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靈堂立誓,津門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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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當年您的拳不夠快,更不夠狠!」

  天津衛。

  霍家靈堂前。

  霍連鴻手奉三炷香,拜了再拜,眸光如刀。

  「如果夠快,夠狠,您完全可以在毒藥發作的時候,就可以將其一擊斃命!也算是捨身取義,玉石俱焚!」

  「可您呢?您非要講那套仁義武德,非要在台上手下留情,最後含冤而死,落得如此下場……您……您死得太冤了!」

  話一出口,

  霍連鴻心裡卻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那份他此刻鄙夷的「武德」,何嘗不是父親曾手把手教他做人的道理。

  半晌,

  他突然猛的將香火插在爐中,

  火星四濺,映照著他那憤怒交加的眸子!

  「但您老放心,只要我還活著,就絕對不會讓霍家的拳法在我的手中給斷絕了!」

  「我霍連鴻,一定要做到津門第一!」

  ……

  「津門第一」的誓言還在靈堂迴蕩,霍連鴻卻是緊握拳頭,不住顫抖。

  他瞥了一眼空蕩蕩的霍家大門。

  蛛網結梁的屋檐下,牌匾斜掛,金跡蒙塵。

  昔日堂堂的津門第一武館,霍家堂。

  如今卻落魄至此,竟連父親靈位上所供奉的香火錢都是找別人借的!

  「想我霍家百年,而今落魄至此,我當初就不應該聽從爹的話去學文,荒廢了時日!」

  「想那西洋一塊病夫招牌,竟辱我四億國人,如果我當年就學武,現在至少也稱得上是一位真正的武者了,還怕他個鳥洋人作甚!」

  「只是現在……哎!先活下去,再學拳法!」

  隨著一聲嘆息,

  霍連鴻扯下孝布,換上舊裝白褂,拉著院子裡的小破皮包車,準備去新城區租界一帶拉客。

  剛出門,

  街頭的乞討聲,叫賣聲就嘈雜在一起。

  烈日炎炎下,霍連鴻微眯著眼,目光掠過流浪漢,麻花攤,炸糕鋪,穿過如龍盤踞的石拱橋,望向外面更為廣闊的地界。

  這裡是民國十三年。

  軍閥亂世,風雨飄搖。

  路有凍死骨,樓上旗袍舞。

  人們都在列強環伺下過著悲歡離合,在炮火連天中談著紙短情長。

  每個人的眼中都含著深情,理想與荒唐。

  譬如一介車夫,大都希望以後能換輛新車,但這終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罷了。

  而遠處的洋樓尖頂刺破天際,富人們的汽笛聲音依舊隱約可聞。

  可無論是租界的人,還是舊城區的人,誰還記得三年前,被一口薄棺抬出城,卻無一人相送的霍大師?

  生前,學徒鼎盛,門客三千!

  死去,故人凋零,情盡誼絕!

  這是多麼的令人可笑啊!

  霍連鴻一陣無奈苦笑,搖了搖頭,他只能將拉長的眸光重新拉回,隨後默默拉著破車,逐漸遠去了。

  ……

  而此時,

  烈日如火,汗如雨下。

  霍連鴻穿過貧民窟,來到租界邊緣的一棵大柳樹下。

  炎風吹動垂柳,漸次無力。

  正如此時的霍連鴻蹲在斜放地面的車把子上,一個時辰慢慢過去,卻只落得連連嘆氣,「天都擦黑了,怎麼還沒個客人?哎,今兒真夠背的。」

  拉車本就是磨人的營生,

  耗上一整天,說不定連份子錢都湊不齊。

  但在這亂世,靠拉車吃飯至少憑力氣,多跑幾趟總能多掙點。

  可身為霍家拳傳人,本應繼承絕學,光宗耀祖,如今卻幹著苦力的活計。

  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自從父親在擂台上敗給了外國人,霍家就徹底沒落了。

  想要翻身,東山再起,簡直就像是一場空談,沒得辦法!


  「什麼霍大師,分明就是丟人現眼的玩意,辱我國威!」

  「我花了整整二十兩白銀,本想學霍家拳出人頭地,結果你告訴我這拳毫無用武之地,我這錢打水漂了?」

  「呵呵,雷聲大,雨點小,我看霍大師,也不過如此,一介不入流的武者罷了。」

  「就他也配開武館?還尚武精神?我看吶,這廣招學徒,是尚錢精神吧!」

  霍大師和西洋大力士的決鬥有不少商會名流前來觀看。

  再隨著報紙的傳開,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天津衛的人都知道了此事。

  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對著霍大師的死感到可悲可嘆可敬,而是冷嘲熱諷,對著霍家全家都開始罵娘了起來。

  霍家子弟也是紛紛離退,以至於門可羅雀,霍大師下葬的時候,只有霍連鴻一個人扛著棺材穿過街道,前往墳地。

  就連棺材本的錢,都是找熟人東拼西湊借來的。

  霍連鴻在柳樹下等了不知多久,日頭漸斜,腹中空空,正盤算著今日是否又要空手而歸時,幾個吊兒郎當的身影擋住了眼前的光。

  「呦,這不是我連鴻大師兄嘛?」

  為首那人陰陽怪氣地開口,瓜子皮隨口吐在車轅上,「今兒個……又出車了?」

  眼前的人叫霍六。

  他原本叫做趙六,拜入霍家堂學武三年,殷勤至極,被賜予霍姓。

  能被津門第一武館賜姓,這是何等的榮譽?

  然而霍父死後的第二天,霍六就轉身投靠了鐵門武館,成為了一名記名弟子。

  此時他正磕著瓜子,滿臉譏笑,身後的一群鐵門弟子也都對著霍連鴻指指點點,一會兒說他縫著補丁的衣服沾滿油污,一會兒說他拉車真是丟盡了霍家百年的臉面。

  真是在居高臨下,嘲笑一個喪家之犬。

  望著得意洋洋的霍六,霍連鴻一下子想起了從前種種,不禁恍惚了一下心神。

  這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吃裡扒外的東西,當真是令人作嘔。

  「連鴻大師兄,師弟我問你話呢!」

  「是啊,出車了,師弟。就是不知我現在應該稱呼你為霍師弟呢?還是趙師弟呢?還是秦師弟?」

  鐵門武館的館主叫秦風,人稱秦爺。

  聞言,

  霍六臉色一沉,頓時沒了戲謔的興致:

  「少扯別的!我那十個銅板,到底什麼時候還?利錢,可又漲了一個。」

  「師弟莫急,我這幾天只要拉上包月,相信很快就能湊齊,還上錢了。」

  霍連鴻答道。

  「拉倒吧,三天之內不還,有你好瞧的!」

  「我就讓鐵門武館的師兄們來找你!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不顧昔日的師兄弟情分!哼!呸!」

  霍六將瓜子皮吐在了霍連鴻的面前,隨後揚長離去。

  霍連鴻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對方走遠,緊握的拳頭才緩緩鬆開,掌心的汗都把車把手都浸濕了。

  其實霍六來這裡刁難羞辱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遊走好閒,整天在街頭閒逛,碰見實屬是常有之事。

  每每想到於此,霍連鴻就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多跑跑車,掙點錢。

  所謂無債一身輕,

  先把債務還清,也就不用看他人臉色了。

  之後就可以卯足勁兒攢個拜師費,去武館學武了,終有一日,會有揚眉吐氣的那一天!

  至於為何不修煉霍家拳,反而要拜入他人武館?

  這還要從三年前的「禁拳令」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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