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分速寫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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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菜大媽的身影在畫紙上漸漸成型,聆聽順著感覺勾勒她彎腰的弧度,筆尖掠過紙面的沙沙聲,和菜市場的吆喝聲攪在一起。天亮畫得興起,還悄悄添了大媽手邊竹籃里的黃瓜,線條隨性卻透著靈氣。「你看這褶皺,不用畫太細,兩三筆帶過就有那股生活勁兒。」天亮湊過來小聲說,指尖點了點聆聽畫紙上的圍裙線條。

  聆聽點點頭,照著調整,筆尖果然順暢了不少。等兩人畫完,大媽湊過來看了眼,笑得眼角堆起皺紋:「這畫得真像!小伙子們有本事!」臨走時還塞給他們兩根剛摘的黃瓜,脆生生的帶著露水。

  兩人咬著黃瓜往校區走,路過門衛室時,特意跟鄭阿姨打了招呼:「鄭阿姨,明天晚飯後我們還想出去畫畫,跟您報備一聲!」鄭阿姨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裡織著毛衣,笑著擺擺手:「知道啦,記得寫外出假條。注意安全,天黑前必須回來!」集訓期間外出寫生要提前請假,這是鐵規矩,他倆從沒破過,鄭阿姨看他們踏實,也格外放心。

  回到宿舍,下鋪的米帥正對著小鏡子整理髮型,嘴裡還哼著流行歌;邵如則獨自坐在床沿翻英語課本,眉頭微微蹙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指甲在紙面上劃出輕微的印痕,對進門的兩人視而不見。他向來不合群,性格透著股說不出的「擰巴」,畫出來的畫也帶著類似的質感——線條刻意扭曲、構圖劍走偏鋒,旁人一眼就能看出違背繪畫規律,他卻自我感覺極佳。邵如學畫六年,水平常年徘徊在中等偏上,卻始終自認是頂尖水準。別人覺得他怪異而疏離,他也瞧不上旁人的「平庸」,唯獨覺得聆聽性子真誠、不裝腔作勢,偶爾願意跟他說兩句話。

  「你倆又出去寫生了?看這黃瓜,肯定是人家送的吧?」米帥回頭笑了笑,語氣熱絡。邵如依舊低著頭翻書,仿佛沒聽見,只有眼角餘光極快地掃了眼兩人手裡的速寫本,隨即又落回書頁上,嘴角還隱約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不屑的弧度,像是在想「不過是些市井俗景,有什麼好畫的」。

  「湊作業數,瞎畫唄。」天亮隨口應著,拉著聆聽往床邊走。聆聽瞥見邵如攤在腿上的畫紙一角,線條擰巴地纏繞著,像是強行扭曲的藤蔓,明明是畫靜物蘋果,卻把果柄畫得歪歪扭扭,邵如卻看得格外專注,時不時用鉛筆在空白處勾勒兩筆,神情自得,仿佛在創作傳世佳作。

  周五晚飯後,他們又去了菜市場寫生。這次專門抓挑擔農夫的動態。農夫的扁擔壓得微微彎曲,腳步沉穩,聆聽畫到第三張,終於能精準定住重心,不再像前兩張那樣歪歪扭扭。「你看他的腰,是往前傾的,重心在腳後跟,線條得往下沉。」天亮蹲在他身邊,用鉛筆在地上快速畫了個簡易的重心線,聲音輕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周六下午文化課結束得早,數學老師拖堂十分鐘,兩人一出教室就往傳達室跑,請假後直奔附近的田埂小巷。牆皮脫落的土坯房倚著老槐樹,樹皮皸裂如溝壑,茅草屋頂在夕陽下泛著暖黃的光,透著股古樸的韻味。「這兒比菜市場靜,適合練結構。」天亮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掏出畫本就開始勾勒,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土牆上。

  聆聽盯著房子看了半晌,先定屋頂的三角形輪廓,再順著光影勾勒牆壁,可牆面的透視總也畫不准,線條顯得僵硬,像是硬生生貼在紙上的。「別盯著一處死磕,先把大形定對。」天亮蹲在他身邊,用鉛筆輕輕畫了兩條輔助線,「你看這屋檐的影子,斜著畫更有夕陽的感覺,陰影處用短線排線,別用長線,不然顯死板。」

  聆聽照著調整,果然又順暢了不少。等他畫完兩張,天亮起身活動腰肢,瞥見他速寫本里藏著的田埂小草速寫——草葉帶著風的弧度,筆觸細碎卻靈動,忍不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偷偷加量呢?怪不得進步這麼快,這小草畫得比我有感覺。」聆聽靦腆地低下頭,指尖蹭了蹭畫紙反問:「你不覺得這小草像我嗎?」天亮接話:「也像我,咱倆是一樣的類型!」

  穿過小巷時,兩道鏽跡斑斑的鐵軌突然映入眼帘。它們順著地勢延伸向遠方,與天邊的晚霞連成一線,橘紅色的霞光灑在鐵軌上,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散落著幾間破敗的枕木房,風化的木枕裂開細紋,遠處的信號杆孤零零地立著,每一處都透著絕佳的速寫張力。「我的天,這地方絕了!」天亮眼睛瞬間亮了,緊緊攥了攥聆聽的胳膊,壓低聲音興奮地說,「星期天全天放假,咱一早來,畫一整天!」他不愛在旁人面前張揚,就算再激動,聲音也控制在只有聆聽能聽清的範圍,眼裡的光卻藏不住。

  周日一早,天剛蒙蒙亮,兩人就揣著速寫本、帶著麵包和礦泉水,跟鄭阿姨請假後直奔提前踩點過的火車道。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濕氣,沾在皮膚上涼絲絲的,陽光穿過薄霧,給鐵軌鍍上一層金邊,枕木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地面上的露珠折射著微光。「快畫,這光影一會兒就變了!」天亮找了個能看清鐵軌延伸方向的角度坐下,筆尖飛速移動,生怕錯過這轉瞬即逝的景致。


  聆聽也拿起筆,順著光的方向勾勒。此刻他的線條不再猶豫,鐵軌的透視、光影的明暗、枕木的肌理,都順著感覺自然流淌,可畫到破房子的牆面時又卡了殼——牆面的轉折處總也畫不自然,線條顯得僵硬。「基礎沒跟上,別急。」天亮湊過來,掃了眼他的畫紙,「先定好牆面的透視線,再順著光影補細節,咱慢慢磨,反正今天有的是時間。」他拿起鉛筆,在聆聽的畫紙上輕輕畫了兩條輔助線,又示範了兩筆排線,「你看,陰影是漸變的,靠近牆角的地方重一點,往外慢慢變淺。」

  兩人並肩坐著,筆尖沙沙作響,從清晨畫到正午,又從正午畫到黃昏。陽光從鍍金變成銀白,再變成暖橙,枕木的陰影從長變短,再從短變長。偶爾有火車駛過,轟隆聲由遠及近,兩人便同時提筆,捕捉車輪轉動的動態虛影,畫累了就啃兩口麵包,喝口水,聊兩句畫畫的心得。「你說李老師會不會覺得咱專畫這些『野景』不務正業?」聆聽咬著麵包問。「怕啥?速寫本來就是畫生活。」天亮咽下嘴裡的麵包,「等咱基礎練好了,畫啥都順。」

  周日晚上,宿舍里一片安靜。米帥已經睡熟,呼吸聲均勻起伏,邵如還在床頭打著手電筒看書,書頁翻得極慢,偶爾抬頭看一眼聆聽和天亮,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審視,像是在判斷他們的畫到底有沒有價值,隨即又低下頭。聆聽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悄悄把30多張速寫攤在床板上,一張張篩選,指尖划過畫紙,能清晰感受到鉛筆線條的肌理。天亮湊過來,用微弱的手電筒光幫他把關,光線剛好照亮畫紙,不打擾其他人休息:「這張火車道透視准,留著;還有這張賣菜大媽,動態活,必須放進去;這張小草也不錯,透著靈氣。」最後,那張動態汽車速寫被穩穩放在了最上面,他記得這是聆聽畫得最放開的一張。

  這時邵如突然湊近,看向他手裡的速寫袋,難得開口:「你那畫能讓我看看嗎?」聲音有點生硬,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好奇,卻沒平時的疏離。聆聽愣了愣,把速寫袋遞過去。邵如翻頁的速度很慢,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划過,目光在那張動態汽車速寫停了停,眉頭皺了皺,像是覺得線條太過隨意,不符合他心中「精緻」的標準,可又沒說什麼,只是低聲說了句「還行」,就把速寫袋還了回來,繼續低頭看書——在他眼裡,除了自己的畫,旁人的作品大多也就「還行」的水準,哪怕是這張讓天亮格外看好的畫,也沒入他的法眼。

  「肯定能拿4分。」天亮壓低聲音,從枕頭底下掏出私藏的牛肉乾,拆開遞給他一半,肉香混著淡淡的調料味在狹小的空間裡散開。聆聽摸出隨身聽,卡進磁帶,把左耳耳機遞給天亮,「張震講故事,講給勇敢的人聽……」張震低沉沙啞的聲音緩緩流淌出來,剛好蓋過宿舍里的細微聲響。

  「男二寢!是誰還沒睡覺?怎麼還亮著光?」門外傳來了鄭阿姨查寢的聲音。天亮和邵如趕緊關了自己的手電筒。

  周一清晨,速寫袋整齊地擺放在畫室前排的桌子上,幾十個速寫袋堆在一起,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李老師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張張翻看著大家的速寫作業,偶爾停頓點評兩句,大多是「細節不足」「動態僵硬」「比例失衡」的評價,紅筆在畫紙上打滿了「3」分,偶爾有幾張「3+」,也沒掀起什麼波瀾。聆聽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速寫袋裡的畫像是有千斤重,天亮在旁邊悄悄碰了碰他的胳膊,遞來一個「放心」的眼神,自己也忍不住悄悄攥緊了拳頭。邵如坐在不遠處,正低頭翻看自己的速寫,嘴角帶著自信的笑意,手指輕輕敲擊著畫紙,似乎篤定自己能拿高分,甚至可能是唯一的「4分」。

  終於,李老師拿起了聆聽的速寫袋,抽出最上面那張動態汽車速寫。畫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連翻書聲都停了。「這張畫,誰畫的?」李老師的聲音粗聲粗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指尖在車輪的弧線處輕輕點了點。

  聆聽湊過來,聲音有點發緊,耳朵微微發燙:「我畫的。」

  李老師抬眼看他,目光掃過他緊張的神情,又落回畫紙上:「摸底測試才37分,這才第一周,進步不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畫室,繼續說,「速寫的核心是抓『氣』,這張畫沒摳細節,卻把汽車加速的衝勁抓准了,線條隨性且靈動,沒有刻意雕琢的痕跡,這才是速寫該有的樣子。」

  話音剛落,李老師拿起紅筆,在畫紙右上角重重畫了個「4」,紅色的分數在白色的畫紙上格外醒目。

  天亮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有星光落進眼底,緊緊攥了攥聆聽的胳膊,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說得無比清晰:「我就說吧!不上4分我是小狗!」聲音不大,卻滿是篤定和興奮,站在旁邊的幾個同學聽見,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聆聽的心跳猛地加快,之前所有的緊張和不安都煙消雲散,像是心裡被一道光照亮了。李老師隨手翻了翻他剩下的畫,紅筆接連落下,大多還是「3」分,偶爾有兩張標了「3+」,沒有再出現第二個「4」,但這已經足夠讓他欣喜。

  「別得意太早。」李老師放下紅筆,看向聆聽,語氣嚴肅了些,「只有這張抓對了感覺,其他的還是有問題——比例不准、基礎薄弱,尤其是結構方面,還差得遠。進步是有,但學畫沒有一蹴而就的事,一周時間不可能補齊所有短板,路還長,得踏實走。」

  隨後李老師翻到了邵如的速寫,眉頭瞬間皺起來,拿起畫紙抖了抖:「邵如,你的畫還是老毛病,線條擰巴、構圖彆扭,太刻意追求所謂的『風格』,丟了繪畫的本質,畫得再花哨也沒用。」邵如臉上的自信瞬間僵住,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下意識反駁:「老師,這是個人風格,我覺得這樣畫挺好的,很多大師的畫也不循規蹈矩。」「大師是先懂規矩再破規矩,你是根本不懂規矩就瞎破。」李老師語氣嚴肅,「你的基礎不差,卻總走歪路,再這樣下去,很難有突破。」邵如抿著嘴,不再說話,臉色卻漲得通紅,手指緊緊攥著畫紙,指節都泛了白,肩膀繃得筆直,心裡顯然不服氣,卻又不敢再頂撞老師。周圍的同學悄悄交換了個眼神,沒人說話,卻都默認了老師的評價。

  聆聽看著自己速寫本上的紅筆分數,一張4分格外顯眼,周圍的3分像是階梯,支撐著這來之不易的突破。馮瑩回頭看過來,比了個「厲害」的手勢,眼裡滿是認可;王峰也抬了抬眼,嘴裡嘟囔了一句「還行」,卻悄悄多看了兩眼那張4分的畫,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驚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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