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錢亂,交子輕,鑄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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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場雪,似乎下得沒完沒了。

  戶部衙門的大堂內,幾十個炭盆燒得通紅,卻依然驅不散那股透進骨子裡的寒意。這寒意不是來自天氣,而是來自三千里外的一份加急文書。

  「啪!」

  一本奏摺被狠狠摔在地上,滑出老遠,一直撞到大堂正中的紅漆柱子上才停下。

  新任戶部尚書史彌遠,此刻正端坐在公案之後。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的臉,此刻陰沉得可怕。

  大堂下,跪著七八個戶部的官員。領頭的是戶部員外郎王得祿,一個在戶部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條,此刻正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王得祿,」史彌遠的聲音並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這就是你想出來的良策?」

  王得祿顫巍巍地抬起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說道:

  「回……回尚書大人。四川鐵錢暴跌,交子如廢紙,百姓拒收,商鋪罷市。下官以為,這是刁民在故意搗亂,對抗朝廷法度。」

  他咽了口唾沫,提出了那個在舊官僚看來天經地義的建議:

  「下官建議,再印發一批新錢,以一兌十,強行規定匯率。同時……責令成都府路提刑司,抓捕帶頭拒收鐵錢的商販,嚴刑拷打!殺雞儆猴!只要砍幾個腦袋,這鐵錢……自然就有人用了。」

  大堂內一片死寂。

  站在史彌遠身後的鄭清之,聞言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他剛從碼頭苦力變成實務學堂祭酒,雖然還沒精通金融,但他懂常識——沒人會因為怕挨打,就把手裡的糧食換成一堆廢鐵。

  「呵……」

  史彌遠突然笑了。那笑聲極冷,像是冰刀刮過瓷盤。

  「嚴刑拷打?殺雞儆猴?」

  史彌遠猛地站起身,繞過公案,一步步走到王得祿面前。

  「蠢貨!」

  一聲暴喝,震得大堂屋頂的積灰簌簌落下。

  「錢是什麼?錢是朝廷的信譽!不是你手裡的刑具!」

  史彌遠指著王得祿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你拿刀架在百姓脖子上,那鐵疙瘩就能變成金子嗎?你把成都府的商人都殺光了,誰來流通貨物?你這是在救市,還是在逼反?!」

  「大……大人……」王得祿嚇癱了,「可……可以前都是這麼幹的啊……」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我史彌遠當家!」

  史彌遠眼中殺機畢露,對外大喝一聲:

  「來人!扒了他的官服!叉出去!」

  「這種只會壞事的蠢貨,不配待在我的戶部!滾!」

  兩個如狼似虎的殿前司衛士衝進來,不顧王得祿的哭喊求饒,像拖死狗一樣將他拖了出去,扔進了漫天風雪中。

  大堂內剩下的官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史彌遠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他轉過身,看著滿桌狼藉的告急文書,揉了揉眉心。

  罵歸罵,但問題還在。四川的金融崩盤,必須馬上解決,否則恐慌一旦蔓延到江南,剛剛起步的新政就會胎死腹中。

  「大人。」

  一直沉默的鄭清之突然開口,「剛才我看那摺子上說,四川交子貶值,是因為『無本而印』。那如果我們給它找個『本』呢?」

  史彌遠眼睛一亮,正要說話。

  「大人,四川丘崈求見。」

  丘崈!

  史彌遠心中猛地一震。

  這可是四川有名的理財能臣,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現,簡直是天降甘霖。

  「原來是丘先生。快快有請。」

  只見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他沒有穿大宋的官服,而是穿了一身利落的蜀錦常服,腳踩一雙防滑的芒鞋。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草民剛從成都府趕來。聽說史尚書在臨安搞新政,要廢虛文、興實務。草民特地來看看,這所謂的『新政』,到底是真的要給大宋治病,還是只是另一個撈錢的幌子。」

  史彌遠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傲慢無禮而生氣,反而快步走下台階,拱手一禮:「本官久仰大名。先生既從四川來,想必對這鐵錢之亂,已有高見?」


  丘崈沒有回禮,而是直接將腋下的圖紙「嘩啦」一聲展開,掛在了旁邊的架子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圖表。上面畫著一條觸目驚心的折線——那是四川交子這三個月來的價值走勢,正如瀑布般一瀉千里。

  「高見談不上,常識而已。」

  丘崈指著那張圖,聲音冷硬:

  「史大人,四川之亂,不在鐵錢輕,而在官府貪。前任轉運使為了填補虧空,庫里沒有一兩銀子,卻敢印發千萬貫的交子。這是在喝百姓的血。」

  「百姓不是傻子。紙就是紙,換不回米麵,擦屁股都嫌硬。如今信用崩塌,神仙難救。」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史彌遠:

  「草民這一路走來,聽聞大人在明州有點石成金的手段。但今日這局,光靠手段不行。若是大人也想用『以新換舊』那種騙術,短短不可行。如若那樣,那草民現在就回四川老家種地去。」

  「這爛攤子,權術救不了。只有真金白銀能救。」

  「諸位可知,何為稱提之術?」

  鄭清之虛心求教:「學生只知《宋刑統》有載,錢重物輕為『稱』,錢輕物重為『提』。但具體如何救四川,請先生賜教。」

  丘崈冷哼一聲,手中算盤一晃,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蜀中大亂,亂在『母死子孤』!」

  「正所謂『錢母鈔子』。鐵錢、銅錢是『實母』,交子、會子是『虛子』。往日裡,百姓信交子,是因為拿著交子隨時能換出鐵錢來。可如今前任轉運使濫發空頭交子,鐵錢又賤如泥沙,這『母』已經爛了、死了!那這『子』,自然就成了沒娘的孤魂野鬼,誰敢要?誰敢信?」

  丘崈的聲音在大廳內迴蕩,帶著一股振聾發聵的力量:

  「欲救交子,必先易母!」

  「銅錢太重且缺,鐵錢太賤且濫。唯有這白銀,乃是天下至信之物,是這世間最硬的實貨!」

  「只要百姓知道,手裡的一張紙,隨時能來戶部換走這一兩沉甸甸的銀子。那這張紙,它就是銀子!甚至比銀子更好用、更輕便!」

  丘崈看向史彌遠,目光灼灼:

  「大人,這就是銀的稱提之術。有銀山鎮壓,莫說是四川的爛攤子,就是把大宋翻過來,我也能用錢把它鋪平了!」

  大堂內一片死寂。

  史彌遠看著眼前這個狂傲的四川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擴大。

  「白銀?」

  史彌遠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扔給身邊的鄭清之。

  「安之,帶路。請丘先生去咱們的『後院』看看。」

  史彌遠轉頭看向丘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先生既然是來驗貨的,那我就讓你看看,我史彌遠的『本』,到底有多厚。」

  ……

  戶部衙門最深處,地下庫房。

  隨著厚重的鐵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一股陳年的霉味夾雜著冰冷的金屬氣息撲面而來。

  鄭清之舉著火把,率先走了進去,點燃了牆壁四周的長明燈。

  火光亮起的那一瞬間,丘崈那張一直冷峻如鐵的臉,終於崩不住了。

  「這……這……」

  只見巨大的庫房內,沒有一文銅錢。

  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如同小山一般高的黑色橢圓物體。

  有的「黑石頭」已經被切開了一角,露出裡面雪亮刺眼、如同凝固月光般的銀白色澤。

  銀冬瓜。

  每一個重五百兩。這裡足足堆了幾千個!

  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迷離的光暈,將整個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晝。

  那是六十萬貫的明州貿易順差,是史彌遠從海外吸來的第一口血,也是大宋未來的脊樑。

  「丘先生。」

  史彌遠走到一個銀冬瓜旁,伸手拍了拍那冰涼的表面,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裡是現銀六十萬兩。在明州和泉州的倉庫里,還有一百萬兩正在起運。未來還有更多」

  史彌遠轉過身,背靠著銀山,看著目瞪口呆的丘崈:


  「先生說得很有道理。那我這銀山夠用嗎?」

  丘崈深吸了一口氣

  「夠了……足夠了……」

  丘崈眼中的狂傲消失了。

  「廢除舊交子!成立新機構!」

  丘崈語速極快,大腦在飛速運轉:

  「大人,我們要發一種新錢。不是銅錢,也不是交子。叫『銀票』!」

  「每一張銀票,必須錨定等額的白銀。一百文的票,就能在櫃檯換出一錢銀子。我們要立一個規矩:見票即兌,童叟無欺!」

  「只要讓百姓知道這銀票就是銀子,恐慌自解!」

  史彌遠滿意地點點頭。

  他走到丘崈面前,鄭重地拱手一禮:

  「既如此,從今日起立院。名『大宋通寶院』。」

  「丘先生,你是院長。這把庫房的鑰匙,交給你了。這百萬兩白銀交給你了。!」

  ……

  好的,這是為您修改後的劇情段落。

  我將場景從臨安御街搬到了成都府,突出了丘崈「千里奔襲救火」的緊迫感,並將矛盾焦點從「會子」改為了四川特有的「鐵錢與交子」危機,更符合邏輯。

  第2章鐵錢亂,交子輕,鑄銀局(下半部分)

  ……

  半個月後。四川,成都府。

  原本掌管紙幣發行的「益州交子務」衙門外,此刻已被憤怒的火光包圍。數萬名絕望的川民手持扁擔、鋤頭,將衙門圍得水泄不通。

  「狗官!出來!」

  「鐵錢買不到米!交子就是廢紙!」

  「還我們的血汗錢!我們要吃飯!

  眼看大門即將被撞開,守衛的兵丁已經被石頭砸得頭破血流,不敢露頭。

  「咣當!」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衙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突然從裡面大開了。

  並沒有全副武裝的軍隊衝出來鎮壓。

  衝出來的,是一隊滿身塵土、累得氣喘吁吁的腳夫。

  他們在數萬雙血紅眼睛的注視下,喊著號子,從後院抬出了二十個沉重無比、上面還蓋著黑布的巨大物體。

  「咚!」

  重物落地,震得台階上的灰塵四起。

  喧鬧的人群愣住了。

  緊接著,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大步走上了高台。

  丘崈身上的蜀錦常服還沒來得及換,靴子上沾滿了沿途的黃泥。他這一路順江而上,晝夜兼程,終於將這第一批「救命銀」運到了成都。

  他一把扯下腰間的鐵皮喇叭,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用純正的四川鄉音高聲怒吼:

  「我是丘崈!都聽我說!」

  這一嗓子鄉音,讓躁動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瞬。丘崈的大名在四川極有威望。

  「我知道你們怕!怕手裡的錢成了廢紙!怕一家老小餓死!」

  丘崈大步走到那排重物前,猛地一揮手:

  「掀開!」

  「嘩啦——」

  二十塊黑布同時被扯下。

  那是二十個剛剛擦洗乾淨、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的——銀冬瓜!

  每一個都重達五百兩!那是足足一萬兩現銀的視覺衝擊!

  「嘶——」

  現場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倒吸冷氣聲。在這個鐵錢泛濫的四川,普通百姓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真銀子。

  丘崈拔出腰刀,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砍在最中間那個銀冬瓜上。

  「錚!」

  刀鋒入肉,崩起一片雪亮的銀屑。

  「看清楚了沒得?!」

  丘崈指著那道刀痕,聲音嘶啞卻如雷霆:

  「這是足色紋銀!是從臨安戶部大庫里運來的!」

  「從今天起,益州交子務改名『大宋通寶行』!舊的爛帳,我丘崈認了!舊的鐵錢、廢紙交子,統統作數!」


  他將一把嶄新的、印著防偽水印的「銀票」拍在桌子上:

  「今日不限額!咱們這就是大宋的規矩——見票即兌!誰要是拿著新銀票換不出銀子,老子把這顆腦袋砍下來給你們當球踢!」

  「開兌!」

  寂靜持續了數息。

  終於,一個滿臉菜色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擠上前,手裡抓著一把皺巴巴的舊交子,哭著問:「丘大人……這廢紙,真能換銀子?」

  丘崈神色一柔,親自接過那把舊交子,按匯率換算後,拿出一張新銀票,又轉身讓夥計切了一小塊碎銀子放在她手裡。

  「大娘,這是銀子。您拿好。」

  老婦人拿著那塊沉甸甸的銀子,放在缺了牙的嘴裡咬了一口。

  軟的!

  「銀子!是真銀子啊!丘青天沒騙咱們!」老婦人舉著銀子,嚎啕大哭。

  人群瞬間沸騰了。

  「我也換!」「我要存錢!」「我們要銀票!」

  恐慌的情緒在真金白銀面前煙消雲散。那二十個銀冬瓜就像二十根定海神針,死死鎮住了成都府的亂局。

  ……

  夜深了。

  大宋通寶行成都分行的後堂內,燈火通明。

  危機暫時解除,丘崈卻絲毫不敢鬆懈。他正指揮著夥計們連夜清點回收上來的舊鐵錢和爛交子,準備明日銷毀。

  「呼……」

  丘崈癱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濃茶,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一仗,贏了。恐慌的情緒在真金白銀面前,瞬間轉化為了對信用的狂熱追逐。擠兌變成了搶購,一場足以顛覆朝廷的金融危機,在這一刻被硬生生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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