著,照亮兒,膽大點,咱們是來畫畫的,不是來探險的!」

  張東旭攥著手電筒,光線照在腳下的路,心裡稍微踏實了點,卻還是不敢離同伴太遠,找了個離劉洋不遠的牆角蹲下,硬著頭皮掏出了速寫本開畫。

  「趕緊找角度,咱們爭取多畫點,別浪費了這好場景!」劉洋拍了拍手,自己則選了個能看到整條街道的位置,迅速進入了寫生狀態。

  二十多人立刻散開,各自尋找心儀的角度,瞬間把這片空曠的區域填得有了生氣。聆聽和天亮選了一個居高臨下的土丘,可以清晰看到整個街區的全貌。

  「就這兒了,畫路燈和光影,比悶在畫室里練速寫有意思多了!」天亮蹲下身子,掏出速寫本和鉛筆,筆尖划過紙頁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畫了兩筆,轉頭看向聆聽,發現他正盯著遠處樓里的窗戶張望,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發啥呆呢?這麼好的光影,趕緊畫啊!」

  聆聽回過神,眼裡閃著異樣的光彩,低聲說:「你還記得昨晚聽的《張震講故事》嗎?我好像隱約看到『對面樓里的姑娘』了。」

  天亮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忍不住笑了:「聆聽,你可別再嚇髒東西了,別看他愛講鬼故事,這方面他最膽小了。」

  「我是在想,」聆聽大膽假設,「有沒有女生也偷偷跑出來,說不定正在對面樓上畫咱們呢。」

  天亮擺了擺手,笑著說:「應該不會。女生們膽子小,而且她們中也缺少一個像劉洋這麼虎的人來帶頭。」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難得『越獄』一回,抓緊時間好好畫會吧!」

  聆聽握著鉛筆的手頓了頓,嘴角揚起淡淡的笑意:「我爭取畫出對面樓里似有若無的神秘感。」

  天亮挑眉,打趣道:「加油哦,畫完了拿去嚇髒東西玩。」

  聆聽點點頭,握緊鉛筆,指尖微微發顫——不是緊張,而是被喚醒的興奮。這份絕對的安靜不再是壓抑,反而像一塊純淨的畫布,讓他的想像力徹底掙脫了束縛。

  靈感如潮水般湧來,他握著鉛筆的手不再猶豫,筆尖落下的瞬間,流暢得不像話。他順著光線勾勒樓體輪廓,線條時而輕盈如魔法咒語,時而堅定如城堡石牆,完全沒了素描課上的僵硬。

  「可以啊你!」天亮畫了兩張的功夫,轉頭瞥見他的畫本,忍不住低呼,「這線條比之前利索多了,光影也抓得准,未知的神秘感也有一些。」

  聆聽沒抬頭,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好不好,一會看張東旭的反應?」兩人低聲說笑,偶爾交流著彼此的畫法,指出對方的不足,筆尖在紙頁上疾走,沙沙聲交織在一起,成了寂靜夜裡最動聽的旋律。

  不遠處,劉洋正專注地畫著街道全景,時不時抬頭觀察光影變化,嘴裡還念念有詞:「這透視得再準點,陰影得加重……」魏坤則陪著張東旭,一邊畫一邊安撫他:「你看你畫的窗戶,形狀挺準的,就是線條太抖了,放鬆點,沒人跟你搶。」張東旭深吸一口氣,看著魏坤沉穩的樣子,慢慢靜下心來,線條也漸漸穩了些,還偷偷瞥了眼聆聽和天亮的方向,忍不住嘟囔:「滾犢子!我都聽到了,才不想看你的畫呢!」

  聆聽的靈感越來越旺盛,他不再局限於寫實,而是順著想像的脈絡,給陰影添上朦朧的層次,給窗沿畫上加冕般的光影,連牆面細微的顆粒感,都被他賦予了「鬼城」的質感。心裡的悶勁、對未來的焦慮,全都化作創作的動力,一張張充滿靈氣的速寫在畫本上鋪開,不知不覺間,已經畫了十幾張。


  畫了約莫兩個多小時,忽然有細小的雨星飄在臉上,涼絲絲的。「下雨了?」天亮抬頭摸了摸臉,語氣疑惑。

  大家起初都沒當回事,依舊埋頭速寫。張東旭剛找到點感覺,被雨點一擾,又有點慌了:「不會下大吧?要不咱撤退吧!」

  劉洋抬頭看了看天,擺手道:「小破雨,沒事,接著畫!」

  可沒過幾分鐘,雨點越來越密,打在速寫本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紙頁邊緣開始微微洇濕。聆聽發現被洇濕的那張畫,反倒更有意境。「雨要下大了,趕緊收東西往回走!」劉洋當機立斷,率先把速寫本揣進懷裡。

  大家不敢耽擱,立刻收起畫具,朝著圍牆的方向開始「末日大逃亡」。張東旭跑得最快,緊緊跟在魏坤身後,嘴裡還念叨:「幸好走得早,不然真要被困在這兒了。」魏坤笑著打趣:「現在不害怕了?」張東旭臉一紅:「怕啥,有你們呢!」

  一路上,雨勢雖在變大,卻還沒到瓢潑的程度,加上跑得快,等翻回圍牆、回到宿舍時,每個人身上只是略顯潮濕,頭髮和衣角沾著些許水珠,速寫本被緊緊護在懷裡,幾乎沒被淋到。

  剛關好宿舍門,窗外的雨就突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瞬間變成了瓢潑大雨。「我的天,幸好走得及時!」趙磊擦了擦額頭的水珠,臉上滿是慶幸,「再晚個幾分鐘,咱們指定得淋成落湯雞!」

  此時已是凌晨三點多,大家湊在一起清點成果,每個人的速寫本上至少都畫了十多張。劉洋的街道全景構圖大氣,魏坤的建築局部刻畫細膩,張東旭的畫雖然還有點拘謹,卻比平時進步不少。而聆聽的畫本上,足足畫了二十多張,每一張都線條利落、光影靈動,透著一股失而復得的創作熱情,連他自己翻看著,都能感受到當時胸腔里的悸動與堅定。

  「聆聽這進步也太明顯了!」崔凱湊過來看了一眼,忍不住讚嘆,「之前畫美狄奇還磕磕絆絆,現在又滿血復活了!」

  聆聽笑了笑,心裡暖暖的。這場深夜的「冒險」,不僅讓他找回了創作的熱情,更讓他感受到了同伴間的默契與溫暖。

  「這趟太值了!既畫了畫,又沒被淋雨,完美!」崔凱翻著自己的速寫本,笑得合不攏嘴。

  這次翻牆寫生像一顆石子,在單調的集訓生活里激起了層層漣漪。往後每個周末,等熄燈鈴響、鄭阿姨查寢離開後,翻牆畫通宵就成了男寢的「固定項目」,每次都能集結二十多人,次次都畫到凌晨四五點才悄悄返回,趕在起床鈴前躺回床上,神不知鬼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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