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枉稱漢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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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枉稱漢帝?

  幾日後。

  巫峽的水,依舊湍急,拍打著兩岸的峭壁。

  一艘掛著白幡的小船,孤零零從下游逆流而來,看上去簡陋且窮酸。

  船頭上,立著一口漆黑髮亮的棺材,顯得格外扎眼。

  棺材旁,一位鬚髮斑白的老者,身披麻衣喪服,扶著棺木,腰杆卻挺得筆直,任憑江風將那一身白衣吹得獵獵作響。

  虞翻,字仲翔,人稱「江東狂士」,東吳有名的大噴子。

  他今日不僅是來送地盤的,更是來送命的!

  船靠青石灘。

  張翼、向寵見這架勢,也被唬了一跳,哪有使者穿著喪服、帶著棺材前來議和的?

  這莫不是來哭喪的?

  劉祀正好趁著給魏使送飯,過去摟了王司徒一眼,那是一個鬚髮皆白,很有書卷氣的糟老頭子,還很愛用白眼看人。

  魏使進營已有五六日了,但陛下至今未曾召見他們。

  御營之中。

  「陛下,吳使虞翻到了。

  「來了多少人?」

  劉備隨口一問。

  「只虞翻一人,另有一名護衛。」

  劉備正與諸葛亮討論營中之事,聞報後不由得一聲冷笑:「先領他去見諸葛子瑜,晾幾日再說。」

  青石灘上,張翼剛傳達了劉備旨意。

  虞翻聽罷,卻並未像鄭泉那般唯唯諾諾,反而仰天大笑三聲,指著那口黑漆棺材,聲若洪鐘道:「虞某此來,便未想以全屍還歸吳地!」

  「臣下尚有膽色抬棺死諫,君王便怯弱無膽,懼怕江東虞翻之威名嗎?」

  他隨即便對向寵、張翼說道:「若大漢天子便是此等氣度,活該他坐不得江山!」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順著江風飄往漢軍御營。

  劉備聽得這般狂言,當即把臉一沉,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瞬間瀰漫開來:「好個虞翻!」

  「朕縱橫天下四十載,何曾怕過誰?」

  「既他想死,朕便成全他,宣!」

  諸葛瑾等人在偏帳中,見虞翻一身喪服,昂首挺胸地從面前走過,連眼都沒看他們,徑直往御營而去。

  他們一個個面面相覷,暗道一聲:「虞仲翔向來剛直,沒有什麼好言辭,此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們趕忙奔向御營,被攔在轅門外等候,心中暗暗叫苦不已。

  御營內。

  兩旁刀斧手殺氣騰騰,劉備高居主位,面沉似水。

  虞翻大步入帳,直視劉備,毫無懼色。

  「跪下!」

  左右甲士厲聲斷喝,手中長戈交叉,就要將虞翻強行按下。

  虞翻猛地一甩袖子,冷哼一聲:「東吳若稱臣,吾自當下跪!」

  「如今盟約未定,國書未交,爾等不過是一隅之蜀地,虞某乃東吳使臣,兩國相交,位雖有高低,卻無君臣之分,因何要跪?」

  「放肆!」

  張翼手按劍鞘,利劍頃刻間拔出!

  諸葛亮輕搖羽扇,眼神示意張翼退下,而後目光平靜地看向虞翻,緩緩開口問道:「仲翔先生既言兩國相交,為何身著喪服而來?」

  「此非為客之道吧?」

  虞翻看向諸葛亮,拱了拱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涼與決絕:「某以必死之心前來,既知必死,還不能為自己提前祭奠一番嗎?」

  「棺木已在帳外,今日若談不成,虞翻便死於帳前,血濺五步,以此屍骸,為東吳殉葬!」

  說罷,他竟真的一撩衣擺,盤腿坐在了地上,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無賴模樣。

  劉備見他這般撒潑,心中怒氣反倒消了幾分。

  他這一生,最敬重的便是硬骨頭。

  當年張任寧死不降,他亦成全其名節。

  如今這虞翻雖狂,卻有幾分古之烈士遺風。

  「既有必死之心,朕便賜你一坐。」

  劉備揮了揮手,命人搬來個墩子,放在虞翻面前。


  這虞翻也不客氣,謝過之後,安然落座,倒是神色緩和了些許。

  諸葛亮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問道:「孫權如今可有決策?」

  虞翻也不繞彎子,直言道:「如今局勢,已如累卵!」

  「曹休十萬大軍屯於洞口,虎視眈眈;曹仁四五萬精銳據守濡須,時刻欲渡江而下;魏將文聘屯兵沔口,號稱三萬,欲奪我主坐鎮的夏口。」

  說到此處,虞翻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澀:「曹真七八萬大軍猛攻江陵,日夜不休。前番陸議大都督兩萬精銳被貴軍全殲,此敗——我們認了!」

  「然而禍不單行,曹真近日遣左將軍張郃,率精騎奇襲漢津渡。」

  「楊粲將軍率兵迎戰,不敵而被破,好在漢津渡口尚未丟失,但蜀主若再不定奪,江陵必失!」

  此言一出,帳內一片死寂。

  劉備與諸葛亮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驚。

  江陵城左有百里洲,右有漢津渡,兩地若有失,曹真七八萬大軍便能對江陵城完成合圍。

  屆時,補給一旦被切斷,朱然守不住,江陵為曹軍占據,還真就麻煩了!

  虞翻見眾人動容,趁熱打鐵,拋出了孫權的底牌:「吾主有言,願將南郡、武陵、零陵三郡,悉數歸還大漢,復當初湘水盟約!

  」

  「不僅如此,若貴軍願出兵接手江陵防務,力抗曹魏,則交州之西、長沙郡,亦可一併割讓!」

  這就是五個郡了。

  大半個荊州啊!

  加上交州西部,這手筆,不可謂不大!

  孫權願意割肉,這也算是個好消息。

  但虞翻話鋒一轉,聲音卻又忽然變得沉重起來:「如今東吳新喪兩萬精兵,元氣大傷,實在無力兼顧多線作戰。吳土若有失,唇亡齒寒,蜀地亦難獨支!」

  「荊州若破,魏軍順流而下,直取建業,亦可溯江而上,威脅巴蜀。」

  「敢問蜀主,若荊州盡歸曹魏,大漢,又該如何光復?」

  他這番話,字字珠璣,直指要害!

  隨後,虞翻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那是一把劍。

  一把滿是豁口、卷刃不堪的殘劍!

  陳到接過,遞給劉備。

  虞翻便將吳王暴怒,砍翻桌案之事當場說了一遍。

  劉備撫摸著劍身上的缺口,仿佛能感受到孫權當日那滔天的怒火與絕望。

  虞翻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掩飾,將孫權那番「魚死網破」的狠話,原原本本地又複述了一遍:「吳王言道,蜀主若不同意,孤便親開江陵城門,迎曹真入城!哪怕當個富家翁,也要把蜀國兵馬堵在巫峽口,叫他劉備困居蜀地,做一輩子的縮頭烏龜!」

  「混帳!」

  張翼當即便上前呵斥,道他無禮。

  怎奈虞翻並不屈服,反倒直視著劉備,最後補了一句:「唇亡齒寒之理,某相信諸葛丞相是懂得的,但不知蜀主懂不懂得了?」

  「哼!」

  一直未開口的劉祀,突然冷笑一聲,從席間站起:「好一個唇亡齒寒!」

  「爾等當初背盟偷襲荊州,殺我關侯之時,可曾記得這唇亡齒寒之理?!」

  「如今火燒眉毛了,倒想起這道理來了?」

  面對劉祀的質問,虞翻沒有反駁,反而很出乎意料地,坦然地點了點頭:「不錯!」

  「我吳人先前背盟,確是犯了大錯!故而今日願以五郡之地,來償還此罪!

  」

  說著,虞翻推開座椅,竟然真的跪了下來,對著劉備重重叩首言道:「蜀主若同意此盟,虞翻願在此跪地稱臣!若還不夠解氣,虞翻這顆頭顱,便在此處,願請將軍一刀梟之,為關侯賠罪!」

  他說罷,又復抬起頭來,目光灼灼道:「蜀主既然敢稱大漢天子,要令四海臣服,上邦便該有上邦的氣度!」

  「要我吳地稱臣不難,但上邦當庇佑小國,天子當庇護臣子、諸侯。」

  「陛下若無此胸懷氣度,何以敢稱帝?又何以敢號稱大漢天子」?」

  「您的天子之氣又在何處?當真能名副其實否?」


  這番話,說得極重,甚至有些刺耳。

  但也確實戳中了劉備的要害處!

  自漢帝劉協,被曹丕逼迫禪讓後,一直在魏國養老。

  當時情勢危急,若以禪讓後「曹魏」為正統,那蜀地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在正統面前只能被瓦解。

  他那時只能以「劉協被殺」為藉口,緊急開國稱帝,舉起恢復漢室、為獻帝報仇的旗幟。

  由此,才勉強組成了法理,為季漢對抗魏國找到了方向。

  但此舉也惹來了麻煩,當初支持劉協的那些漢臣,聽說劉備把陛下給「說死了」,紛紛義憤填膺,沒有去投奔他,使他喪失了本可以招攬人才、在魏國留下內應的機會。

  如今,既然自號大漢天子,天子若連臣子都保護不了,豈不諷刺?

  那你這杆「興復漢室」的大旗,還要不要?

  天子的臉面還要不要?

  虞翻這番話可厲害了,搞得劉祀在一旁,都無法反駁。

  見眾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好看,虞翻說完,再次叩首,隨後起身,也不看眾人臉色,大步退出了營帳。

  背影蕭瑟,卻透著一股子決絕。

  帳內一時間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

  劉備才放下手中那把殘劍,長嘆一聲,看向諸葛亮,眼神中帶著一絲凝重:「丞相。」

  「孫權既已拿出了這般誠意,又以死相逼,這江陵——朕若是不接,如何能夠名副其實?」

  「豈不是枉稱漢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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