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枕邊風,殺人信,偽學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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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中。臨安。

  梅雨季節剛過,酷暑便死死咬住了這座繁華的帝都。

  夜深了,慈元殿內並未置冰,悶熱得令人窒息。連窗紗外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御榻之上,趙擴睡得很不安穩。他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著錦被,仿佛深陷於某種無法掙脫的夢魘之中。

  在他身側,楊婕妤處理好從史彌遠處發來的秘信。收拾好心情緩緩的躺下,之後她的身體猛的像是一張被拉滿的弓,劇烈抽搐了一下。

  「不要!……那是官家的!」

  一聲悽厲的尖叫,撕裂了慈元殿死寂的空氣。

  趙擴猛地驚醒,心臟狂跳如鼓。他轉過頭,只見楊婕妤已經坐了起來。她長發散亂,滿臉淚痕,瞳孔中倒映著極度的驚恐。

  她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了趙擴的小臂。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愛妃?愛妃你怎麼了?」趙擴顧不上手臂的疼痛,連忙將她攬入懷中,感受到懷中的嬌軀正在劇烈地瑟瑟發抖,「做噩夢了?」

  「官家……嗚嗚嗚……」

  楊婕妤縮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妾身……妾身做了一個大逆不道的怪夢。妾身不敢說……」

  「說!朕赦你無罪!」趙擴被這詭異的氣氛弄得後背發涼,急聲喝道。

  楊婕妤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趙擴,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妾身夢見……夢見咱們這御花園的天上,出了怪事。天上……居然掛著兩個太陽。」

  「雙日?」趙擴的心猛地一沉。天無二日,這是造反的大凶之兆。

  「是……一個太陽暗淡無光,就像是個掛在天邊的紙燈籠。」楊婕妤抽泣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的冰針,「而另一個太陽,聖火灼人,烤得妾身睜不開眼,烤得這宮裡的花草全都枯死了。」

  轟隆——!

  窗外恰好划過一道慘白的閃電,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滾雷。

  趙擴的臉在電光中瞬間變得鐵青,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羞惱和殺意的扭曲神情。

  「宗家趙汝愚……」趙擴從齒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趙擴這幾年一直惴惴不安,他當然知道趙汝愚不僅是權傾朝野的宰相,更是太祖一脈的宗室!但是他不得不依靠他,然而現如今是時候…

  必須找個由頭解決他!

  楊婕妤感受到了皇帝身體肌肉的緊繃,她知道,火候到了。

  她像一條柔軟的蛇,緩緩伏在趙擴的肩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皇帝冰涼的脖頸上。

  「官家,妾身真的好怕。」

  她的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妾身還是更喜歡只有一個太陽。」

  ……

  半個時辰後。南園,韓府。

  這裡的氣氛截然不同。書房內沒有女人的哭聲,只有鐵器碰撞的冷硬聲響。

  韓侂胄屏退了左右,從書架後的密室暗格中,取出了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黑漆鐵匣。

  「砰!」

  鐵匣被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燭火一陣亂顫。

  韓侂胄大馬金刀地坐下,臉上帶著一種即將獵殺猛獸的狂熱與快意。他伸手拍了拍那個匣子,對坐在對面的史彌遠說道:

  「仲彼,咱們這邊,刀子也該亮出來了。」

  他打開匣子,從裡面取出一疊發黃的卷宗,隨手扔給史彌遠。

  「看看吧。這是我花了十年功夫,從宗正寺和皇城司搜集來的絕密檔。」

  韓侂胄冷笑道:「這裡面,記錄了趙汝愚私下聯絡宗室諸王、點評皇儲的言論。朱熹行為不檢點的記述,甚至還有他當年在太學時寫的一首詩,裡面有『九鼎』二字。」

  「有了這個,明天我就讓殿前司去抓人!直接定他們一個『圖謀不軌、意在九鼎』的謀反大罪!殺他們如殺雞!」

  在韓侂胄看來,政治鬥爭就是肉體消滅。只要把領頭的人殺了,樹倒猢猻散,天下太平。

  史彌遠拿起那捲宗,只是粗略地掃了一眼,便合上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沒有韓侂胄預期的興奮,反而是一臉的冷淡。


  「世伯。」

  史彌遠將卷宗扔回匣子裡,發出一聲輕響。

  「這東西能殺人,但誅不了心。」

  「嗯?」韓侂胄眉頭一皺,「謀反大罪還不夠?」

  「不夠。」

  史彌遠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

  「趙汝愚和朱熹是誰?他們是理學宗師,是當今大儒,是天下讀書人心中的『聖人』。你用這種捕風捉影的『宮闈秘聞』殺他們,殺得了嗎?」

  史彌遠猛地轉身,目光如炬:

  「世伯,你信不信,只要你明天敢用這個罪名抓他,後天太學生就會把宮門堵了。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說這是『莫須有』,說這是外戚陷害忠良宗室。到時候,趙汝愚朱熹死了也是忠良。而世伯你……」

  史彌遠指了指韓侂胄:

  「你就成了那個遺臭萬年的奸臣。他的徒子徒孫會用筆桿子把你釘在恥辱柱上,這大宋的相位,你坐不穩。」

  韓侂胄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是個武人,最怕的就是文人的筆桿子。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就這麼看著他做大?」

  「殺人是下策。要干,就得斬草除根。」

  史彌遠走回桌案前,從寬大的袖袍中,緩緩抽出了一卷早已準備好的紅紙。

  「嘩啦——」

  紅紙展開,竟然足足有三尺長。

  上面密密麻麻,用工整的小楷寫滿了名字。而在每個名字上,都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圈。

  韓侂胄定睛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排在第一位的,是趙汝愚。

  第二位,朱熹。

  第三位,彭龜年。

  往下看去,六部侍郎、御史台言官、各路轉運使……足足五十九人!

  這幾乎囊括了當今朝堂上所有的清流精英,是大宋最核心的文官集團。

  「這……」韓侂胄的手有些顫抖,「仲彼,你這是要……把朝廷給空了?」

  「空了才好裝新東西。」

  史彌遠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張名單上,聲音冷酷:

  「世伯,黑料只能殺趙汝愚和朱熹。但這份名單,名為《偽學逆黨籍》。」

  「我們要殺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趙汝愚是頭,朱熹是魂,這五十九個人是骨架。若只砍了頭,魂還在,骨架還在,過幾年換個新宰相接著搞理學,世伯你還是死路一條。」

  韓侂胄盯著那份名單,久久沒有說話。他被史彌遠的狠毒震驚了。這哪裡是做官,這分明是在搞屠殺。

  「可是……」韓侂胄遲疑道,「把理學定為『偽學』?這幫讀書人能認?這理學可是講究『存天理』的,咱們反其道而行之,豈不是成了『逆天』?」

  「天理?」

  史彌遠嗤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商人的精明和對道德的蔑視。

  「世伯,您還沒看透嗎?理學根本不是學問,是一門生意。」

  史彌遠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圈:

  「朱熹他們規定:不讀理學,不算君子;不懂心性,不得做官。他們是在跟官家爭奪『人才定價權』!他們是在壟斷大宋的官位!」

  「什麼是真?什麼是偽?」

  史彌遠的眼神變得狂熱而犀利:

  「能幫大宋賺錢的,就是真!能幫世伯北伐的,就是真!而那些阻擋大宋富強、只會空談心性的,統統都是偽!」

  「我們要把這幫想當大宋帳房先生的酸儒,全部掃進垃圾堆。然後……」

  史彌遠指著名單上那些名字旁邊的空白處,語氣充滿了誘惑:

  「這五十九個實權肥缺騰出來,正好安排咱們提拔的、懂實務、會算帳的新人。不把舊房子拆了,哪來的木頭蓋新樓?」

  這番話,如同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韓侂胄心中的欲望之門。

  如果說「黑料」是殺人的刀,那「偽學論」就是誅心的網,更是重新分配權力的機會。

  韓侂胄伸出粗糙的大手,緩緩撫摸過那張紅紙。


  「好。」

  韓侂胄抬起頭,眼中的殺氣已經沉澱為深沉的權謀,「仲彼,還是你夠狠。黑料做引子,偽學做羅網。咱們就給這大宋換換血!」

  ……

  黎明時分。

  雨終於停了。韓府後巷的青石板上積滿了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濕冷,帶著一股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太監王安像個幽靈一樣,裹著黑色的斗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巷口。

  史彌遠站在台階上,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裹。裡面裝著韓侂胄的「黑料匣子」,和那份足以讓大宋地震的《偽學逆黨籍》。

  王安伸出手,接過包裹。

  即使是見慣了宮廷血腥的老太監,當手觸碰到那個包裹時,也不禁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史大人……」王安的聲音有些沙啞,「咱家多嘴一句。這一下子搞掉四個參知政事、十幾個侍郎……還要禁絕朱夫子的書。這可是大宋百年的文脈啊。這刀子下去,天下的讀書人怕是要瘋了。」

  史彌遠看著王安,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伸出手,動作輕柔地替王安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領口,就像是在送別一位老友。

  「公公。」

  史彌遠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筆買賣的損耗:

  「文脈斷了,可以再續。但路走錯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他抬起頭,看向東方那即將破曉的天際。

  「去請旨吧。」

  史彌遠淡淡說道:

  「過了今天,這天下就不再是那幫酸儒的天下。」

  「而是贏家的天下了。」

  王安深吸了一口氣,抱緊了包裹,轉身鑽進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馬車轔轔,碾過積水,向著那座深不見底的皇宮駛去。

  史彌遠站在原地,手裡習慣性地掏出了一枚算籌,在指間靈活地轉動著。

  「五十九個位置……」

  他看著初升的太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葉先生,咱們的永嘉學派,終於可以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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