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改理學,黜虛名,實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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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元二年的正月,臨安的風雪比往年更甚。

  漫天飛雪將這座繁華的帝都裹進了一片銀白之中,掩蓋了那場政治清洗留下的血跡與塵埃。然而,在這看似潔白靜謐的雪幕下,一股更加熾熱、狂躁的暗流,正在南園那座剛剛擴建完成的「平章府」中奔涌。

  如今的韓侂胄,已非昨日之吳下阿蒙。

  就在上個月,官家下旨,進韓侂胄為「太師、平章軍國事」。這個頭銜,意味著他已經凌駕於左右丞相之上,成為了大宋名副其實的獨裁者。

  平章府門前,車水馬龍。但與昔日文官們吟詩作對的雅集不同,如今進出韓府的,大多是身披鐵甲的武將、獻上北方地圖的策士,以及那一車車拉著精鐵與火藥的軍火商。

  空氣中沒有脂粉香,只有一股令人血脈僨張的鐵鏽味。

  正堂之上,原本懸掛的山水畫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幾乎占據了整面牆壁的《大宋江防圖》。

  韓侂胄身穿紫蟒袍,手裡拿著一根鑲金的馬鞭,正站在那幅地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淮河以北的那個點——開封。

  「太師。」

  史彌遠身穿嶄新的緋袍,手裡拿著一本戶部的帳冊,緩步走到韓侂胄身後。他的腳步很輕,像是一隻收斂了爪牙的貓。

  「這是今年戶部劃撥給殿前司的第一筆款子,一百二十萬貫,已全部入庫。」

  韓侂胄猛地轉過身,一把抓過那本帳冊,卻看也沒看,直接扔到了桌上。他臉上的肌肉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那雙鷹眼中燃燒著兩團名為野心的火焰。

  「好!仲彼,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韓侂胄大笑著用力拍打史彌遠的肩膀,手勁大得驚人:「有了這筆錢,我就能再招募三萬敢死之士!我要把神臂弓的射程再提高五十步!我要造出能橫渡黃河的巨艦!」

  他拉著史彌遠走到地圖前,馬鞭重重地抽在「黃河」的位置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些酸儒以前總說『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全是放屁!」

  韓侂胄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堂上塵土飛揚:「錢是膽,兵是骨!如今趙汝愚滾了,朱熹滾了,再也沒人能在耳邊嗡嗡亂叫。仲彼,不出十年,我要帶著這大宋的鐵騎,飲馬黃河!我要讓官家去開封祭祖!」

  但在史彌遠眼裡,此刻的韓侂胄,更像是一頭被紅布刺激得失去理智的公牛。

  「太師雄心,下官佩服。」

  史彌遠微微躬身,掩去了眼底的一絲冷嘲,「只是北伐茲事體大,糧草、軍械、民夫,皆需從長計議。如今國庫雖然略有充盈,但也經不起……」

  「經得起!」韓侂胄粗暴地打斷了他,眼神變得有些猙獰,「仲彼,你只管搞錢。怎麼打,那是老夫的事。只要打贏了,金國的國庫就是咱們的!到時候,要多少有多少!」

  說完,韓侂胄一腳踢開了腳邊一塊絆腳的石墩。

  那是一塊被拆下來的舊石碑,上面隱約刻著「存天理」三個字——那是理學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如今被像垃圾一樣踢到了角落裡。

  史彌遠看著那塊石碑,又看了看狂熱的韓侂胄,心中暗嘆一聲。

  「瘋了。」

  他在心底默默給這位盟友下了判詞。但這正恰巧是他想要的。一個瘋狂的、吸引所有火力的權臣,正是他史彌遠在幕後安穩積蓄力量的最好屏障。

  「太師放心。」史彌遠抬起頭,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只要太師劍鋒所指,下官的糧草,定會先一步送到。」

  ……

  如果說外朝是韓侂胄的演武場,那麼內廷,早已變成了楊婕妤的御花園。

  慈元殿內,暖香撲鼻。

  地龍燒得極旺,即便外面風雪交加,殿內依然溫暖如春。幾盆反季節盛開的牡丹花,正嬌艷欲滴地吐露著芬芳。

  楊婕妤,或者現在該稱「楊貴妃」,正慵懶地倚在軟塌上。她手裡沒有拿針線,也沒有拿書卷,而是拿著一本薄薄的帳冊。

  那是太監王安剛才悄悄送進來的——明州市舶貿易行慶元元年的分紅帳單。

  「娘娘。」

  王安跪在腳踏邊,一邊輕輕給楊妹子捶腿,一邊壓低聲音笑道:「史大人是個講究人。這一成乾股,年底折算了紋銀三萬兩。還有兩箱子南洋進貢的極品龍涎香,已經入了咱們的小庫房。」


  三萬兩。

  這是一個足以讓皇后都眼紅的數字。在以往,後宮嬪妃的月例銀子不過幾十貫,想要賞賜下人還得看皇帝心情。

  但現在,楊妹子有了自己的「私房錢」。

  楊妹子纖細的手指輕輕划過帳冊上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錢是人的膽。」她輕聲說道,「王安,拿五千兩齣來,賞給御膳房、尚衣局、還有殿前司守門的那些侍衛。別說是賞,就說是大雪天,請大家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奴才明白。」王安精明地眨了眨眼,「拿了娘娘的錢,這宮裡的眼睛和耳朵,就都是娘娘的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

  「皇后娘娘駕到——!」

  楊妹子眼神一凝,隨即換上了一副溫婉的笑容。她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迎到了殿門口。

  韓皇后帶著一群宮女,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她穿著正紅色的鳳袍,頭戴九鳳冠,那是正宮的威儀。但此刻,她的臉色卻有些難看。

  「妹妹這慈元殿,倒是比本宮的坤寧宮還要暖和。」

  韓皇后冷冷地掃了一眼殿內的擺設,目光停留在那個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帳冊上,「聽說妹妹最近手頭寬裕得很,連御膳房的奴才都只聽你的招呼了?」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韓皇后雖然是韓侂胄的侄女,但隨著韓侂胄在外朝權勢滔天,甚至有時候連皇帝的面子都不給,趙擴對這位「韓家女兒」的感情也日漸淡薄。

  反觀楊妹子,既有錢收買人心,又善解人意,早已成了趙擴離不開的解語花。

  面對皇后的刁難,楊妹子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惶恐下跪。

  她只是淡淡一笑,隨手從旁邊的花瓶里折下一朵開得最盛的牡丹。

  「姐姐說笑了。」

  楊妹子把玩著那朵花,語氣輕柔,卻透著一股子軟釘子般的硬氣:「妹妹這點微末家底,哪比得上韓家富貴?如今外朝全是韓太師說了算,姐姐有太師撐腰,這宮裡誰敢不敬著您?」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是誅心。

  韓皇后臉色一白,竟被這句看似柔弱的話噎得說不出反駁之語。

  「不過……」

  楊妹子走上前,將那朵牡丹輕輕簪在皇后的鬢邊,動作親昵,眼神卻深邃如淵:

  「姐姐,花開太盛,容易招風。如今外朝風大,姐姐在內苑,還是多保重身子。畢竟……官家的心情,才是這後宮的天。」

  說完,她微微一福身,儀態萬方。

  韓皇后看著眼前這個昔日的卑微歌女,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她發現,那個曾經需要仰視自己的女人,如今已經站在了和她平視,甚至俯視的高度。

  ……

  臨安禮部貢院。

  往年這個時候,貢院裡應該是一片朗朗讀書聲,士子們搖頭晃腦地背誦著「四書五經」。但今天,這裡卻是一片煙塵滾滾,如同剛剛經歷了一場劫掠。

  院子中央,堆積如山的《四書章句集注》、《二程語錄》、《太極圖說》正在被一群雜役搬上板車。

  「都搬走!一本不留!」

  新任戶部尚書史彌遠,正坐在大堂之上,手裡端著茶盞,冷冷地指揮著這場「文化清洗」。

  「大人,這些……都要燒了嗎?」一名老書吏看著那些聖賢書,心疼得直哆嗦。

  「燒?那是敗家子的做法。」

  史彌遠放下茶盞,算盤珠子在他腦海里撥得噼啪作響:「這些書紙張不錯。拉到造紙作坊去,打成紙漿,重新造紙。然後印上咱們新編的《慶元貢舉新制》和葉先生的《水心集》。這叫廢物利用,還能再賺一筆。」

  老書吏目瞪口呆。這簡直是把斯文掃地之後,還踩上了兩腳。

  三月,春暖花開。臨安太學,如今已改名為「實務學堂」。

  足以容納三千人的講堂內,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擠滿了拿著筆墨、眼神狂熱的學子。

  講台上,葉適身穿一襲洗得發白的布衣,但他此刻的氣場,卻比穿紫袍的宰相還要強。

  在這個沒有朱熹的時代,葉適不再是偏居溫州的異端,他被強行推上了神壇,成為了大宋唯一的「通儒」。


  「諸君!」

  葉適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敲擊在身後那幅巨大的《九邊防務圖》上,發出一聲脆響。

  「以往的夫子教你們,修身齊家,那是修給鬼神看的!今天我教你們,經世致用,那是做給活人看的!」

  「什麼是仁?」

  葉適大喝一聲,指向台下幾千名學子:

  「讓黃河兩岸的流民吃飽飯,就是仁!讓邊關的將士有衣穿、有刀拿,就是仁!把國庫里的赤字算平,把金人的鐵騎擋在淮河以北,這就是最大的仁義!」

  「今天這堂課,不講心性,只講《財計論》。講如何通過海貿抽解,籌措十萬大軍的糧草!」

  台下沒有一個人打瞌睡,沒有一個人像以前讀經書那樣搖頭晃腦。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手中的毛筆飛快地記錄著每一個關於「利息」、「運損」、「關稅」的字眼。

  他們眼中的狂熱,不僅僅是對做官的渴望,更有一種被壓抑許久後終於找到「實幹救國」之路的興奮。

  原來,談錢不丟人。原來,算帳也是在救國。

  大堂的角落裡。

  史彌遠依舊穿著那身緋紅官袍,手裡端著茶盞,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看著台上那個意氣風發、正在傳授「屠龍術」的葉適,史彌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沒有打擾,只是遙遙舉起茶盞,對著葉適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慶元二年的元旦朝會。

  大慶殿內,鐘鼓齊鳴,百官朝賀。

  這是一場屬於「新貴」的盛宴。理學的陰霾已被徹底掃蕩,整個大宋仿佛煥然一新,充滿了一種躁動不安的活力。

  史彌遠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地位穩固如山。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大殿。

  大殿最前方,韓侂胄一身戎裝,手按劍柄,目光狂熱地看著御座上方的藻井。他仿佛透過那金碧輝煌的屋頂,聽到了北方戰場的隆隆戰鼓。他在想他的千秋功業,想做當代的衛青、霍去病,想飲馬黃河。

  視線穿過珠簾,楊妹子正端坐在太后下首。她手裡把玩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那是明州船隊剛運回來的貢品。在夜明珠幽冷的光澤中,她看到了永保榮華的未來,看到了自己掌控內廷的權柄。

  而史彌遠,手裡依舊習慣性地捏著那一枚象牙算籌。

  他看著韓侂胄那不可一世的背影,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為了理想即將燃燒殆盡的祭品;他看著這滿朝歡呼雀躍的新貴,像是在看自己精心培育的果園。

  「韓世伯,你要的名,我給了。這相權與北伐的大旗,你扛著。」

  「楊娘子,你要的利,我給了。這內廷的富貴與安穩,你守著。」

  「葉先生,你要的道,我也給了。這天下的讀書人,如今都成了你的門徒。」

  史彌遠收起算籌,隨著百官一起跪拜,在那震耳欲聾的「萬歲」聲中,他在心底輕聲

  「這大宋的天下,如今就像明州的鬼市一樣。規矩是我定的,帳是我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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