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州夜,鬼市開,賣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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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元元年三月,明州。

  海風帶著潮濕的鹹味,穿過破敗的窗欞,吹動著桌案上積灰的帳冊。

  這裡是明州城外一處廢棄的官方驛站。如今,它被數十名身穿黑衣、腰懸鋼刀的精銳衛士圍得水泄不通。驛站內,幾十口紅漆大箱子敞開著,一股陳年的霉味撲鼻而來。

  箱子裡裝的不是金銀珠寶,而堆的廢紙——過期的鹽引殘卷、查封的私田地契、不知哪個年代剩下的空白度牒,以及一大摞蓋著舊印章的市舶司公驗。

  這就是史彌遠立下軍令狀,要變出三十萬貫的「本錢」。

  史彌遠站在箱子前,隨手拿起一張發霉的公驗,輕輕彈了彈上面的灰塵。

  「先生。」

  史彌遠轉過頭,看向正蹲在地上翻檢這堆破爛的葉適,語氣淡然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趙汝愚覺得這些是垃圾,因為他只盯著稅收,那是死錢。但在我眼裡,這些是**『權』**。在這個世道,只要手裡有權,就能變現。」

  他將那張公驗遞給葉適:「但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這些東西太散、太亂,若是直接拿出去賣,那叫賣破爛,賣不出價。怎麼把它們變成讓那幫亡命徒一看就懂、搶著要的**『寶貝』**?這是先生的強項。」

  葉適接過那張公驗,眯起眼睛看了看。

  此時的葉適,已經完全褪去了書齋里的儒生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工匠」神情。他像是在解剖一具屍體,冷靜、精準,且興奮。

  「這就好比治水。」葉適隨手將公驗扔到右邊的一張桌子上,「水亂流是災,導入渠中就是利。這些廢紙也是一樣。」

  葉適站起身,拿起那把標誌性的青銅卡尺,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史大人,你這堆破爛,我給你分成了三類。」

  他指著左邊一堆:「這些是**『發財證』**。比如這些鹽引殘卷,雖然過期了,但只要你蓋個章,就是特許經營權。買了它,就能在明州合法賣私鹽,那是壟斷暴利。」

  他又指著中間一堆:「這些是**『保命符』**。比如這些空白度牒和舊地契。海商大多出身不乾淨,甚至有不少是通緝犯。買了度牒,就是出家人,買了地契,就是良民。這是給他們洗白身份用的。」

  最後,葉適拿起一張空白的市舶司旗引,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而這個……這是**『殺人執照』**。」

  「持此旗引,懸掛大宋龍旗,便算是官船。出了海,那就是奉旨搶劫。對於那些被日本浪人和高麗水師欺負慣了的海商來說,這東西,比親爹還親。」

  葉適放下旗引,看著史彌遠,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史大人,你真是個魔鬼。你把朝廷的法度拆碎了賣,這比直接搶錢狠多了。趙汝愚要是知道你這麼幹,怕是能氣得當場吐血。」

  史彌遠笑了,笑得雲淡風輕。

  「他吐不吐血我不管。我只管有沒有人買。」

  「既然貨分好了,那就發告示吧,召集全城海商,咱們當眾拍賣。」

  「蠢!」

  葉適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這位國用使的話。在專業領域,他從不給權貴面子。

  「發告示?那你連只蒼蠅都抓不到。」葉適冷笑道,「海商最怕的就是告示。你大張旗鼓地召集,他們只會以為你要『關門打狗』,早就嚇得把銀子埋進地窖跑路了。」

  史彌遠並不惱怒,反而虛心求教:「那依先生之見?」

  「做鬼市,就得按鬼的規矩來。」

  葉適走到書案前,鋪開三十張黑色的宣紙,提筆在上面只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一枚外圓內方的銅錢。

  「這是**『黑帖』**。」

  葉適吹乾墨跡,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不寫時間,不寫地點,只畫這個。讓牙行的人散出去。記住,要製造『稀缺』。只有身價十萬兩以上的巨寇,才配拿到這張帖。讓他們覺得,如果不來,就是被踢出了明州的頂層圈子。」

  「至於地點……」葉適手指指向窗外漆黑的大海,「定在桃花島。」

  「那裡孤懸海外,是三不管地帶。只有在那裡,這群鬼才敢露頭。」

  史彌遠聽完,眼中精光一閃。

  「高。」史彌遠撫掌贊道,「先生果然通透。不過……」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群面容冷峻的黑衣衛士,語氣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殺氣:

  「既然是江湖規矩,就得有壓得住江湖的刀。那幫海商都是亡命徒,光靠幾張黑帖鎮不住他們。」

  史彌遠一揮手:

  「傳令韓家親衛,全員換裝,攜帶神臂弓,提前登島埋伏。做生意要講誠信,但為了讓他們講誠信,我得先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

  史彌遠暗想此事斷不可髒了我史家的手。韓家親衛正正好。

  ……

  三日後。深夜。桃花島。

  這是一座位於明州外海的荒島,怪石嶙峋,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島嶼南側的一處巨大海蝕洞內,此刻卻是火把通明。

  三十多個衣著各異的男子正聚集在這裡。他們中有滿臉橫肉的海盜頭子,有身穿絲綢的走私巨擘,甚至還有幾個留著月代頭、眼神陰鷙的倭國豪商。

  但此刻,這些平日裡在海上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一個個都神色緊張,手不離刀柄,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洞穴深處,高搭著一座木台。

  台上擺著一張太師椅,兩旁站著兩排身穿黑衣、臉上蒙著黑布的衛士。

  這些衛士一言不發,如同一尊尊鐵鑄的雕像。但行家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手裡端著的,是大宋軍中最恐怖的殺器——神臂弓。

  那種無聲的壓迫感,讓洞穴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娘的,搞什麼玄虛?」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海盜頭目——人稱「獨眼龍」的東海巨寇,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道,「拿個黑帖把老子騙來,也不說話。要是為了要錢,直說!老子給得起!別擺這迷魂陣嚇唬人!」

  「嚇唬你?」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高台上傳來。

  葉適身穿一襲布衣,手裡拿著那把青銅卡尺,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台前。

  「獨眼龍,你那點碎銀子,朝廷還真看不上。」

  葉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亡命徒,就像看著一群待宰的肥羊。

  「今日請諸位來,不是為了劫財,而是為了送諸位一場潑天的富貴。」

  葉適也不廢話,直接從袖中抽出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殘卷,啪地一聲拍在桌案上。

  「第一件貨。『特許鹽引』。」

  「此乃前朝留下的兩淮鹽引。雖已過期,但國用使大人已特批重續。持此引者,可在明州、台州、溫州三地,合法販賣私鹽,官府不查,巡檢司不扣。」

  「起拍價,白銀五千兩。」

  話音剛落,下方一片譁然。

  「五千兩?!」獨眼龍瞪大了那隻獨眼,「搶錢啊!一張破紙賣五千兩?當我們是傻子嗎?」

  「就是!咱們兄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一年才賺多少?」

  面對群情激憤,葉適絲毫不慌。他拿起卡尺,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帳,不是這麼算的。」

  葉適伸出一根手指,開始了他的邏輯碾壓:

  「獨眼龍,我替你算算。你從兩淮運私鹽回明州,過江要打點水師,過關要打點巡檢,這一路上的買路錢,少說也要兩千兩吧?」

  獨眼龍愣了一下,沒說話。

  「若是運氣不好,被官兵扣了貨,你還得花錢贖人、贖船。再加上路上的損耗、打點的酒水……你一年跑十趟,光是這些『冤枉錢』,就不下三萬兩。而且,還要天天提心弔膽,睡覺都得睜著隻眼。」

  葉適指著桌上的那張紙,聲音充滿了誘惑:

  「買了這張紙,你就是朝廷特許的鹽商。大搖大擺進城,官兵給你護送,同行不敢搶你的生意。五千兩,買你一年的命,買你一年的安穩覺,買你獨占明州的鹽利。」

  「貴嗎?」

  這最後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獨眼龍的心口。

  海盜們沉默了。這幫人平時只知道殺人越貨,哪裡算過這麼細的經濟帳?此時被葉適一拆解,頓時覺得——太他娘的划算了!

  「我買了!」

  一個平日裡做私鹽生意的豪商最先反應過來,舉起手大喊,「五千兩!我要了!」


  「我出六千兩!」獨眼龍急了,「誰跟我搶老子砍了誰!」

  葉適微微一笑,手中的卡尺輕輕一點:「六千兩,成交。一手交銀,一手交貨。」

  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氣氛瞬間被點燃了。

  接下來,度牒、地契、舊公驗……一張張原本在檢校庫里發霉的廢紙,在葉適的嘴裡變成了價值連城的寶貝。銀子像流水一樣被搬上高台,裝進了朝廷的箱子裡。

  然而,當最後一件「壓軸貨」拿出來時,場面卻突然冷了下來。

  葉適展開了一面黃色的三角旗,上面沒有任何字,只有一個紅色的官印。

  「最後一件。『私掠旗引』。」

  「持此旗者,懸掛大宋龍旗,船隻按水師編製備案。出了大宋海域,遭遇他國船隻,可『便宜行事』。所得財物,大宋只抽兩成,剩下歸你們。且能在明州港公開銷贓,官府不問來源。」

  死寂。

  這次是真的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面旗,眼中充滿了貪婪,但更多的是恐懼。

  私掠?合法搶劫?這對於海盜來說,簡直是夢寐以求的權力。這意味著他們可以洗白上岸,甚至變成半個官身。

  但是……這也太大了。大到他們不敢信。

  「這……這可是殺頭的買賣。」

  過了許久,那個倭國豪商用生硬的漢話開口道,「買了這紙,就能搶洋人?萬一朝廷翻臉,治我們死罪怎麼辦?誰能保?」

  「是啊!」獨眼龍也喊道,「朝廷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能上樹!萬一這是個套,等咱們搶了錢,官府再來個黑吃黑怎麼辦?誰給這張紙作保?」

  葉適皺了皺眉。這是信任危機。他的邏輯能說服他們買鹽引,但說服不了他們把腦袋交出來。

  葉適轉過頭,看向高台深處那張一直空著的太師椅。

  就在這時,一直隱身在陰影中的史彌遠,終於動了。

  他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緋紅色的官袍。

  在場的海商都是老江湖,眼毒得很。他們一眼就看出,這紅袍的制式不對——那是宋朝皇帝特賜給低階寵臣的**「借緋」**。腰間掛著的銀魚袋,在火光下閃著寒光。

  這不僅不代表官階低,反而代表著——通天。

  史彌遠走到桌案前,從懷裡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印。

  那是當今官家御賜的——「國用使印」。

  「咚!」

  史彌遠將金印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就憑這方印。」

  史彌遠雙手撐著桌案,身體前傾,那雙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冷冷地掃視全場。

  「本官史彌遠,本官不過是個從六品的起居郎。」

  他並沒有掩飾自己的低官階,反而帶著一股令人戰慄的狂傲:

  「但在大宋的財權上,三品的戶部尚書管不了我,二品的宰相也管不了我。我直接向官家交帳。」

  「在大宋的海上,我的話,就是王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個倭國豪商:

  「別跟我談什麼官階品級。若是沒權,一品大員也保不住你。但我能。」

  「買了這張紙,只要不出大宋海域殺人,出了海,天高任鳥飛!無論你們搶了誰,無論惹了多大的禍,只要銀子到位——」

  他拍了拍那方金印,聲音如鐵石撞擊:

  「本官,替你們扛!」

  轟!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海盜們最後的防線。

  相比於那些四平八穩、滿口仁義道德的高官,這種**「位卑權重、手眼通天」**的皇帝紅人,反而更能給這幫亡命徒安全感。

  因為他們知道,這種「幸進之臣」為了往上爬,往往比他們更狠,更講「江湖規矩」,也更貪婪。而不怕官貪,就怕官不收錢。

  「一萬兩!」獨眼龍眼珠子都紅了,嘶吼道,「史大人痛快!這命,我買了!」

  「兩萬兩!」倭國豪商也不裝了,舉起手嘶喊。

  「三萬兩!我要買這面旗!」


  現場徹底瘋了。這不是在買紙,這是在買「奉旨殺人」的權力,是在買通往權貴階層的門票。

  葉適站在一旁,看著狂熱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史彌遠,心中暗暗心驚。

  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在這個夜晚,桃花島變成了大宋最黑暗、也最暴利的交易所。皇權被拆解成了商品,在這群亡命徒手中完成了變現。

  ……

  天亮了。

  海蝕洞內,海盜們早已散去。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堆積如山的銀箱子。

  葉適拿著帳冊,正在清點戰果。

  「十八萬兩。」

  葉適長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夜之間,十八萬兩白銀。加上其他的雜項,三十萬貫的任務,一晚上就完成了一大半。」

  他看向正在懸崖邊眺望大海的史彌遠,眼中滿是敬佩:「史大人,這筆錢得趕緊裝船運回臨安。有了這筆錢,趙汝愚的嘴就能先堵上了,你在朝中的位置也就穩了。」

  史彌遠背對著他,海風吹動著他的緋紅官袍,獵獵作響。

  「堵嘴?」

  史彌遠輕笑一聲,轉過身來。

  「先生,趙汝愚的嘴,十萬貫就夠堵了。剩下的錢,運回臨安也是發霉,最後不是被皇帝修了花園,就是被那幫太監貪了。」

  葉適一愣:「那大人的意思是?」

  史彌遠走到那些銀箱前,伸手拍了拍箱蓋。

  「銀子在庫里是死物,花出去才是權力。」

  史彌遠抬起手,指向腳下漆黑的海岸線,指向那片被晨曦微微照亮的明州港。

  史彌遠抬起手,指向腳下漆黑的海岸線,指向那片被晨曦微微照亮的明州港。

  「先生,我要你把這一半的錢,扣下來。」

  「扣下來?」葉適大驚,「這可是欺君之罪!」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史彌遠眼神深邃。

  「我要你現在就開始琢磨。如何用這些錢財。」

  「先生,我要的不僅僅是錢。錢這種東西,隨手可得。」

  「我要的是——根基。」

  「三年後,我要這裡千帆競發。我要手裡握著一支趙汝愚插手不了、韓侂胄也控制不住的力量。這,才是我們未來在大宋安身立命的本錢。」

  葉適怔怔地看著史彌遠。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看懂了這個年輕的權臣。

  他以為史彌遠只是個貪財的奸雄,是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小人。但他錯了。

  眼前這個人,是在**「鑄劍」**。

  他在用骯髒的手段,去鑄造一把能重塑大宋的利劍。

  葉適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對著懸崖邊的那個身影,深深地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再是平輩之禮,而是帶著一絲髮自內心的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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