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爭吵
第168章 爭吵
Sunny徑直走到金泰妍和宋昭身後，推著兩人往書房外走，「走走走，趕緊出去。真是的，把我們三個晾在外面，你倆晚上有的是時間膩歪。」
兩人被半推半就地送出了書房。
Sunny關門前，瞥了一眼書桌上的牛奶杯。
客廳里，鄭秀妍正慵懶地側躺在長沙發上翻閱時尚雜誌，修長的腿隨意搭著。
林允兒剛洗完餐具，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邊切著水果。
宋昭拉著金泰妍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柔軟的小手，無聲地嘆了口氣。
按常理，此時他本該和香香軟軟的女朋友享受二人世界，溫存親昵。
現在卻只能規規矩矩地握著手，旁邊還有三位閃亮的「電燈泡」。
尤其是林允兒和Sunny，平時情商高得驚人，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如此「不解風情」？
Sunny察覺到客廳里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安靜，順手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撿了顆葡萄丟進嘴裡，隨意起了個話頭：「宋昭，你那部電影是不是快開拍了？我前幾天好像看到新聞了。」
宋昭點了點頭，「嗯，籌備得差不多了，下個月差不多就能正式開機。
17
「這麼快？」林允兒端著一盤切得整齊的水果走過來，輕輕放在茶几中央，臉上帶著些許驚訝，「真的確定了嗎？電影製作變數可比電視劇多。」
「通告都發了，今天主要演員的最終試鏡也結束了，還能有假？」宋昭看向她，有些不解她為何如此反應。
「阿尼，」林允兒在鄭秀妍身邊坐下，拿起一片蘋果，語氣認真起來，「我的意思是，第一次拍戲就直接挑戰電影男主角，風險太大了。宋昭，你得明白一個道理。」
她放下蘋果，身體微微前傾，神情是少見的嚴肅：「電影和電視劇的拍攝邏輯完全不同。」
「電視劇是邊拍邊播，情節是順著的，演員的情緒也是連著的。」
「但電影不會按劇情順序拍，很可能今天要你演結局時的崩潰絕望，明天就拍開場時的青澀懵懂，後天又是中段的激烈爭執。演員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在不同情緒狀態、甚至不同人生階段里精準切換，這對專業演員都是很大的挑戰。」
「而且，」她繼續補充，語速放緩，像是回憶著表演老師曾經的教誨，「話劇演員可以用誇張的肢體和台詞填滿舞台，電視劇演員偶爾的小瑕疵會被連續的劇情節奏帶過去。」
「但電影————在大銀幕上，演員的一個不自然的眨眼，一次稍顯僵硬的笑容，都會被無限放大，讓觀眾瞬間出戲。」
她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現在都不敢輕易接電影劇本，總覺得自己的演技還需要再多沉澱沉澱。」
宋昭聽著，卻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林允兒。
你？沉澱演技？
林允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臉上沾了東西？」
宋昭往後靠了靠，依舊把玩著金泰妍軟乎乎的手，直戳要害：「努娜，你是不敢接電影，還是————根本接不到電影？」
「莫？」林允兒的臉「唰」地一下漲紅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越過中間的鄭秀妍和金泰妍，伸手就要去抓宋昭的胳膊，「呀！宋昭你！」
宋昭反應極快，敏捷地起身躲開，繞到了沙發背後。
「欸，說實話有人急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戲謔。
「哎西！你過來！我看你能躲哪兒去！」
林允兒又羞又惱，拔腿就追。
兩人頓時繞著客廳中央的沙發群開始了一場幼稚的追逐戰。
金泰妍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往鄭秀妍那邊縮了縮，和Sunny一起蜷在長沙發上看戲。
鄭秀妍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傻樂的金泰妍，無奈地用肩膀頂了頂她：「泰妍啊，宋昭可是你男朋友，允兒現在這算追打」你男友吧？你傻笑什麼呢？」
「嗯？」金泰妍這才回過神來，對哦，這畫面好像不太對。
她下意識伸手，一把抓住了從面前跑過的林允兒的手腕，「呀！林允兒！你們倆在我面前這算幹什麼呢？」
林充兒順勢一把抱住金泰妍的胳膊，委委屈屈地指著已經躲到另外一側的宋照：「歐尼！你看他！我本來就因為電視劇收視率不好被罵的很慘，他還專挑我的傷疤戳！嗚嗚————」
她假意抽泣兩聲，搖晃著金泰妍的胳膊，「歐尼，你快幫我教訓他！你男朋友欺負我！」
金泰妍撓了撓鼻尖，眼神飄忽了一下。
說實話————她內心其實隱隱覺得宋昭說得有點道理。
林允兒盯著金泰妍的表情，瞬間明白了，輕哼一聲鬆開了手：「呵，果然。變了心的女人就是絕情。」
說完，她轉身撲向旁邊的鄭秀妍，尋求安慰。
「呀！重死了！」
鄭秀妍被她撲得往後一仰，隨即毫不客氣地用腳輕輕蹬在林允兒的側腰上，把她往旁邊推了推，「離我遠點。」
林允兒被蹬到沙發另一角，抱著靠枕，擺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宋昭卻似乎沒打算就此放過這個話題，他走回沙發邊，但沒有坐下，而是倚著沙發靠背：「努娜，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說，自從《你是我的命運》之後，你接的這兩部電視劇，哪一部不是收視撲街，連帶你也挨了不少罵？我是希望，你以後挑劇本的眼光，能再提高一些。或者，乾脆等一等，別那麼急。」
「呀！是我挑劇本嗎？是劇本挑我啊！」林允兒這下是真有點被戳到痛處了，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委屈和激動，「是，公司是給了我不少影視資源，確實盡力了。」
「可公司的影視資源本身就————屬於矮子裡拔高個。去年的劇撲成那樣，我被罵得還不夠慘嗎？」
她越說越難過，眼眶迅速泛紅，聲音也哽咽起來：「我不想演金恩淑編劇、洪氏姐妹的戲嗎？誰不知道她們的劇容易火？誰願意總是演這些不溫不火、甚至口碑不好的劇？」
「可是————我演技不夠拔尖，又不是科班出身，沒有人脈門路，公司能爭取到的資源也有限————我能怎麼辦？」
「我難道不努力嗎？嗚嗚嗚————」
看到晶瑩的淚珠真的從林允兒臉頰滾落，金泰妍心裡一緊，連忙拉了拉宋昭的手，低聲勸阻：「呀，別說了。」
宋昭反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著低頭抹淚的林允兒，心裡其實有些複雜。
他一直覺得，林允兒在演員這條路上，有些過於急躁了。
這其中固然有SM公司戰略和安排的原因，恐怕也有她自身作為「少女時代門面」急於證明多方面能力的焦慮。
作為少女時代的ACE，她的行程永遠以團隊活動為優先，各種打歌、綜藝、巡演、團體行程排得滿滿當當，真正能靜下心來鑽研劇本、琢磨角色的時間少之又少。
更重要的是，她的接戲模式是：少女時代團體行程告一段落，有空檔了，於是去接一部戲。
至於劇本質量如何，角色是否適合，往往成了次要考慮。
某種程度上，這不是在「等好劇本」，而是在「填檔期」。
公司安排，或者她自己在外接觸，都像是在碰運氣。
不，甚至談不上運氣，因為真正頂尖的好劇本、大製作，在挑選演員時，很少會優先考慮一個演技尚未獲得廣泛認可的愛豆出身者。
而沒有時間打磨演技，就難以在試鏡中脫穎而出；
拿不到好角色，演出的作品效果平平甚至不佳，又會進一步加深「收視毒藥」、「演技一般」的標籤，形成惡性循環。
當然，有失必有得。
作為愛豆，她是頂級女團的中心成員，收穫了無與倫比的人氣和商業價值。
演員路上的挫折，並不影響她整體的成功和收入。
宋昭不由想起另一個例子IU。
早期她的演技也曾備受質疑，資源也稱不上好。
但她是solo歌手，自主權相對更大，能有更多時間精進演技。
她也更沉得住氣，肯下苦功，每一部戲都能看到明顯的進步。
遇到好劇本就全力以赴，沒有合適的就耐心等待。
於是有了奇幻愛情劇《德魯納酒店》的大爆，有了《我的大叔》中備受好評的深刻演繹，也有了收視口碑雙豐收的《苦盡甘來》。
她能一步步走得穩健，靠的是清晰的規劃和持續的積累。
而林允兒————給人的感覺是，少女時代回歸間隙，我還需要以「演員」身份活動，那就找部戲來演。
十幾年下來，演技始終停留在一個區間，缺少那種突破性的、讓人眼前一亮的變化。
鄭秀妍見林允兒哭得傷心，立刻心疼地攬住她的肩膀，轉頭對宋昭冷下臉來：「宋昭！你還有完沒完？允兒已經夠難過了，你非要這樣咄咄逼人，往她傷口上撒鹽嗎？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
宋昭眉頭微蹙，看向鄭秀妍，平淡的道：「秀妍努娜，這是我和允兒努娜之間關於職業規劃和演技發展的討論，出發點是好的。你突然介入，並用這種指責的語氣，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越界？我多管閒事？」
鄭秀妍被他平淡的語氣激得呼吸一室，聲音不自覺拔高：「允兒是我妹妹！我看著你把她惹哭，還不能說話了？」
「再說，允兒哪裡做得不好？她本來就是愛豆，不是專業演員出身，能一邊兼顧團隊活動，一邊把戲演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非常努力、非常不容易了！」
「你一個剛剛入行、連作品都還沒上映的新人，有什麼資格對她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影帝還是名導？」
「就憑我是真心為她考慮的朋友，也憑我說的是基於觀察的事實。」
宋昭沒有因她的質問而退縮，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坦然地對上鄭秀妍含著怒意的眼睛：「愛豆轉型演員本來就不易，但努力」和不容易」不應該成為迴避問題的擋箭牌「」
「努娜，你自己也演過戲，客觀地說，你覺得你在《暴力羅曼史》里的表現，能稱得上「很好」嗎？觀眾和劇評人的反饋，你心裡應該也有數。」
這番話刺中了鄭秀妍記憶中的痛點。
那部劇播出時，她的演技確實受到了不少批評和爭議，甚至有些評論相當尖銳。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胸口明顯起伏，指著宋昭的手指微微顫抖：「你————！好，很好！宋昭，你口才了得，你了不起！」
「你這麼能說會道，眼光這麼高，那就讓我們好好看看，你親自編劇兼主演的這部處女作電影，到時候能有多神！可千萬別上映後票房慘澹，被觀眾和影評人罵得狗血淋頭，沒幾天就灰溜溜下檔！我們走著瞧！」
她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還在抽泣的林允兒：「允兒，我們走！不跟這種自以為是、不懂尊重的人待在一起！讓他自己一個人清高去！」
「等等。」宋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次，他的目光是投向林允兒微微僵住的背影。
林充幾腳步頓住，紅著眼眶，遲疑地回過頭。
宋昭看著她，語氣比剛才和鄭秀妍對峙時緩和了許多：「允兒努娜，忠言的確逆耳，要是換別人我也不會多說一句。」
「以後我也不會再多嘴，所以今晚我就多說兩句。」
「少女時代出道六年，作為愛豆，你站在了山頂，非常成功，值得驕傲。」
「但作為一個演員————恕我直言，你現在面臨的困境和需要打下的基礎，和一個剛入行的新人演員，並沒有本質區別。」
「如果你真的想在演員這條路上走得長遠，甚至有所建樹，就不能繼續抱著有空檔就接一部」、有戲拍就行」的心態了。」
「真正的好劇本、能讓你發光的好角色，不會憑空掉下來。它需要你主動去爭取，更需要你用足夠紮實、足夠有說服力的專業能力去匹配和駕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氣得別過臉去的鄭秀妍，再次聚焦在林允兒寫滿複雜情緒的臉上：「好好想想吧。如果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聽聽更具體的建議，回來叫兩聲好聽的「姐夫」，我心情好的時候，或許能跟你分享點實在的東西。當然，選擇權在你。」
最後一句帶上了些許玩笑的意味，試圖沖淡之前的針鋒相對，但眼神里的認真並未減少。
鄭秀妍聞言，簡直火冒三丈，轉身就想反駁，卻被林允兒輕輕拉住了手腕。
林允兒咬著下唇，睫毛上掛著淚珠，眼神複雜地看了宋昭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擔憂地望著自己並未出聲的金泰妍，以及沙發上神色尷尬、欲言又止的Sunny。
「————我們走吧，歐尼。」她低聲對鄭秀妍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兩人最終還是離開了公寓，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響。
客廳里霎時間安靜下來。
金泰妍起身走到宋昭身邊，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小聲埋怨：「你呀————說話也太直白了，看把允兒都氣哭了，西卡更是被你懟得夠嗆。」
Sunny也嘆了口氣，放下一直抱著的靠枕：「雖然————你說的那些話，道理可能是對的。但方式確實太尖銳，太傷人了。允兒那丫頭，看著開朗，自尊心其實強得很。」
宋昭握住金泰妍掐自己的那隻手，包裹在掌心，無奈地笑了笑：「忠言逆耳。如果因為怕傷她面子、怕得罪人，就眼睜睜看著她繼續在那些質量一般的劇里打轉，一次次承受收視壓力和觀眾批評，那才是真的害她。有些現實，早點認清，早點調整，未必是壞事。」
他轉頭望向已經關上的大門方向，眼神深邃，聲音低了幾分：「但願————她這次能真的聽進去，好好想想吧。」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
狹窄的車廂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鄭秀妍猛地將手提包甩到后座，胸口起伏。
「氣死我了！宋昭他以為他是誰？一個剛出道、有點才華和臉的小子，竟然敢這麼說話！」
鄭秀妍俏臉通紅，既是氣憤，也有一絲被當眾揭短，尤其是提到《暴力羅曼史》的難堪。
「泰妍怎麼會找這樣一個傲慢無禮、目中無人的男朋友！空有才華和皮囊，內里卻是個討厭的傢伙！」
她越說越氣，扭頭看著林允兒：「他憑什麼對你、對我指手畫腳？我們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的時候，他還在哪兒呢？」
「允兒，你別聽他的，他就是有點才華和成績之後，就覺得自己很厲害了，有資格對別人指手畫腳了！」
「這種人，離他遠點！」
相比起鄭秀妍的怒火中燒，駕駛座上的林允兒卻顯得異常安靜。
她靠在椅背上，側頭望著窗外流動的昏暗光線和水泥立柱，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鄭秀妍發泄了一通，沒聽到林充兒的附和，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滿：「允兒，你別難過了。為那種人的話，不值得。你做得已經很好了，真的。」
林允兒緩緩轉過頭，對鄭秀妍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聲音沙啞：「歐尼，我沒事————其實，宋昭他————說的話雖然難聽，但————不全是錯的。」
鄭秀妍皺眉：「允兒！」
林允兒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我知道的，歐尼。那些問題，我自己比誰都清楚。演技不夠紮實，挑劇本的眼光或者說能接觸到的劇本有限，演戲的節奏完全跟著團隊行程走————這些我都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雙手在舞檯燈光下曾綻放過無數光彩，此刻卻顯得有些無力。
「可是————歐尼，我能怎麼辦呢？」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鄭秀妍，更像是在問自己，「我的一切，我林允兒今天能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建立在少女時代林允兒」這個招牌上的。沒有少女時代，林允兒————算什麼呢？」
「我這張臉，在圈子裡真的美到無可替代了嗎？」
「還有我的身材....
」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都很沉重。
鄭秀妍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因為她內心深處，未嘗沒有過類似的惶恐。
少女時代的光環太盛，既是無上榮耀，也是無形枷鎖。
林允兒什麼都知道，可是這種知道又無法改變，才是最痛苦的。
「在少女時代這個團隊裡，我就是門面林允兒。」
「我的身材.....雖然會被放在一起對比，但我的臉就是權威。」
「所以我的行程必須、也心甘情願以團隊為主。」
「團隊回歸，我就必須全力以赴；團隊有海外行程，個人的試鏡機會可能就得放棄；」
「團隊需要曝光，個人的演技課就可能一再推遲。」
林允兒苦笑著，「我不是不想沉澱，不是不想像宋昭說的那樣，去好好打磨，去等待和爭取一個好角色。但我沒有那個時間，更沒有那個————底氣。」
「SM給我的演員資源，在公司的能力範圍內，確實算是傾斜了。」
「但公司的影視短板就在那裡。而我自己————離開了SM和少女時代」的光環，去外面單獨試鏡，競爭那些真正的好劇本，我有多少勝算？」
她搖了搖頭，答案不言而喻。
「宋昭說得對，我和剛入行的新人演員，在爭取好角色這個層面上，起點可能真的差不多，甚至因為愛豆出身」的標籤，還要面對更多的偏見。」
說完，林允兒緩緩啟動車。
鄭秀妍聽著，心裡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理解林允兒的無奈，因為她自己同樣身處類似的漩渦。
但她選擇的路徑，開始和林允兒產生了分歧。
她沉默了片刻，等到車子駛出車庫，融入漢城夜晚的車流中，才緩緩開口，語氣不再激烈，變得冷靜：「允兒，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為了團隊，我們都可以讓步，可以付出，過去六年，我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等紅燈的間隙，鄭秀妍的目光有些迷茫，「但是，允兒，你想過沒有，少女時代在偶像團體這個領域，是不是已經————差不多到頂了？」
林允兒倏地看向她。
鄭秀妍的側臉顯得有些落寞：「我們已經不是剛出道時十幾歲的小姑娘了。就算我們再努力，再投入更多精力在團隊活動上，少女時代這個名字能到達的高度，基本已經固定了。」
「它依然是頂級女團，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每年都有爆炸性的、突破性的成長。
偶像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沒有人可以做一輩子愛豆。」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們都不年輕」了，允兒。這句話很殘酷，但我們必須面對。」
「二十四歲，在偶像行業里，已經不算「年輕」了。」
「但24歲的人生還很年輕，我們需要考慮更多，考慮少女時代光環淡去之後，我們自己的人生，我們自己的事業，該靠什麼立足。」
鄭秀妍扭頭看著林允兒：「所以你覺得，宋昭雖然討厭，但他提醒你的，恰恰是你未來必須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林允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霓虹在她眼中流淌成模糊的光帶。
宋昭那些刺耳的話，金泰妍欲言又止的擔憂，Sunny尷尬的沉默，還有此刻鄭秀妍冷酷、現實的每一句話————
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
她知道鄭秀妍說得對，少女時代不可能永遠是她們的唯一和全部。
她也知道宋昭雖然方式糟糕，卻點出了一個她一直逃避的關鍵，作為演員林允兒的職業路徑，需要更獨立、更清醒的規劃，而不能永遠依附於「少女時代」的行程表。
可是，打破習慣，走出舒適區，面對未知的挑戰和可能的失敗，談何容易？
尤其是當「少女時代」依然是她最穩固的依靠和榮耀來源時。
「歐尼，」林允兒輕聲開口，帶著濃濃的迷茫，「我該怎麼做？」
鄭秀妍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她也不知道確切的答案。
她自己也在摸索，在團隊和個人之間尋找平衡，甚至偶爾會覺得，天平的刻度正在悄悄向「個人」那邊偏移。
她想要有自己的事業，一份基於自己的愛好，又可以將自己名氣變現的事業。
雖然這條路同樣布滿荊棘。
「先好好休息吧，別想太多。」
鄭秀妍最終只是這樣說，「但是允兒，記住，無論做什麼決定，最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你要什麼。不是為了少女時代，不是為了公司，甚至不是為了粉絲，而是為你自己，林允兒。」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載著兩顆同樣為未來感到焦慮和思索的心，駛向未知的明天。
Sunny徑直走到金泰妍和宋昭身後，推著兩人往書房外走，「走走走，趕緊出去。真是的，把我們三個晾在外面，你倆晚上有的是時間膩歪。」
兩人被半推半就地送出了書房。
Sunny關門前，瞥了一眼書桌上的牛奶杯。
客廳里，鄭秀妍正慵懶地側躺在長沙發上翻閱時尚雜誌，修長的腿隨意搭著。
林允兒剛洗完餐具，在開放式廚房的島台邊切著水果。
宋昭拉著金泰妍在單人沙發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柔軟的小手，無聲地嘆了口氣。
按常理，此時他本該和香香軟軟的女朋友享受二人世界，溫存親昵。
現在卻只能規規矩矩地握著手，旁邊還有三位閃亮的「電燈泡」。
尤其是林允兒和Sunny，平時情商高得驚人，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如此「不解風情」？
Sunny察覺到客廳里瀰漫著一絲微妙的安靜，順手從茶几上的果盤裡撿了顆葡萄丟進嘴裡，隨意起了個話頭：「宋昭，你那部電影是不是快開拍了？我前幾天好像看到新聞了。」
宋昭點了點頭，「嗯，籌備得差不多了，下個月差不多就能正式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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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快？」林允兒端著一盤切得整齊的水果走過來，輕輕放在茶几中央，臉上帶著些許驚訝，「真的確定了嗎？電影製作變數可比電視劇多。」
「通告都發了，今天主要演員的最終試鏡也結束了，還能有假？」宋昭看向她，有些不解她為何如此反應。
「阿尼，」林允兒在鄭秀妍身邊坐下，拿起一片蘋果，語氣認真起來，「我的意思是，第一次拍戲就直接挑戰電影男主角，風險太大了。宋昭，你得明白一個道理。」
她放下蘋果，身體微微前傾，神情是少見的嚴肅：「電影和電視劇的拍攝邏輯完全不同。」
「電視劇是邊拍邊播，情節是順著的，演員的情緒也是連著的。」
「但電影不會按劇情順序拍，很可能今天要你演結局時的崩潰絕望，明天就拍開場時的青澀懵懂，後天又是中段的激烈爭執。演員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內，在不同情緒狀態、甚至不同人生階段里精準切換，這對專業演員都是很大的挑戰。」
「而且，」她繼續補充，語速放緩，像是回憶著表演老師曾經的教誨，「話劇演員可以用誇張的肢體和台詞填滿舞台，電視劇演員偶爾的小瑕疵會被連續的劇情節奏帶過去。」
「但電影————在大銀幕上，演員的一個不自然的眨眼，一次稍顯僵硬的笑容，都會被無限放大，讓觀眾瞬間出戲。」
她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現在都不敢輕易接電影劇本，總覺得自己的演技還需要再多沉澱沉澱。」
宋昭聽著，卻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著林允兒。
你？沉澱演技？
林允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臉：「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臉上沾了東西？」
宋昭往後靠了靠，依舊把玩著金泰妍軟乎乎的手，直戳要害：「努娜，你是不敢接電影，還是————根本接不到電影？」
「莫？」林允兒的臉「唰」地一下漲紅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越過中間的鄭秀妍和金泰妍，伸手就要去抓宋昭的胳膊，「呀！宋昭你！」
宋昭反應極快，敏捷地起身躲開，繞到了沙發背後。
「欸，說實話有人急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點戲謔。
「哎西！你過來！我看你能躲哪兒去！」
林允兒又羞又惱，拔腿就追。
兩人頓時繞著客廳中央的沙發群開始了一場幼稚的追逐戰。
金泰妍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趕緊往鄭秀妍那邊縮了縮，和Sunny一起蜷在長沙發上看戲。
鄭秀妍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傻樂的金泰妍，無奈地用肩膀頂了頂她：「泰妍啊，宋昭可是你男朋友，允兒現在這算追打」你男友吧？你傻笑什麼呢？」
「嗯？」金泰妍這才回過神來，對哦，這畫面好像不太對。
她下意識伸手，一把抓住了從面前跑過的林允兒的手腕，「呀！林允兒！你們倆在我面前這算幹什麼呢？」
林充兒順勢一把抱住金泰妍的胳膊，委委屈屈地指著已經躲到另外一側的宋照：「歐尼！你看他！我本來就因為電視劇收視率不好被罵的很慘，他還專挑我的傷疤戳！嗚嗚————」
她假意抽泣兩聲，搖晃著金泰妍的胳膊，「歐尼，你快幫我教訓他！你男朋友欺負我！」
金泰妍撓了撓鼻尖，眼神飄忽了一下。
說實話————她內心其實隱隱覺得宋昭說得有點道理。
林允兒盯著金泰妍的表情，瞬間明白了，輕哼一聲鬆開了手：「呵，果然。變了心的女人就是絕情。」
說完，她轉身撲向旁邊的鄭秀妍，尋求安慰。
「呀！重死了！」
鄭秀妍被她撲得往後一仰，隨即毫不客氣地用腳輕輕蹬在林允兒的側腰上，把她往旁邊推了推，「離我遠點。」
林允兒被蹬到沙發另一角，抱著靠枕，擺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宋昭卻似乎沒打算就此放過這個話題，他走回沙發邊，但沒有坐下，而是倚著沙發靠背：「努娜，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說，自從《你是我的命運》之後，你接的這兩部電視劇，哪一部不是收視撲街，連帶你也挨了不少罵？我是希望，你以後挑劇本的眼光，能再提高一些。或者，乾脆等一等，別那麼急。」
「呀！是我挑劇本嗎？是劇本挑我啊！」林允兒這下是真有點被戳到痛處了，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委屈和激動，「是，公司是給了我不少影視資源，確實盡力了。」
「可公司的影視資源本身就————屬於矮子裡拔高個。去年的劇撲成那樣，我被罵得還不夠慘嗎？」
她越說越難過，眼眶迅速泛紅，聲音也哽咽起來：「我不想演金恩淑編劇、洪氏姐妹的戲嗎？誰不知道她們的劇容易火？誰願意總是演這些不溫不火、甚至口碑不好的劇？」
「可是————我演技不夠拔尖，又不是科班出身，沒有人脈門路，公司能爭取到的資源也有限————我能怎麼辦？」
「我難道不努力嗎？嗚嗚嗚————」
看到晶瑩的淚珠真的從林允兒臉頰滾落，金泰妍心裡一緊，連忙拉了拉宋昭的手，低聲勸阻：「呀，別說了。」
宋昭反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看著低頭抹淚的林允兒，心裡其實有些複雜。
他一直覺得，林允兒在演員這條路上，有些過於急躁了。
這其中固然有SM公司戰略和安排的原因，恐怕也有她自身作為「少女時代門面」急於證明多方面能力的焦慮。
作為少女時代的ACE，她的行程永遠以團隊活動為優先，各種打歌、綜藝、巡演、團體行程排得滿滿當當，真正能靜下心來鑽研劇本、琢磨角色的時間少之又少。
更重要的是，她的接戲模式是：少女時代團體行程告一段落，有空檔了，於是去接一部戲。
至於劇本質量如何，角色是否適合，往往成了次要考慮。
某種程度上，這不是在「等好劇本」，而是在「填檔期」。
公司安排，或者她自己在外接觸，都像是在碰運氣。
不，甚至談不上運氣，因為真正頂尖的好劇本、大製作，在挑選演員時，很少會優先考慮一個演技尚未獲得廣泛認可的愛豆出身者。
而沒有時間打磨演技，就難以在試鏡中脫穎而出；
拿不到好角色，演出的作品效果平平甚至不佳，又會進一步加深「收視毒藥」、「演技一般」的標籤，形成惡性循環。
當然，有失必有得。
作為愛豆，她是頂級女團的中心成員，收穫了無與倫比的人氣和商業價值。
演員路上的挫折，並不影響她整體的成功和收入。
宋昭不由想起另一個例子IU。
早期她的演技也曾備受質疑，資源也稱不上好。
但她是solo歌手，自主權相對更大，能有更多時間精進演技。
她也更沉得住氣，肯下苦功，每一部戲都能看到明顯的進步。
遇到好劇本就全力以赴，沒有合適的就耐心等待。
於是有了奇幻愛情劇《德魯納酒店》的大爆，有了《我的大叔》中備受好評的深刻演繹，也有了收視口碑雙豐收的《苦盡甘來》。
她能一步步走得穩健，靠的是清晰的規劃和持續的積累。
而林允兒————給人的感覺是，少女時代回歸間隙，我還需要以「演員」身份活動，那就找部戲來演。
十幾年下來，演技始終停留在一個區間，缺少那種突破性的、讓人眼前一亮的變化。
鄭秀妍見林允兒哭得傷心，立刻心疼地攬住她的肩膀，轉頭對宋昭冷下臉來：「宋昭！你還有完沒完？允兒已經夠難過了，你非要這樣咄咄逼人，往她傷口上撒鹽嗎？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
宋昭眉頭微蹙，看向鄭秀妍，平淡的道：「秀妍努娜，這是我和允兒努娜之間關於職業規劃和演技發展的討論，出發點是好的。你突然介入，並用這種指責的語氣，是不是有些越界了？」
「越界？我多管閒事？」
鄭秀妍被他平淡的語氣激得呼吸一室，聲音不自覺拔高：「允兒是我妹妹！我看著你把她惹哭，還不能說話了？」
「再說，允兒哪裡做得不好？她本來就是愛豆，不是專業演員出身，能一邊兼顧團隊活動，一邊把戲演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非常努力、非常不容易了！」
「你一個剛剛入行、連作品都還沒上映的新人，有什麼資格對她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影帝還是名導？」
「就憑我是真心為她考慮的朋友，也憑我說的是基於觀察的事實。」
宋昭沒有因她的質問而退縮，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目光坦然地對上鄭秀妍含著怒意的眼睛：「愛豆轉型演員本來就不易，但努力」和不容易」不應該成為迴避問題的擋箭牌「」
「努娜，你自己也演過戲，客觀地說，你覺得你在《暴力羅曼史》里的表現，能稱得上「很好」嗎？觀眾和劇評人的反饋，你心裡應該也有數。」
這番話刺中了鄭秀妍記憶中的痛點。
那部劇播出時，她的演技確實受到了不少批評和爭議，甚至有些評論相當尖銳。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通紅，胸口明顯起伏，指著宋昭的手指微微顫抖：「你————！好，很好！宋昭，你口才了得，你了不起！」
「你這麼能說會道，眼光這麼高，那就讓我們好好看看，你親自編劇兼主演的這部處女作電影，到時候能有多神！可千萬別上映後票房慘澹，被觀眾和影評人罵得狗血淋頭，沒幾天就灰溜溜下檔！我們走著瞧！」
她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一把拉起還在抽泣的林允兒：「允兒，我們走！不跟這種自以為是、不懂尊重的人待在一起！讓他自己一個人清高去！」
「等等。」宋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次，他的目光是投向林允兒微微僵住的背影。
林充幾腳步頓住，紅著眼眶，遲疑地回過頭。
宋昭看著她，語氣比剛才和鄭秀妍對峙時緩和了許多：「允兒努娜，忠言的確逆耳，要是換別人我也不會多說一句。」
「以後我也不會再多嘴，所以今晚我就多說兩句。」
「少女時代出道六年，作為愛豆，你站在了山頂，非常成功，值得驕傲。」
「但作為一個演員————恕我直言，你現在面臨的困境和需要打下的基礎，和一個剛入行的新人演員，並沒有本質區別。」
「如果你真的想在演員這條路上走得長遠，甚至有所建樹，就不能繼續抱著有空檔就接一部」、有戲拍就行」的心態了。」
「真正的好劇本、能讓你發光的好角色，不會憑空掉下來。它需要你主動去爭取，更需要你用足夠紮實、足夠有說服力的專業能力去匹配和駕馭。」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氣得別過臉去的鄭秀妍，再次聚焦在林允兒寫滿複雜情緒的臉上：「好好想想吧。如果什麼時候想通了，願意聽聽更具體的建議，回來叫兩聲好聽的「姐夫」，我心情好的時候，或許能跟你分享點實在的東西。當然，選擇權在你。」
最後一句帶上了些許玩笑的意味，試圖沖淡之前的針鋒相對，但眼神里的認真並未減少。
鄭秀妍聞言，簡直火冒三丈，轉身就想反駁，卻被林允兒輕輕拉住了手腕。
林允兒咬著下唇，睫毛上掛著淚珠，眼神複雜地看了宋昭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擔憂地望著自己並未出聲的金泰妍，以及沙發上神色尷尬、欲言又止的Sunny。
「————我們走吧，歐尼。」她低聲對鄭秀妍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兩人最終還是離開了公寓，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響。
客廳里霎時間安靜下來。
金泰妍起身走到宋昭身邊，輕輕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小聲埋怨：「你呀————說話也太直白了，看把允兒都氣哭了，西卡更是被你懟得夠嗆。」
Sunny也嘆了口氣，放下一直抱著的靠枕：「雖然————你說的那些話，道理可能是對的。但方式確實太尖銳，太傷人了。允兒那丫頭，看著開朗，自尊心其實強得很。」
宋昭握住金泰妍掐自己的那隻手，包裹在掌心，無奈地笑了笑：「忠言逆耳。如果因為怕傷她面子、怕得罪人，就眼睜睜看著她繼續在那些質量一般的劇里打轉，一次次承受收視壓力和觀眾批評，那才是真的害她。有些現實，早點認清，早點調整，未必是壞事。」
他轉頭望向已經關上的大門方向，眼神深邃，聲音低了幾分：「但願————她這次能真的聽進去，好好想想吧。」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界。
狹窄的車廂內，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鄭秀妍猛地將手提包甩到后座，胸口起伏。
「氣死我了！宋昭他以為他是誰？一個剛出道、有點才華和臉的小子，竟然敢這麼說話！」
鄭秀妍俏臉通紅，既是氣憤，也有一絲被當眾揭短，尤其是提到《暴力羅曼史》的難堪。
「泰妍怎麼會找這樣一個傲慢無禮、目中無人的男朋友！空有才華和皮囊，內里卻是個討厭的傢伙！」
她越說越氣，扭頭看著林允兒：「他憑什麼對你、對我指手畫腳？我們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的時候，他還在哪兒呢？」
「允兒，你別聽他的，他就是有點才華和成績之後，就覺得自己很厲害了，有資格對別人指手畫腳了！」
「這種人，離他遠點！」
相比起鄭秀妍的怒火中燒，駕駛座上的林允兒卻顯得異常安靜。
她靠在椅背上，側頭望著窗外流動的昏暗光線和水泥立柱，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鄭秀妍發泄了一通，沒聽到林充兒的附和，轉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滿：「允兒，你別難過了。為那種人的話，不值得。你做得已經很好了，真的。」
林允兒緩緩轉過頭，對鄭秀妍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聲音沙啞：「歐尼，我沒事————其實，宋昭他————說的話雖然難聽，但————不全是錯的。」
鄭秀妍皺眉：「允兒！」
林允兒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眼神里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切的無力感：「我知道的，歐尼。那些問題，我自己比誰都清楚。演技不夠紮實，挑劇本的眼光或者說能接觸到的劇本有限，演戲的節奏完全跟著團隊行程走————這些我都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那雙手在舞檯燈光下曾綻放過無數光彩，此刻卻顯得有些無力。
「可是————歐尼，我能怎麼辦呢？」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鄭秀妍，更像是在問自己，「我的一切，我林允兒今天能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建立在少女時代林允兒」這個招牌上的。沒有少女時代，林允兒————算什麼呢？」
「我這張臉，在圈子裡真的美到無可替代了嗎？」
「還有我的身材....
」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地，都很沉重。
鄭秀妍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因為她內心深處，未嘗沒有過類似的惶恐。
少女時代的光環太盛，既是無上榮耀，也是無形枷鎖。
林允兒什麼都知道，可是這種知道又無法改變，才是最痛苦的。
「在少女時代這個團隊裡，我就是門面林允兒。」
「我的身材.....雖然會被放在一起對比，但我的臉就是權威。」
「所以我的行程必須、也心甘情願以團隊為主。」
「團隊回歸，我就必須全力以赴；團隊有海外行程，個人的試鏡機會可能就得放棄；」
「團隊需要曝光，個人的演技課就可能一再推遲。」
林允兒苦笑著，「我不是不想沉澱，不是不想像宋昭說的那樣，去好好打磨，去等待和爭取一個好角色。但我沒有那個時間，更沒有那個————底氣。」
「SM給我的演員資源，在公司的能力範圍內，確實算是傾斜了。」
「但公司的影視短板就在那裡。而我自己————離開了SM和少女時代」的光環，去外面單獨試鏡，競爭那些真正的好劇本，我有多少勝算？」
她搖了搖頭，答案不言而喻。
「宋昭說得對，我和剛入行的新人演員，在爭取好角色這個層面上，起點可能真的差不多，甚至因為愛豆出身」的標籤，還要面對更多的偏見。」
說完，林允兒緩緩啟動車。
鄭秀妍聽著，心裡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理解林允兒的無奈，因為她自己同樣身處類似的漩渦。
但她選擇的路徑，開始和林允兒產生了分歧。
她沉默了片刻，等到車子駛出車庫，融入漢城夜晚的車流中，才緩緩開口，語氣不再激烈，變得冷靜：「允兒，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為了團隊，我們都可以讓步，可以付出，過去六年，我們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等紅燈的間隙，鄭秀妍的目光有些迷茫，「但是，允兒，你想過沒有，少女時代在偶像團體這個領域，是不是已經————差不多到頂了？」
林允兒倏地看向她。
鄭秀妍的側臉顯得有些落寞：「我們已經不是剛出道時十幾歲的小姑娘了。就算我們再努力，再投入更多精力在團隊活動上，少女時代這個名字能到達的高度，基本已經固定了。」
「它依然是頂級女團，但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樣，每年都有爆炸性的、突破性的成長。
偶像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沒有人可以做一輩子愛豆。」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們都不年輕」了，允兒。這句話很殘酷，但我們必須面對。」
「二十四歲，在偶像行業里，已經不算「年輕」了。」
「但24歲的人生還很年輕，我們需要考慮更多，考慮少女時代光環淡去之後，我們自己的人生，我們自己的事業，該靠什麼立足。」
鄭秀妍扭頭看著林允兒：「所以你覺得，宋昭雖然討厭，但他提醒你的，恰恰是你未來必須面對和解決的問題？」
林允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霓虹在她眼中流淌成模糊的光帶。
宋昭那些刺耳的話，金泰妍欲言又止的擔憂，Sunny尷尬的沉默，還有此刻鄭秀妍冷酷、現實的每一句話————
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
她知道鄭秀妍說得對，少女時代不可能永遠是她們的唯一和全部。
她也知道宋昭雖然方式糟糕，卻點出了一個她一直逃避的關鍵，作為演員林允兒的職業路徑，需要更獨立、更清醒的規劃，而不能永遠依附於「少女時代」的行程表。
可是，打破習慣，走出舒適區，面對未知的挑戰和可能的失敗，談何容易？
尤其是當「少女時代」依然是她最穩固的依靠和榮耀來源時。
「歐尼，」林允兒輕聲開口，帶著濃濃的迷茫，「我該怎麼做？」
鄭秀妍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
她也不知道確切的答案。
她自己也在摸索，在團隊和個人之間尋找平衡，甚至偶爾會覺得，天平的刻度正在悄悄向「個人」那邊偏移。
她想要有自己的事業，一份基於自己的愛好，又可以將自己名氣變現的事業。
雖然這條路同樣布滿荊棘。
「先好好休息吧，別想太多。」
鄭秀妍最終只是這樣說，「但是允兒，記住，無論做什麼決定，最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你要什麼。不是為了少女時代，不是為了公司，甚至不是為了粉絲，而是為你自己，林允兒。」
車子在夜色中平穩行駛，載著兩顆同樣為未來感到焦慮和思索的心，駛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