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劉祀:人在南中,你們這是要逼我太子袍服加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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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0章 劉祀:人在南中,你們這是要逼我太子袍服加身啊!

  連復兩郡,收降蠻王,二月出發,五月初便悉數平定南中三郡!

  劉禪心中早已預料到了,兄王在外征伐,又得諸葛丞相相助,定能平定南中。

  怎奈,雖想到這一層,卻未料到他平定南中之快,竟能如此神速!

  兩月分定兩郡,更是造出發石炮車這等攻城神器。在這其中,還與東吳暗中角力了一場,盡殲三千吳軍精銳,將步打得灰頭土臉。

  這樣的能力————

  劉禪一時間不免倒吸一口涼氣,兄王的定叛速度竟比丞相還快啊!

  此刻的大漢太子,就這樣呆呆地坐在那,腦海里不由自主便開始做起了對比。

  以前沒有大兄的時候,他只需與兩個年紀不大的弟弟們相比,總不覺有異。

  劉永尚在讀書識字,劉理更是懵懂幼童,跟他們比,自然顯不出什麼差距。

  那時候的劉禪,雖說不上多麼出眾,但好歹也是太子,是儲君,是大漢未來的天子。

  丞相親自教導,百官恭敬有加,父皇雖不常誇讚,卻也從未苛責。

  日子過得安安穩穩,前路也看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多了這麼一個參照對象,一切俱都變了!

  一個年紀比他略大幾歲,卻已經領兵平叛、收服蠻王、造出改天換地之利器的兄長,便活生生地嘉立在他面前。

  這一比之下————從頭到尾,劉禪盡剩下些自卑、無奈與惶恐了。

  如今,他日常總在心中暗道自己無能。

  讀書不如大兄,用兵不如大兄,才智不如大兄,手段不如大兄,就連身邊跟隨這些人,也不如大兄多矣。

  大兄帳下有高翔、廖化這等宿將效命,有馬忠、霍弋這般能臣輔佐,向寵乃是忠厚之人,就連丞相都賞識他。

  而自己呢?

  身邊除了幾個宮人和一個黃門令樊友,還有誰?

  劉禪越想越是沮喪,那碗涼透的羹湯擺在面前,便如同他此刻的心境一般,透心涼了半截,沒有絲毫暖意。

  便在此時,腳步聲匆匆自殿外傳來。

  黃門令樊友趕到之時,一進殿門便見太子獨坐案前,面色灰敗,案上那碗湯羹連動都沒動過。

  樊友趕忙一拜,小心翼翼地詢問道:「殿下,您因何不用餐食?可是有何心事?」

  劉禪聞言,張了張嘴。

  他倒也想對樊友訴說些心事,這畢竟是身旁一個親近之人。

  可隨即,他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在心中將這主意給否決。

  這等事怎可告訴旁人?

  太子對兄長心生自卑,太子擔憂被廢,這種話若是傳了出去,那便不是心事了,而是把柄!

  朝中那些各懷心思的臣子們,哪個不是豎著耳朵在聽風聲?

  一想到此處,劉禪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擺了擺手道:「無事。」

  「孤只是不大餓罷了。」

  樊友顯然不信,卻也不敢多問,只低頭退到了一旁。

  劉禪又呆坐了片刻,心中暗暗盤算著今夜的宴席。

  他也知曉,今夜這場宴席,雖是父皇歡喜、宴請百官以慶南中大捷,可這樣的歡喜之中,自己這個太子再往大殿上一坐————

  群臣們嘴上慶賀的是南中平定,可心裡頭想的是什麼?

  想的定然會是漢中王之功!

  而漢中王之功越大,太子便顯得越發黯淡。

  說白了,今夜自己去了,便如同架在火上烤炙一般。

  群臣們的每一句讚頌、每一杯敬酒,都是在往漢中王臉上貼金,卻在太子頭上扎針。

  可身為大漢太子,這等場合,你又怎能不去?

  不去,便是失禮,更是心虛。

  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

  「罷了————」

  劉禪緩緩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望向今夜武極殿的方向。

  那目光之中,帶著幾分迷茫,幾分惶恐,更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如同認命一般的蕭索。


  當夜。

  武極殿前。

  暮色將盡,宮燈初上,殿前的石階上鋪著一層淡淡的金輝,映著來來往往的朝臣身影,顯得頗為熱鬧。

  群臣們紛紛自宮門而入,三三兩兩地打著招呼,面上大多帶著喜色。

  南中大捷嘛,普天同慶,誰不高興?

  杜瓊與秦必並肩而行,邊走邊與迎面而來的王連、費詩等人拱手寒暄。

  杜瓊面上含笑,步伐從容,看著與往日無異。可若是有人細細觀察,便會發覺他的眼神時不時地掃向殿門方向,似乎在留意著什麼人。

  另一旁,楊洪、蔣琬、賴恭、呂凱、董允等人也正往殿上走來,幾人低聲交談著,面色各異。

  向朗與宗禕等人緊隨其後,身旁還有其他朝臣們跟隨在側,一行人浩浩蕩蕩,陸續步入殿中。

  ————

  而在這人群的最末尾處,幾個年輕的身影卻沒有隨大流走向殿門,反倒是繞過宮門,拐進了一處偏僻的迴廊之中。

  這幾人中,以關興、法邈、馬秉、伊穆四人為前,這些人皆是軍中二代,父輩們的交情使得他們自幼便走得極近。

  此刻站在迴廊的陰影下,幾人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著。

  法正之子、關內侯法邈率先開口,面帶關切詢問道:「安國,興國還臥在榻上嗎?」

  馬良之子馬秉也緊跟著問道:「病體可曾輕些了?」

  關興聞言,面色一沉,緩緩搖了搖頭。

  「前幾日華佗弟子吳普尚在成都,也曾替他診治了一番,只是————」

  話到此處,關興忽然頓住了。

  他沒有再往下講。

  因為吳普的話著實不甚好聽。

  那人診完脈後,面色凝重地對他說,張苞壽數怕是將終,便是照料得再仔細些,至多不過一二年。

  只餘一二年壽數?

  這幾個字便如同一把鈍刀,生生剜在關興的心頭!

  此等言語,他不想在人前再說一遍,搞得人盡皆知。

  一時間,關興只是沉默著,臉上儘是嘆息之色。

  法邈與馬秉見他面色沉重,便也不再追問,各自嘆了口氣。

  倒是伊籍之子伊穆,沉默了片刻後,忽然岔開話題,低聲道:「這幾日,秦世叔之子常與我往來,言道了一些心意。」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無旁人在側,方才壓低聲音道:「各位,自陛下上次當眾展示孫權國書以來,至今朝堂風向已有些大轉向了。」

  「今夜陛下賜宴慶賀南中大捷,一切當皆有利於漢中王。」

  說到此處,伊穆微微一頓,目光閃動著又道:「想來,今夜只恐——太子要不悅了。」

  關興當然明白伊穆的意思。

  伊穆所說的「秦世叔」就是秦必。

  秦必與杜瓊等人作為益州本地大族之首,先前反對陛下認子,再到如今,他們既已轉向支持大哥劉祀。

  那麼接下來,朝堂上其餘益州本土人士,大多數也定是支持大哥無疑了。

  畢竟前番朝堂之上,太子受孫權國書之辱,陛下竟然態度暖昧、十分稀奇,此事已然顯出了端倪。

  唯今之際,一切的脈絡都已開始明朗了起來。

  益州系在轉向,荊州這邊那就更不用說了,就連丞相都數度自南中來信,對於大哥劉祀推崇有加。

  再從蔣琬、楊洪等人近日的言行來看,恐怕也只是個時間問題。

  說白了,朝堂上這幫人精,哪個還看不出陛下的心思?

  無非是有人膽子大,先跳了出來表態;有人膽子小,還在觀望罷了。

  可一旦觀望的人發覺先跳出來的那些人並未受到任何懲處,反而隱隱被陛下另眼相待,那他們很快也會有所行動的。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從來便是如此。

  只是可惜————

  一想到此處,關興心中忽然浮起了劉禪的面容,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

  他們與劉禪其實也有些交情。

  幼年時候在宮中一同讀過書、一同練過騎射,只不過性格原因,總是玩不到一起去。


  劉禪性子綿軟內斂,他們這幫將門子弟又個個跳脫好動,實在合不來。

  加之劉禪自小便被陛下與丞相管教得極嚴,整日裡讀書習禮,鮮少有機會與他們這些軍中二代們廝混在一處。

  要真說起來,與劉禪的關係也就是不好不壞,不遠不近罷了。

  可不論怎麼說,在關興看來,劉禪實際上也算個寬厚之人。

  從未對他們這些人擺過太子架子,見了面也總是客客氣氣的。

  今夜明知道所有的矛頭都要對準了他,群臣們的讚頌定然全是漢中王的,想必太子只能在旁邊坐著挨火烤————

  關興心中也在想著,若是可以的話,今夜能幫劉禪說幾句話,那便說上幾句吧。

  畢竟都是一起長大的,做人不能太絕。

  只是————

  關興抬頭望了一眼武極殿那燈火通明的方向,心中微微一沉。

  也不知今夜這事情,到底會發展向何處去?

  法邈似乎看出了關興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安國,有些事,不是咱們能左右的。」

  「倒也是,大勢所趨,便是如此。」

  關興沉默了一息,最終微微點了點頭。

  「走吧。」

  他整了整衣襟,邁步走向了武極殿的方向。

  身後,法邈、馬秉、伊穆三人對視一眼,隨即跟了上去。

  四道年輕的身影,在宮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漸漸沒入了殿門之中。

  武極殿內,今夜當真是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劉備今夜心情大好,端坐於御座之上,面色紅潤,笑意盎然,頗有幾分當年劉璋投降、入主成都時的意氣風發模樣。

  他從高處目光掃過殿中群臣,又瞥了一眼乖巧站在一側、唯唯諾諾的太子劉禪。

  隨即,劉備提高了聲調,舉起酒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朗聲道:「諸卿!所幸天興我大漢,漢祚至今仍綿延不絕!」

  「如今列祖列宗又賜下麒麟兒,漢中王劉祀僅兩月余便平定二郡,與諸葛丞相會師益州郡,南中之叛已解,社稷從此穩固!」

  他將酒樽高高舉起,此時滿臉歡喜之情更是溢於言表:「值此佳時,當得一賀!」

  「來,隨朕共飲之!」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齊齊起身,拱手朗聲道:「臣等為大漢賀!為陛下與漢中王賀!」

  聲浪迴蕩在武極殿的樑柱之間,震得宮燈微微晃動,回聲更是嗡嗡不絕。

  君臣們共飲下這一杯後,劉禪也隨著眾人,將手中酒水一飲而盡。

  然而,米酒入喉,酸澀冰涼,那股子刺喉的味道卻讓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今夜慶功,陛下與大兄都有所提及,唯獨卻偏偏繞開了自己。

  天興我大漢?

  列祖列宗賜下麒麟兒?

  這麒麟兒是誰————自然是漢中王劉祀!

  而不是自己這太子劉禪。

  父皇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如此說,這意味便已經很明了了。

  劉禪心中酸楚,難免不甚舒服。

  可他又知曉,自己才幹一般,久居深宮,本也無甚功勞可言。大兄在外出生入死平定叛亂,自己在成都安安穩穩坐享太平,又有何資格心中酸楚呢?

  一念至此,倒也稍稍釋懷了些。

  只是那股子愁容依舊淤積在心頭,化不開、散不去,顯得很是沉重。

  偏偏便在此時,群臣之中,杜瓊率先出列了。

  這位益州本土大族之首手持酒樽,向御座方向恭恭敬敬一拱手,提杯向劉備敬酒道:「陛下!」

  「自漢中王歸漢以來,陛下先後大破陸儀,報了夷陵之仇,不久又復奪荊州,重燃復漢之希望!」

  「直到如今,漢中王所造之物,正不斷在提升我大漢國力。又有不足三月便息平南中叛亂之壯舉!」

  說到此處,杜瓊面色更顯激動,聲音也是愈發洪亮,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劉祀的恭維:「以臣觀之,天命在漢!此乃悠悠劉氏列祖列宗之佑,更乃陛下仁德感念上天,才有此興旺也!臣更是為陛下與漢中王而折服!今提杯敬酒,以表臣之歡喜不盡,望陛下賞之!」


  這一番話說得既有高度又有熱度,將漢中王的功績與陛下的仁德捆綁在了一起,聽著是在夸陛下,實則字字句句都在給漢中王臉上貼金。

  劉備聽著,自然是肯賞光的。

  你誇咱家麒麟兒,那還能不給些笑臉?

  他哈哈一笑,當即豪邁地與杜瓊共飲了一杯:「杜卿所言甚是!來,滿飲此杯!」

  杜瓊仰頭飲盡,拱手退回了席位。

  緊隨其後,秦又出列而來。

  只是這位善辯之臣,今夜的路數,卻又與杜瓊不同。

  他沒有繼續給漢中王戴高帽,反倒是轉過身來,面朝劉禪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拜。

  「臣秦宓,請向太子殿下先敬酒三杯!」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微微一動,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投了過來。

  劉禪也是一怔,有些意外。

  秦必此刻面色莊重,朗聲道:「古往今來,兄弟相疑,國之不保者甚多,例證數不勝數。」

  「昔日袁紹二子爭位,河北四州拱手讓與曹操。劉表二子相爭,荊州基業一朝盡喪。

  前車之鑑,不可不察!」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轉,突然又變得熱切了起來:「慮及前事,再觀如今。太子殿下卻有容人之量,又不嫉賢妒能,反倒兄弟相處和睦,此乃大漢之幸也!」

  「若有一日,將來陛下龍歸海境之後,太子繼承陛下仁德之心,大漢更能繼承先輩之遺志,兄弟相合,則強盛萬里,大漢必將所向披靡!

  「故而,臣以此三杯,敬太子殿下之胸襟!」

  這番話說出來,殿中氣氛登時微妙了起來。

  表面上看,秦必是在夸太子。

  可朝堂上哪個不是人精?

  有容人之量,這卻在暗示太子除了「容人」之外,再無其他可夸之處。

  不嫉賢妒能,既然說了「賢能」二字,那賢能之人是誰?

  反正不是你太子劉禪。

  太子不嫉妒漢中王,反過來便是在說太子之才遠不及漢中王。

  「龍歸海境」這四字是將來陛下駕崩的委婉說法,秦宓當眾提到帝王身後之事,大膽得叫不少人心頭一跳。

  此話他雖然說得很隱晦,可朝堂上誰人不知秦必犀利言辭背後的真意?那提點的意味,已經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了。

  更奇怪的是,劉備聞聽此言後,非但沒有半分不悅,反而含笑點頭,隨後竟又端起酒樽,與秦必共飲了一杯!

  此舉一出,殿中不少精明的臣子心頭更是一凜!

  秦必話中提到「龍歸海境」這等犯忌之言,陛下不僅不怒,反而飲酒以應?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陛下認可秦必這番話啊!

  在老劉看來,秦必這樣的提醒是應該的。有些事自己不好親自去做,那便需要臣子們去為君王「代勞代勞」才是。

  今夜秦必這番話,既誇了太子的寬容,又暗暗點出了太子的不足,更在「兄弟相疑」四個字上做足了文章,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這番話看似大膽,卻暗合心意,雖不似杜瓊那般說得富麗堂皇,可卻反而更得劉備人心。

  因為杜瓊只是在表態,在讚賞漢中王。

  秦必已經先一步開始暗中提點太子了,而這正是老劉如今最需要有人來做之事。

  面對秦必的這番話,此時再看劉禪。

  他此刻無奈只得端著酒樽,面色僵硬,嘴角勉強維持著一絲笑意,可那雙眼中卻已然翻湧起了層層波瀾。

  覺得自己無能,又慚愧,又覺得被架在火上烤十分不適,心中頗有幾分埋怨父皇。

  甚至,如今劉禪的心中還帶有些許憤怒————

  秦必這番話,明著是敬酒,暗著分明是在當眾羞辱他!

  什麼「有容人之量」,什麼「不嫉賢妒能」————這不就是在說他除了當個老好人之外,什麼都不行嗎?

  此刻的他,當真是敢怒不敢言!

  父皇就坐在上頭看著,滿朝文武都盯著呢。他此刻若是變了臉色,那便坐實了「嫉賢妒能」這四個字,往後在群臣面前便更加抬不起頭來了。


  好在,便在氣氛最為尷尬之際,關興從席位上站了起來。

  他先恭恭敬敬地向劉備敬了一杯酒。

  而後,端著酒樽轉向劉禪,面上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太子殿下,臣幼時曾與殿下同窗讀書、同場習射,雖各自忙碌多年,但那時兄弟相稱之情猶在,臣至今仍銘記心中。」

  「今日大漢社稷漸興,殿下居中坐鎮、安定後方,亦是功不可沒。」

  「臣敬殿下一杯!」

  這番話雖然平淡,卻恰到好處地將劉禪從方才的窘境中拉了出來,不至於讓他在群臣面前太過難堪。

  劉禪感激地望了關興一眼,舉杯與他共飲了一杯。

  方才那股子令人室息的尷尬,這才稍稍緩解了些許。

  但也僅僅是些許罷了。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方才散去。

  群臣們三三兩兩地告退出宮,有人面帶酒意、步伐跟蹌,有人面色如常、自光深沉。

  劉禪是最後離席的。

  他獨自一人走出武極殿,穿過長長的宮道,一步步走回了東宮深牆之中。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道中迴響著,是那樣的孤寂而沉悶。

  回到東宮後,他一把喝退了所有宮人。

  如此,殿中便只剩下劉禪一人。

  望著窗外悽慘的月光,劉禪呆呆地站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面色慘白,雙拳緊緊攥著,身子微微發顫。

  良久。

  一滴淚珠從他的眼眶中滾落————

  即便貴為太子,又能如何呢?

  此刻,他對著宮牆,形單影隻,一人自哀自嘆起來,聲音嘶啞間帶著幾分酒意,更帶著幾分壓抑到了極點的委屈:「人人都可欺我辱我————」

  「呵————可笑!受此大辱,反倒要忍氣吞聲!」

  「唉————!」

  這一聲嘆息,沉重得如同鉛墜,在空曠的殿中久久迴蕩。

  他想起今日秦必之言,尤其大動肝火。

  什麼「有容人之量」?

  什麼「龍歸海境」?

  什麼「繼承先輩遺志」?

  那老匹夫分明就是在當著百官的面告訴所有人,太子無能,漢中王才是大漢的未來!

  而父皇呢?

  非但不怒,反而笑著飲了那杯酒!

  這一幕,比秦必的話本身更加令劉禪心寒。

  可當那股憤怒的火焰漸漸燒盡之後,冷靜慢慢地又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劉禪抹去臉上的淚痕,緩緩坐回到案前,目光變得空洞而沉重。

  他開始真正地思考起來。

  是啊————

  父皇如今已是這把年紀了,又有幾年壽數了呢?

  當年夷陵兵敗,父皇便在白帝城病了一場,雖後來有所恢復,可身子骨到底大不如前了。

  若父皇龍歸海境之後,朝堂上這些朝臣,包括軍中那些軍將們,將來是會聽大兄的?

  還是會聽自己的?

  今夜杜瓊的讚頌,秦必的提點,群臣們微妙的沉默與觀望————

  這一切都在告訴他一個殘酷的事實,縱然自己是太子,將來能夠登基為帝。

  可大兄確有開拓之才,如今即便遠在南中未歸,朝堂上、軍營中,到處已皆是稱讚他的聲音!

  再反觀自己————

  一時間,「德不配位」這四個字,如同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地直剜在他心頭————

  劉禪呆坐了許久,他心中還在算計著另一樁更深層的事。

  將來父皇若真的不在了,自己與大兄之間,是否當真會鬧到兄弟相疑那般境地?

  秦必今夜拿袁紹二子、劉表二子作比————

  那些前車之鑑,當真不會落到自己頭上嗎?

  若當真走到了那一步。

  最終死的,會是自己呢?

  還是大兄劉祀?

  劉禪望著案上那盞即將燃盡的燭火,面色一陣青一陣白,久久未曾出聲。

  殿外夜風呼嘯,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他忽然覺得,這偌大的東宮,冷得像是一座墳————

  深宮之中,皇帝之子,竟也只能是如此下場嗎?

  便也在當夜,從武極殿出來後,關興並未立即離府,而是去了張苞那裡。

  病榻上,兄弟二人再相見時,望著飲酒之後麵皮微紅的二哥,張苞急切詢問著大殿上今夜的動向。

  從關興的那些形容之中,張苞已然洞悉,太子今夜的不安與拘謹,顯然已經對於陛下呵群臣的暗示,有了反應。

  便在此時,張苞一番思量過後,往著關興亦是開了口:「二哥,如今之時,我想再助大哥一臂之力,索性把此事挑明,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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