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諸葛丞相給出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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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諸葛丞相給出的考驗

  陛下與諸葛丞相在崇政殿定計,將易儲之事正式定調,將為劉祀掃清一切路障。

  而在關侯府邸。

  今日張苞也是早早而來,來到關興處,二人細細交談昨日面見劉祀後的種種。

  「二哥,昨日你進宮中議事去了,咱們尚未交換意見。」

  「從幼年在新野、樊城時,你我皆與大哥比鄰而居,多有往來,親如兄弟,昨日你見劉祀之相貌,可與咱們幼年所見一致?」

  關興聞言,兩眼迷茫中又再度沉思一遍,終是長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三弟,某也不瞞你。」

  關興面色失望,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與遲疑:「昨日城外,我這也是頭一回見著真人,細細端詳之下,卻並未覺得有多像。」

  「難以確定啊————興許,真就不是。」

  張苞聽罷,深深地嘆了口氣,失望之色同樣溢於言表。

  他苦笑一聲,有些頹然地抓了抓頭髮:「也是。

  「」

  「當年曹賊南征,咱們在那亂軍之中跟大哥失散時,我才不過五歲光景。那是真記不得了,只依稀記得有個影子,如今拼了命去想,也是一片模糊。」

  關興也是一臉唏噓,目光投向窗外的老樹,幽幽道:「那年我雖已七歲,但也畢竟年幼。這一晃十六年過去了,當年的稚童早已長開,骨相皮肉都變了樣,即便面對面站著,又怎敢輕易相認?」

  二人湊在一處,又將昨日劉祀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細細過了一遍。

  「若說像————」

  關興沉吟片刻,伸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那一股子溫潤中透著精明的勁兒,倒與糜伯父有五成相似。」

  「至於像不像陛下————」

  關興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也就是那個背影,挺拔如松,看著有幾分陛下的影子。」

  「至於正臉,實在是難以度量啊。」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原本尋親的火苗,被這番理性的分析澆得只剩下了一點火星子。

  良久。

  張苞面色頹然,只得選擇接受了這一切,他轉而一想,而後又道:「他是不是咱們的大哥,又有何干係?」

  「二哥,你想想,如今咱們父輩皆已離去,這大漢的江山風雨飄搖,咱們要的是什麼?」

  「不就是報仇雪恨,不就是重回荊州,殺回中原嗎?」

  張苞在屋內來回踱步,聲音鏗鏘有力言道:「那劉祀雖身世存疑,但他的本事卻是實打實的!火燒吳狗畜牲,瘟疫退曹真,這等手段,便是當年的父輩們也不過如此!」

  「哪怕他只是個同名同姓的路人,只要他能帶著咱們殺回去,能替二伯、替我爹報仇雪恨,恢復漢家江山、剁了那孫權————」

  張苞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關興:「我張苞,便一樣支持於他!」

  關興聞言,身軀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有些沉默,此刻卻眼中熱烈的兄弟,同樣心中認同此言起來。

  是啊。

  即便他不是當年的大哥,只要有才能,能帶著大家打回去,報了關家之仇,這樣的能人又怎能不支持他?

  「三弟說得對!」

  關興重重點頭,眼中亦是精光四射:「咱們支持的,不是那個身份,是那份能定乾坤的本事!」

  說到這兒,張苞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問道:「二哥,你可聽說了?」

  「今早丞相府那邊據說,丞相將那三千漢嘉流民,盡數撥給了劉祀。」

  「加上他原本的一千江北營老卒,如今他手底下可是實打實有了四千兵馬,這已經是一軍之資了啊!」

  張苞眯起眼,分析得頭頭是道:「陛下和丞相這是在給他鋪路啊!這般厚望,瞎子都看得出來。」

  「待將來諸葛丞相百年之後,這大漢的軍權,十有八九是要落在劉祀手中的。」

  「咱們也該早些與他交好,至少不該在朝堂上與他掣肘才是。

  ,7

  話音未落。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毫無徵兆地從張苞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他那原本還算紅潤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緊接著又變得煞白。

  張苞整個人弓成了蝦米狀,雙手死死抓著桌角,周身都在顫抖。

  他喉嚨里發出拉風箱般的喘息聲,每一聲咳嗽都像是要將肺葉咳出來一般。

  「興國!」

  關興大驚失色,連忙衝上去扶住他,一手在他背上輕拍順氣,一手急忙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嘴邊:「快!喝口熱的順順氣!」

  張苞顫抖著手接過茶盞,勉強灌了兩口,那劇烈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來。

  但他整個人卻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一時間喘息聲如牛。

  關興看著面前這陣境況,心中猛地一沉,眼中滿是擔憂之色:「三弟————你這病————」

  「此症糾纏你多年了,這入蜀後的濕氣又重。先前不是尋得了一位良醫嗎?那藥吃著,也不見好?」

  張苞聞言,苦澀地搖了搖頭,隨手擦去嘴角的涎水,眼中閃過一絲灰敗之色。

  「二哥,別費心了。」

  「那良醫的方子,我當飯吃了大半年,卻是一點起色都沒有。」

  張苞仰起頭,看著屋頂的承塵,聲音有些飄忽:「我已放棄了。」

  「這些年,家中上下里外俱是藥味,聞得我已然反了胃。這身子骨就像是個漏風的篩子,怎麼補都補不上。」

  「能否治癒————」

  他慘笑一聲,眼中那團剛才談論劉祀時燃起的火焰,此刻卻黯淡了下去:「我已不抱希望了。」

  關興張了張嘴,想要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里像是堵了團棉花,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個醫療匱乏的年代,這種連良醫都束手無策的頑疾,往往就意味著—三弟即將命不久矣。

  「二哥,我先回了。」

  張苞撐著桌子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

  他擺了擺手,拒絕了關興的攙扶,步履蹣跚地向外走去。

  關興站在門口,目送著張苞那略顯蕭索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春日的陽光灑在院子裡,卻照不進他心底的那片陰霾。

  「興國啊————」

  關興喃喃自語,眉頭緊鎖,那一抹擔憂之色,怎麼也化不開。

  父輩們一個個走了,若是連這一輩的兄弟也————

  這大漢的天,還能撐得住嗎?

  從丞相府出來,日頭已爬上了三竿。

  劉祀翻身上馬,與向寵一道,領著十餘騎親衛,出了成都西門,徑直往那城西十五里外的古城鄉奔去。

  古城鄉地勢開闊,平坦如砥,正是個屯兵練卒的好去處。

  還沒到地頭,遠遠便聽見人喊馬嘶,煙塵滾滾。

  兩座大寨比鄰而居,互為犄角,寨牆高聳,旌旗獵獵,透著股肅殺之氣。

  「吁——!」

  劉祀勒住韁繩,眯眼望去。

  只見轅門大開,一員大將策馬而出,身後跟著數十騎,氣勢洶洶地迎了上來。

  那人約莫三十八九歲年紀,面如古銅,頜下留著短須,雖不似那錦馬超般俊美絕倫,卻自有一股子西北漢子特有的沉穩與剽悍。

  正是馬岱!

  「可是江北劉都督當面?」

  馬岱離著老遠便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也不擺什麼老將的架子,上來便是一個結結實實的軍禮:「末將馬岱,見過都督!」

  劉祀哪敢托大,連忙跳下馬背,快步迎上去扶住馬岱的雙臂,笑道:「馬將軍折煞我也!祀不過是後生晚輩,豈敢受此大禮?」

  馬岱卻是一臉正色,那雙有些發黃的眼珠子裡透著真誠:「哎!軍中只論功績,不論歲數。」

  「都督在青石灘一把火燒了東吳銳氣,又在江陵城頭瘟疫退敵,那是實打實的硬仗!

  俺老馬是個粗人,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能打勝仗的漢子!」


  「都督少年英才,這一聲禮,當得起!」

  劉祀連連擺手,心中卻是對這位馬家碩果僅存的猛將生出了幾分好感。

  一旁的向寵此時也笑著插話道:「都督,馬將軍乃是威侯之從弟,昔日隨陛下轉戰南北,也是一等一的勇將。如今這古城大營,便是由馬將軍一手操持的。」

  劉祀點了點頭,目光掃向馬岱身後的營寨。

  隱約見營中士卒身形彪悍,不少人披髮左衽,顯然並非全是漢家裝束。

  「馬將軍,這便是你招募的兵馬?」

  馬岱回頭看了一眼,指著那群正在操練的士卒道:「正是。」

  「如今蜀中兵微將寡,丞相有令,叫俺自行募兵。俺便以此薄面,去了一趟陰平,從那邊的羌人部落里借來了一千勇士。」

  「再加上這些年散落在蜀中的西涼軍舊部子弟,湊了這約莫兩千人馬。」

  馬岱拍了拍腰間的涼州刀,聲音鏗鏘:「這幫崽子雖野了點,但只要稍加操練,上了陣就是一群嗷嗷叫的狼!」

  「只待將來平叛令下,屆時殺奔南中,俺這支人馬,定能給都督當個開路先鋒!」

  劉祀聽得暗暗點頭。

  西涼鐵騎,天下驍銳。

  即便如今沒了馬超那杆大旗,但馬家在羌人中的威望依舊不可小覷。

  這支人馬若是練出來了,那絕對是一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奇兵。

  三人寒暄幾句,便也不再多禮,並肩往營內走去。

  行至一處高坡,向寵忽然放慢了腳步,看似無意地瞥了劉祀一眼,壓低聲音問道:「都督。」

  「您助陛下復奪荊州,定策平定黃元,實乃我大漢如今的棟樑之材。」

  向寵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邃:「如今陛下已回成都,黃元之亂也已平息。但這南中的烽火,卻還在燒著。」

  「依都督之見————丞相與陛下,何時會發兵南中平叛?」

  劉祀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他側頭看了一眼向寵,只見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將軍,此刻正一臉誠懇地望著自己,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但劉祀心裡跟明鏡似的。

  向寵是什麼人?

  那是諸葛亮在《出師表》里點名誇讚「性行淑均,曉暢軍事」的心腹愛將!

  他這個問題,絕不是隨便問問那麼簡單。

  「巨違兄。」

  劉祀笑了笑,打起了太極:「軍國大事,自有陛下與丞相乾綱獨斷。我不過是一介武夫,剛回成都兩眼一抹黑,哪裡敢妄言朝事?」

  向寵卻不肯輕易放過他,又往前湊了半步,笑道:「都督過謙了。」

  「您這一路上的見識謀略,咱們可是有目共睹的。您就不妨說說,咱們也好早做準備不是?」

  說到這,向寵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用氣聲說道:「況且————丞相日理萬機,說不定也想聽聽都督的高見呢。」

  劉祀眉毛一挑,心中暗道:

  好小子,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到底是你想知道,還是諸葛丞相想考考我?

  這分明就是丞相借你的口,來探我的底,看看我對局勢的把控究竟到了什麼火候!

  既然如此————

  劉祀目光微凝,負手立於坡上,望著南方那連綿起伏的群山,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與深邃。

  既然丞相想知道,那就說說。

  「既是巨違兄相問,那祀便斗膽直言了。」

  劉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東面:「如今局勢,雖說荊州已定,黃元已滅,但這巴東、巴西二郡,人心真的安穩了嗎?」

  「陛下回師永安時,永安、江州剛剛鬧過民變,那是百姓活不下去了才鋌而走險。如今雖然免了些賦稅息平了,但這底下的怨氣,可還沒散乾淨呢。」

  向寵與馬岱聞言,皆是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確實,連年征戰,益州的民力已是繃到了極限。

  「以陛下之仁厚,以丞相體恤百姓之恩,絕不會在此時再興大兵。」


  劉祀轉過身,看著二人,一字一頓地說道:「南中雖然反了,但雍闓、高定之流不過是疥癬之疾。只要守住隘口,不讓他們北上入川,一時半會兒壞不了大事。」

  「但若是此時強行征糧、征夫,逼得蜀中百姓沒了活路,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況且————」

  劉祀指了指營中那些還在操練的新兵:「馬將軍這支人馬雖勇,但畢竟成軍日短,尚需磨合。咱們從荊州帶回來的兵馬,也早已疲憊不堪。」

  「兵需練,糧需積,民需養。」

  「依本督看來,今年之內,朝廷絕不會動兵南下。」

  向寵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追問道:「那依都督之見,何時可動?」

  劉祀深吸一口氣,吐出了一個篤定的答案:「至少————也得等到明年開春吧。

  「需得等到今歲秋收之後,有了新糧入庫;需得等到這支新軍練成鐵板一塊;需得等到百姓這口氣緩過來。」

  「那時,方是雷霆一擊、平定南中的最佳時機!」

  話音落下,山風拂過。

  向寵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同齡人,眼中的敬佩之色再也掩飾不住。

  這份見識,這份穩重,這份對民生的體恤————

  簡直和丞相的想法如出一轍!

  「都督高見!」

  向寵拱手,真心實意地贊道:「這番話,末將定當一字不落地轉呈丞相。」

  劉祀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只是轉頭看向那漫捲的旌旗。

  勒馬入寨。

  這座古城鄉的新立大寨,依山傍水,轅門高聳,雖是初建,卻已透出一股森嚴的法度。

  「都督!向將軍!」

  兩道粗壯的身影早已候在轅門之下,正是牛正與老黑。

  二人疾步上前,單膝跪地,那一身鋥亮的鐵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劉祀翻身下馬,將馬鞭隨手扔給親衛,目光掃過二人,隨口問道:「營中安置得如何了?」

  老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那股子兵痞氣即使到了成都也沒收斂半分:「回都督,胡永、王景那倆小子辦事還算利索。」

  「昨日江北營那一千多號弟兄剛到,他倆就給安排得妥妥帖帖。連帶著咱們親兵營這百十號人,也都分了營房。」

  「這不,今日天還沒亮,校場上就喊殺震天了。」

  「走,去看看。」

  劉祀大步向校場走去。

  轉過幾道營帳,一股熱浪夾雜著塵土撲面而來。

  校場之上,千餘名赤膊的漢子正手持長槍,在那兒一遍遍地練習著刺殺。

  「殺!」

  「殺!!」

  動作整齊劃一,每一次突刺都伴隨著從胸腔里迸發出的怒吼,那是真正見過血、殺過人的老卒才有的煞氣。

  在這群人面前,胡永、王景兩名軍侯正披甲執銳,在那兒嚴厲督導。

  見劉祀到來,二人連忙收起兵刃,快步奔來便拜:「末將胡永(王景),參見都督!參見向將軍!」

  劉祀並未受這全禮。

  他快走兩步,伸出雙手,一手一個,用力將二人攙扶起來。

  「二位軍侯,快快請起!」

  劉祀看著這兩張飽經風霜的臉龐,目光中流露出一絲真誠的敬重:「你們二位,乃是夷陵之戰中殺出來的百戰老卒,是咱們江北營的底子,更是大漢的功臣。」

  「陛下將你們交到我手裡,那是對我的信任。如今還要在這新營里從頭練起,著實是委屈二位了。」

  劉祀拍了拍二人的護肩,沉聲道:「今後這江北營的規矩、戰力,還得全仰仗二位費心操持!」

  這番話,說得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胡永和王景二人聽得眼眶微紅,他們在營中操持軍務,當然希望被都督看見。

  如今都督看見了,還如此反過來敬重他等,便也覺得所盡的這些力氣受到認可,沒有白費。

  「都督言重了!」

  胡永抱拳,大聲道:「我等是大漢的兵,是都督的刀!只要都督一聲令下,便是刀山火海,我等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願為都督效死!」王景亦是吼道。

  安撫完軍心,劉祀背著手,在這營寨中轉了一圈。

  這營寨規制倒是標準,只是————

  劉祀丈量了一下四周的木柵欄,眉頭微蹙:「這營盤,小了點。」

  「看這規模,頂多能容納三千人馬,若是再加上那三千流民部曲,怕是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胡永:「傳令下去,練兵一畢,即刻擴營!」

  「向西再拓出五里地去,多伐木料,務必要在三日內,整出一塊能容納五千人的大營盤來!」

  「諾!」

  安排完營地瑣事,劉祀這才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後的向寵。

  「巨違兄。」

  劉祀問道:「既然丞相將那三千人撥給了我,那些人現在何處?」

  向寵指了指城南方向:「都督,丞相為防生變,特令錦江銳士營暫為看管。如今那三千人,正圈在城南的一處廢棄校場裡,就等著都督前去接收了。」

  「錦江營————」

  劉祀點了點頭。

  從古城鄉到城南校場,路途並不算遠。

  但這短短的一段路,劉祀卻走得頗為沉重。

  馬蹄聲碎。

  劉祀坐在馬上,腦子裡一直在盤算著這三千人的成分。

  這可不是什么正經兵源。

  這是一鍋夾生飯。

  一部分是失去了土地、餓紅了眼的流民。

  另一部分,則是剛剛死了主子、手裡沾著血的私兵部曲。

  前者好說,給口飯吃就行。

  但這後者————

  那幫私兵部曲,那是黃元豢養的死士,是見過血、甚至可能背著人命案子的亡命徒。

  要把這群狼馴成聽話的狗,不容易。

  尤其,他一想到江東孫策當年的下場時,背後還直冒冷氣————

  劉祀側過頭,看向並轡而行的向寵,忽然勒慢了馬速,做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拱手道:「巨違兄。」

  「祀初來乍到,對於這蜀中豪強的部曲習氣,實是不甚了解。這三千人成分混雜,若是處理不好,怕是要炸營。」

  「兄乃丞相器重之人,治軍有方,不知對此可有什麼教益?」

  向寵聞言,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劉祀,那雙溫潤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沉默了片刻,向寵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都督。」

  「這流民嘛,大多是因戰亂天災,活不下去了,才不得不依附豪強,只求一口飽飯。

  也就是所謂的——隱戶。」

  「只要給他們一條活路,他們便是最老實的順民。」

  說到這,向寵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那隱約可見的城南校場,語氣中多了一絲冷意:「但那幫死士部曲————卻不同。」

  「他們是吃肉長大的。」

  說完這句,向寵便閉上了嘴,再不多言,只是微笑著看向前方,仿佛剛才那句充滿殺氣的話並不是他說的一樣。

  劉祀聽罷,心中猛地一亮,如同撥雲見日。

  懂了。

  全懂了!

  向寵這話,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其中的信息量卻是極大。

  流民是「隱戶」,是避難的百姓,要的是「安」。

  部曲是「吃肉的」,是嗜血的狼,要的是「狠」。

  更關鍵的是————

  向寵平日裡是個寬厚長者,若這事兒真的毫無忌諱,他早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全盤托出,甚至還會幫著劉祀出謀劃策了。

  可如今,他卻只是點到為止,便三緘其口。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就是丞相的意思!

  這是諸葛亮借向寵的口,給他劉祀出的一道考題,也是鍛鍊他能力的一塊磨刀石。

  「丞相這是要我自己去解決這個燙手山芋啊————」

  劉祀心中暗道。

  這既是考驗他的手段,也是在看他的心性。

  能不能分得清誰是民,誰是匪?

  能不能在該施恩的時候施恩,在該舉刀的時候舉刀?

  「多謝巨違兄提點!」

  劉祀在馬上鄭重一禮,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城南校場已近在眼前,如今,他也知曉該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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