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地攤圈裡的「花花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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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壯雖然不懂做生意,但也看得出來於大友這傢伙是在把他們當猴子耍。

  這導致二壯霎那間心頭火起,往前跨了一步,下意識又想將手探去後腰拔刀,卻被李硯青的手輕輕按住了肩膀。

  李硯青臉上看不出半點惱意,甚至還掛著幾分和氣的笑。

  他沒接那根煙,只是衝著那兩位一臉期待的女顧客點了點頭,這才慢條斯理的轉向於大友:

  「於哥既然開了金口,這點面子我肯定是要給的。畢竟大家都在這一片灘頭上混飯吃,抬頭不見低頭見,互相幫襯也是應該的。」

  這話一出,於大友臉上頓時揚起了一抹笑容。

  心裡暗罵,這姓李的小子果然年輕,好拿捏,幾句話一架,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於大友剛想咧開笑容客氣幾句,然後就把身後兩個等著拍照的顧客往李硯青跟前推時。

  卻見李硯青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雖然依舊溫吞,可那話里的語氣,卻好似黃浦江上那凜冽的寒風,冰冷刺骨。

  「不過嘛,咱們這就是個小本買賣,講究個親兄弟明算帳。」

  李硯青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晃了晃,語氣平淡:

  「於哥你也知道,我手裡拿的這台相機是美國貨,用的也是進口相紙,還得專程去友誼商店才能買到,我看在咱們是街坊鄰居的份上,只收你個成本價,一張二十塊。現結,概不賒帳。」

  於大友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雖說心裡壓著股火,可他並沒有像愣頭青那樣暴跳如雷,而是眯起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了李硯青一眼。

  隨即轉過頭,對著那兩位女顧客做出一副「我為你們抱不平」的誇張表情。

  「喲,各位聽聽,二十塊?小阿弟,儂心太黑了吧?南京路照相館才多少錢?儂這是把這兩位大姐當『洋盤』斬啊?」

  說著,他故意嘆了口氣:「大姐,我是看你們喜歡拍照,這位小李老闆攤位上的衣服又貴,我才想著幫你們一個忙,結果人家倒好,沒賺到你們的衣服錢不甘心,還想伸手宰一刀,這種黑心錢,反正我於大友可是不敢賺的。」

  這一手禍水東引玩得很溜,幾句話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把李硯青架到了「黑心商販」的那一面。

  這導致兩位女顧客一聽,臉色頓時就變了,看向李硯青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

  李硯青卻像是早料到他有這一手,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濃了。

  「於哥,話不能這麼說。」

  李硯青不慌不忙的拍了拍手裡的相機,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令人信服的力量:

  「南京路上的照相館是便宜,但南京路能拍到外灘的夜景嗎?能有我這台剛從友誼商店搞來的美國機子嗎?

  我這相紙,是寶麗來的相紙,洗出來的照片五十年不褪色,大姐們來外灘拍照,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圖一個珍貴的回憶嗎?」

  說著,李硯青話鋒一轉,似笑非笑的盯著於大友:

  「再說了,於哥,剛才可是你拍著胸脯跟大姐們說『立等可取』的。咱們做生意的,講究個『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

  你為了省那點成本,讓大姐們穿著不上檔次的衣服,拍不出好的照片,白白浪費了這大好的心情和景色——這才是真的不地道吧?」

  李硯青的這一招偷換概念,直接把矛盾從「價格貴」轉移到了「體驗差」和「被忽悠」上。

  九十年代的滬上阿姨們,那是什麼戰鬥力?她們雖然愛貪小便宜,但最恨的就是別人把她們當沖頭斬。

  「好啊!搞了半天,儂是在這兒空手套白狼啊!」

  其中一個阿姨反應過來了,雙手一叉腰,指著於大友就開火了:

  「剛才把阿拉拉過去的時候,儂說得天花亂墜!現在人家照相的師傅說要成本費,儂就不樂意了?儂這衣服要是拍不成照片,阿拉穿它幹什麼?現眼啊?」

  「就是呀!我看儂就是個『刮三』的貨色!想賺阿拉的錢,又捨不得下本錢!」

  另一個阿姨也跳了出來,指著於大友的鼻子罵道:

  「馬上退錢!你這種人的衣服,我怕穿在身上要生爛瘡的!」

  阿姨的謾罵聲,頓時引起圍觀人群的指指點點,鬨笑聲此起彼伏。


  此時於大友仿佛站在了風口浪尖上,那張焦黃的臉皮忍不住抽動了兩下。

  他那雙陰鷙的眼睛在李硯青身上狠狠的掃了一下,又迅速掃過周圍。

  見不遠處,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市場管理員正在往這邊探頭探腦,於大友頓時收起了陰鷙的眼神。

  他於大友是慣偷出身,最怕的就是招來「雷子」和管理員,所以此時他只能收斂起自己的怒氣。

  「行行行!算我倒霉!」

  於大友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狠角色,沒有再做無謂的糾纏。

  一臉晦氣的從腰包里掏出那還沒捂熱乎的鈔票,一張張清點出來,還給那兩個阿姨。

  拿回了錢,兩個阿姨那是變臉比翻書還快,衝著於大友狠狠啐了一口:「呸!什麼東西!就知道走歪門邪道!」

  兩人轉過身,對著李硯青又是滿臉堆笑,像是剛才的事情從來沒發生過似得。

  「小阿弟,還是儂這裡做生意講規矩!阿拉現在就重新排隊,就要那件紅的,待會記得給阿拉拍漂亮點噢!」

  「好嘞,阿姨您放心,一定把您拍得比掛曆上的明星還漂亮!」

  李硯青笑著應承,順手拍了拍還在發愣的二壯:「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阿姨拿衣服?」

  「知道了硯青哥,我這就去拿。」

  二壯嗡聲應道。

  雖然他這一次在腰後處又摸了個空,但此刻他身上的煞氣卻漸漸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臉上堆出一副足以讓阿姨們放心的憨厚笑容。

  隨後,二壯那原本提刀的肩膀微微收斂,轉過身便一臉笨拙的鑽進了那堆花花綠綠的衣叢中取貨去了。

  隨著這兩位「回頭客」的加入,李硯青的攤位前人氣更加爆棚,生意愈發火爆起來。

  大把的鈔票像雪片一樣飛進腰包里,相機的快門聲咔嚓咔嚓的響個不停,每一聲都像是抽在於大友的臉上。

  反觀於大友,孤零零的蹲在自家的蛇皮袋旁,守著那一堆無人問津的便宜貨,一根接一根的抽著悶煙。

  眼睛死死的盯著李硯青的攤位,那雙三角眼裡,時不時閃過一絲陰狠的目光。

  這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

  只是,於大友和李硯青這一副鬧騰的景象,頓時就在不經意間,落入到了其他老地攤們的眼裡了。

  要知道,能在這片地方長久紮根,當上老地攤的,又有哪個不是修煉千年的老狐狸?

  這幫人在外灘的江風裡摸爬滾打,最是見風使舵,通曉厲害。

  眼看著賣鞋的老王,因為搭上了李硯青這艘大船,短短半天就賣斷了貨,這就導致這幫人的心思頓時就紛紛活泛了起來。

  這幫老地攤們,心裡都門清,這年頭面子是虛的,能揣進口袋裡的鈔票才是實的。

  至於江湖規矩?那是好漢不吃眼前虧,有奶便是娘。

  於是乎,這風向說變就變。

  賣冰鎮綠豆湯的張嫂手裡端著一碗綠豆冰,硬是擠開人群,一把塞進李硯青手裡,臉上堆滿了笑:

  「小李老闆,潤潤嗓子!這碗綠豆冰,嫂子請你的!」

  旁邊賣外灘風景明信片的「小廣東」,更是猴精,見著有遊客在李硯青攤前猶豫,立刻就在旁邊敲邊鼓:

  「哎喲,這相機可是美國機子!拍一張帶回去,絕對出風頭,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整個外灘可就這獨一號!」

  李硯青也是來者不拒,深諳花花轎子人抬人的道理,既然大家主動遞了梯子,他也樂得投桃報李。

  客人們在他這兒拍完照,他便順嘴提一句哪家的綠豆湯最解暑,哪家的明信片風景印得最正宗。

  這一來二去,以李硯青的攤位為中心,竟自發形成了一個互利互惠的小圈子,大伙兒互相捧場,互相兜底,生意那是肉眼可見的紅火。

  唯獨苦了周圍那一圈同樣賣服裝的攤販。

  同行是冤家,他們像是被這熱鬧的圈子給生生隔絕了出去,成了這座孤島上的棄民,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在這名利場上,最毒的不是恨,是眼紅。

  那種看著旁人吃肉,自己連口泔水都喝不上的滋味,比殺父之仇還讓人恨。

  ……

  轉眼,日頭偏西,趁著攤位前人潮稍歇的空檔,老王借著遞火的功夫,把李硯青拉到一旁,眼神往於大友那邊努了努,壓低聲音道:

  「小李,聽我一句勸,那姓於的以前在十六鋪就是個慣偷,最是記仇,你今天斷了他的財路,這梁子算是結大了。」

  說著,老王從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塞給李硯青:

  「趁著天還沒黑,你趕緊去那邊的煙店買兩條好煙,過去給他賠個不是,在塞上點茶水費……做生意,低個頭不丟人,那是把路走寬了,這是花錢免災。」

  面對老王的掏心置腹,李硯青卻只是混不在意的笑了笑,隨手把錢推了回去,輕描淡寫的說道:

  「王師傅,那姓於的拿我們哥兩沒辦法的,你就放心好了。」

  聽完李硯青這話,老王看著李硯青那副年輕氣盛,似乎不知江湖險惡的模樣,到了嘴邊的勸誡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老王只得重新把錢塞進兜里,將那份焦急硬生生憋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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