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劉備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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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劉備的抉擇

  帳內燭火幽微,映照著劉備那張陰晴不定的臉龐。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地喚道:「叔至。」

  「帶公琰下去,用些熱食,好生歇息。」

  蔣琬也是個通透人,知曉接下來的話,乃是這大漢天子與丞相之間的肺腑之言,非他所能聽。當即也不多言,只深深一揖,便隨陳到退出了御營。

  隨著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這偌大的御營之中,便只剩下了這一君一臣。

  劉備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頹然癱坐在帥椅上。

  前幾日那股子誓要吞滅曹真、飲馬長江的豪氣,此刻竟仿佛一瞬間被抽乾,只剩下一臉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憂鬱。

  「孔明啊————」

  劉備抬起眼皮,看著眼前這位陪自己風雨同舟近二十載的老夥計,苦笑一聲:「後方起火,關乎全局。」

  「如今這局勢,早已不是朕能不能拿下荊州的問題了。」

  「朕是在怕啊!」

  劉備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案邊緣,指節泛白:「朕怕這荊州的數萬兒郎,若是斷了歸路,皆要成了孤魂野鬼,喪命於此地!」

  「朕更怕————」

  說到此處,劉備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恐懼:「朕怕咱們辛苦半生,流血漂櫓才打下的這份蜀中基業,反被人趁機奪了去!」

  雖然這廢立之言只是魏人的離間計,雖然益州豪強擁立太子的推測只是猜疑。

  但身為帝王,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這其中的風險,實在太大了!

  大到連他這個一輩子得得失失、能看開許多世事、已然年過花甲之人,都不敢再押上這一注!

  益州本土派系被壓制多年,積怨已久。

  一旦他們以此為藉口,擁立十五歲的劉禪,封閉劍閣、永安,斷絕給養退路————

  那後果,不堪設想!

  劉備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

  他的目光貪婪地在那「南郡」二字上流連。

  從永安的頹廢絕望,到青石的驚天大勝,再到如今百里洲的堅守————

  眼看著復奪荊州、重回巔峰的希望就在眼前,仿佛觸手可及!

  甚至連那江陵城,都已在趙雲的掌控之中。

  此時退兵?

  甘心嗎?

  怎能甘心!

  這就好比一個餓了三天三夜的人,好不容易端起一碗熱騰騰的肉湯,剛送到嘴邊,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卻被人狠狠打翻在地!

  那種憋屈,那種憤恨,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

  劉備的喉結劇烈滾動著。

  那個「撤」字,就在嘴邊打轉。

  數度湧上喉頭,卻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嗓子裡,腥甜苦澀。

  「陛下。」

  諸葛亮看著劉備那痛苦掙扎的背影,眼中滿是不忍與決斷,他知道,必須要有人站出來做這個惡人,來捅破這層窗戶紙。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諸葛亮的聲音清冷而冷靜,如同一盆冰水,澆在劉備那顆滾燙又不甘的心上:「荊州雖好,然蜀中乃是大漢之根本。」

  「根若不存,枝葉何附?」

  「若成都生變,陛下即便打下了江陵,也不過是無根之萍,最終還是會順水漂流,不復掌中。」

  「況且————」

  諸葛亮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大公子劉祀,如今身在江陵,那謠言直指於他。」

  「若陛下不回,朝中必然有人會以此來做文章,乃至於——對大公子不利。」

  「臣不敢多想,但又不得不想。若屆時,父子相疑,兄弟鬩牆,這才是曹丕那廝最想看到的啊!」

  這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劉備的心口。

  是啊!

  祀兒還在前線!

  如今他的身份敏感,正是這場禍事的源頭,這剛剛尋回的麒麟兒,怎能折在此處?


  劉備猛地閉上雙眼,周身都在顫抖。

  可荊州若失,大漢困於蜀中,王業偏安,不過是坐吃山空,只待多年後一死而已。

  他看的非常清楚,不比諸葛亮的穩重老成,六十二歲至今,胸中依舊有戰意和自信,那抹熱血的餘溫尚未退卻,依舊殘存!

  當劉備再度睜開眼時,那眼中的猶豫與掙扎已然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壯士不肯斷腕,誓要與命運抗爭的決絕與冷厲!

  「孔明————」

  劉備雙眼之中,忽地爆發出強烈戰意,咬牙切齒,盯著燈盞上明滅不定的燭火:「朕、」

  「想再搏一次!」

  諸葛亮聞言,眉頭深深鎖起,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卻更多的是意料之中的瞭然。

  他太了解眼前這位君主了。

  從涿郡織席販履,到新野寄人籬下,再到長坂坡狼狽奔逃,陛下這一生,何曾真正認過輸?

  越是絕境,他骨子裡的那團烈火,燒得便越旺。

  勸,是勸不住了!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大腦飛速運轉,在瞬息之間便將原本的撤退計劃推倒重來。

  此時此刻,諸葛亮重重跪在地上,對著劉備行了一個大禮,聲音鏗鏘有力道:「陛下既有吞吐天地之志,誓不肯棄荊州於不顧,那臣,斗膽獻上一策!」

  劉備連忙欠身:「丞相快講!」

  諸葛亮抬起頭,目光灼灼:「請陛下撤出百里洲,退兵武陵!」

  「當今時局,不要在前線與張郃死磕,亦不回成都安享太平。而該斂兵於武陵郡,依託洞庭之利,屯田養兵,積蓄糧草,以待天時!」

  劉備一愣:「退守武陵?」

  「正是!」

  諸葛亮語速極快,剖析利害道:「成都之亂,亂在人心,亂在那些豪強以為陛下兵敗勢微,這才敢生出異心。」

  「臣自當親回成都坐鎮,以壓制朝堂宵小,穩定後方。」

  「但陛下————」

  諸葛亮加重了語氣,直視劉備雙眼:「天子之威,在於兵馬!」

  「只要陛下手握荊州數萬精銳,引而不發,這便是您手中的一把利劍!」

  「劍在手,他們才不敢妄動;兵若散,或者陛下隻身回川,那蜀中————恐怕就真的沒人懼怕您了!」

  這一番話,如同醒醐灌頂。

  劉備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與其急匆匆趕回成都去滅火,不如在外面擺開兵鋒,震懾天下!

  這就是帝王的威懾力!

  「好!」

  劉備重重一點頭,眼中精光畢露:「就依丞相之言!朕去武陵屯田,伺機而動!」

  但隨即,他的目光又黯淡了下來,轉頭望向江陵方向,滿臉的掙扎與不舍:「可是孔明啊————」

  「朕若退兵武陵,這百里洲一丟,江陵可就徹底成了一座孤城了!」

  「魏軍合圍之勢既成,伯宗————他還困在城裡啊!」

  一想到那個剛剛尋回、驚才絕艷的長子,要在孤城中面對曹真數萬大軍的日夜圍攻,劉備的心就像被刀絞一樣疼。

  「不行!」

  劉備猛地站起,焦躁地渡步:「朕得把伯宗撤回來!」

  「哪怕是丟了江陵,朕也不能讓他折在裡面!他是朕的麒麟兒,是大漢未來的希望啊」」

  「陛下!萬萬不可!」

  諸葛亮大驚失色,急忙膝行兩步,攔在劉備身前,厲聲諫阻:「此時撤回大公子,無異於火上澆油,自毀長城啊!」

  劉備腳步一頓,怒道:「難道朕連自己的兒子都救不得?」

  諸葛亮苦口婆心,一字一頓地分析道:「陛下請想,成都流言正如火如荼,皆言陛下欲廢太子而立長公子。」

  「若是此時,陛下將滿城將士留於險地,唯獨將大公子一人撤回身邊————」

  「這豈不是坐實了那廢立的謠言?

  」

  「天下人會怎麼看?成都的百官又會怎麼看?」


  「他們會說,陛下為了保全新太子」,不惜犧牲將士性命,不惜丟棄國土城池!」

  「屆時,大公子將成為眾矢之的,即便回到陛下身邊,那也是背負著罵名,如何在朝中立足?又如何能服眾?」

  「這哪裡是救他?這分明是害了他,更是將太子與大公子徹底推向了對立面啊!」

  劉備身軀一震,如遭雷擊。

  他呆立當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是啊。

  帝王家事,從來都不只是家事。

  每一個舉動,都會被無限放大,被賦予無數政治含義。

  此時撤回劉祀,就是告訴天下人:

  朕確實偏心了!朕,確實有易儲之意!

  那後果————

  劉備頹然坐回帥椅,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他雙手捂住臉龐,聲音從指縫中傳出,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痛苦:「難道————朕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孤城裡苦熬嗎?」

  「那是朕的兒子啊————」

  諸葛亮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硬起心腸,沉聲道:「陛下。」

  「玉不琢,不成器。」

  「大公子既然有統帥之才,有定國之志,這江陵孤城,便是他崛起路上的試金石,是必須要過的難關歷練!」

  「若能守住,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大漢英雄!」

  諸葛亮頓了頓,又是深深一拜:「臣相信,以大公子的智謀與手段,又有子龍將軍護持,定能化險為夷,再創奇蹟!

  您莫非忘了,大公子最後提出的守城之策了嗎?」

  劉備聞言,靜坐而思。

  一時間,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燭火啪作響,映照著這位老人劇烈掙扎的內心。

  良久。

  劉備緩緩放下雙手,眼眶通紅,卻已恢復了帝王的決絕。

  「丟相,朕明白了!」

  劉備轉過身,不敢再看江陵方向一眼,聲音微顫著:「朕在武陵屯滿等他。」

  「朕會給他留著慶功酒,他若不來,朕,絕不獨乗!」

  盲葛亮見劉備已開下決心,眼中普過一絲欽佩。

  這便是他追隨的主公,這便是漢的昭烈皇帝!

  雖有世女情長,更有帝王心術與壯士斷腕的魄片。

  「陛下聖明!」

  盲葛亮長揖不起,聲音變得異常冷靜且急促:「既定退守武陵之策,事不善遲!」

  「為今之計,當先穩固後路,再圖進取。」

  「臣請陛下速下第一道詔間!」

  劉備重回案前,提筆飽蘸濃墨,沉聲道:「丟相請講!」

  盲葛亮目光如炬,指向地圖上的永安:「永安乃入義之咽喉,干係重大。」

  「李嚴雖然勇略過人,然其心氣高傲,且與蜀中族牽連頗深。如今流言四起,難保人心不會浮動。」

  「請陛下詔令李嚴,嚴守關隘,緊閉城門!無論成都傳來何種消息,無論何人持何種令箭,無陛下親筆詔間與貼身玉佩,絕不可易兵權,更不可放一兵一卒出入!」

  劉備筆走龍蛇,頃刻寫就,重重點頭:「准!」

  高葛亮緊接著道:「但這還不夠!」

  「臣只恐正方獨木難支,還請陛下准許,命撫軍將軍蔣琬留駐永安!」

  「公琰處事穩重,忠心耿耿,正好可作為陛下的亞目,協同李嚴鎮守門戶。有他在,永安便亂不了。」

  劉備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在詔間上加上了蔣琬的名字,蓋上玉璽一印。

  「第二道詔間呢?」劉備問道。

  盲葛亮深吸一口氣,眼中普過一絲謀算:「這第二道詔書,該給安漢將軍糜竺!」

  「糜公乃陛下元從老臣,資歷最深,威望極高,更是——更是公子的親舅!」

  「如今成都人心惶惶,元從派系群龍無首,臣此番回都,需帶上糜子仳同行!」

  「臨危思變,正需這一老臣共同穩定朝局!」


  劉備聞言,手中硃筆微微一頓。

  是啊。

  子仳。

  當你散盡家財助自己起兵,如今又為了一漢顛沛流離。

  「准!」

  「著糜竺即刻啟誓,隨丞相回都,參贊朝政,便善行事!」

  兩道詔間寫罷,陳到小心翼翼地將其封存,即刻命白耗兵死士掛甲等待出行,護送丟相回義。

  盲葛亮看著面色稍微緩和的劉備,突然撩起衣擺,雙膝跪地,行了一個最為莊重的禮。

  「陛下!成都之亂,始流言,成於內奸!」

  「那黃門趙達,身為內侍,不思報效皇恩,反倒蠱惑太子,離天家骨肉,乃至勾結魏賊,罪不容誅!」

  「此賊不死,國法不存!此賊不死,人心難安!」

  盲葛亮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如金石撞擊:「臣,斗膽!請陛下賜下天子劍!

  」

  「臣要親回成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用這把劍,斬下那佞臣趙達首級!以此血,明正典刑,安穩後方朝堂!」

  劉備看著盲葛亮那微微顫抖的雙手,看著這位為了漢鞠躬盡瘁的丞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鏘—!

  」

  龍吟聲起。

  劉備毫不猶豫地解下腰間那柄隨他征戰半生,乘血無數的雙股劍中的雄劍。

  他雙手捧劍,鄭重地放在高葛亮的掌心之中。

  「孔明!」

  「劍在,如朕親臨!」

  「亞遇阻攔,敢妄動————」

  劉備眼中殺機畢露,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殺!!!」

  高葛亮雙手接過沉甸甸的天子劍,只覺得這不僅僅是一把兵器,更是整個漢的江山書稷,是陛下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三。

  「臣,領旨!必不辱使命!」

  諸葛亮緩緩起身,將寶劍捧在手心,正待他轉身欲走,行至帳簾處時,腳步卻忽然又頓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劉備,沉默了許久。

  帳丑的寒風呼嘯而入,吹得燭火忽明忽暗。

  終,盲葛亮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充遠智慧的臉上,此刻寫遠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嚴肅。

  他看著劉備,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兩人心頭,卻始終未曾捅破的、最關鍵的問題。

  這個問題,關乎成都的乍言能否徹底平息。

  關乎一漢未來的國本。

  更關乎那位此刻正困守孤城、生死未卜的你輕將軍的命運。

  「陛下。」

  高葛亮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進劉備的亞中:「臣此去成都,必將面對百官的詰問,必將面對太子的惶恐。」

  「那乍言雖是魏計,但大公子的身世————卻是天下人矚目的焦噴。」

  「臣斗膽,請陛下給臣交個底。」

  盲葛亮直視著劉備的雙眼,一字一頓地問道:「公子劉祀,這皇家子嗣的名分————」

  「陛下,是認?還是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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