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衙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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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奪位之爭,遠有春秋重耳兄弟相爭。

  近有袁本初死後,兒子們為爭基業,互相攻伐之舉。

  袁紹死後,偌大基業本不至於如此輕易被瓦解,卻因為內訌,便宜了曹操。

  再往近處說,有了少主劉禪後,當年劉封之死,雖是咎由自取,但個中相關,猶在眼前。

  這叫他怎能忘記?

  當趙雲意識到奪位之禍,以及大漢風雨飄搖之狀時,一時間又陷入了沉默……

  這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前去稟報陛下,促成父子相認的一顆熱心。

  但若隱瞞不報,為人豈可不忠乎?

  思想掙扎,一時間無比的劇烈,在頭腦較量中反覆移位。

  想到那個年輕人的面容,與糜主母竟能有九成相像!

  他再一想到,江北大營還有敗兵回歸,以陛下的脾氣,說不定還要親自召見。

  何況夷陵新敗,缺兵少將,似劉祀這等好苗子,在軍中是藏不住的。

  就算自己不報與陛下知道,只怕以此子天份,早晚也會展露出頭角,引來陛下的注視。

  何況來說,陛下向來以仁德著稱。

  失荊州時,關將軍身喪,投降東吳者甚多。如逃跑的長沙太守廖立,投降的零陵太守郝普、孟達等人,陛下不但不治罪,更不牽連其家人,廖立、郝普被遣回後,仍能復用為官,且是官居高位。

  既連外人都能寬仁,又何況是自家人呢?

  況且,虎毒還不食子。

  失散十五年,外加長得九成像糜主母這條,恐怕就足夠劉祀保命了。

  想到此處,即便已是夜裡,趙雲還是前往魚復衙署去見陛下。

  張翼見都督深夜出府,立即追上來,詢問道:

  「都督,可是去向陛下舉薦劉祀?末將願一同隨往。」

  向寵他們聽到動靜,也從屋內出來,幾人一同帶上白日記錄的竹簡,去見陛下。

  漢軍剛剛逃回永安不久,兵力和農夫都用在修築城牆上,永安宮還未曾建下,故而劉備暫居魚復縣衙署中。

  一路上,趙雲心中緊張,卻又澎湃。

  陛下自南營失火,被燒傷之後,又經歷巫瞿山道艱險,沿途七百餘里逃亡,多有摔跌。

  半月時間逃命,身上傷勢不輕,每日間痛苦難忍,休憩都是後半夜的事了。

  今夜想來能夠見上,君臣間定有一番秉燭夜談。

  但幾人來到衙署外,通稟過一聲後,不久,一名頭戴白色氂牛尾盔纓的將軍,從衙署走出,來見趙雲。

  來人正是陳到。

  「子龍,陛下之傷勢癒合了些,今夜難得早睡,是否有急事要稟?」

  聽聞陛下今夜入睡的早,這可是難得的休息時機,趙雲怎捨得打擾?

  何況,他來見陛下,本就心中不太堅定。

  既然陳到這樣說,此事自然就作罷了,趙雲只得拱手告辭:

  「叔至,既如此,某明日再來,今夜有勞你等了。」

  陳到同樣抱拳還禮。

  這二人真可謂是惺惺相惜。

  趙雲是明面上的護衛之盾,追隨陛下極早,堪稱元老,大多數時間負責保護陛下家小。

  陳到就像是幕後鐵壁,率領白毦兵,暗中庇護劉備。他常做的事,乃是護衛陛下脫險、阻擋追兵斷後,亦或是防止刺客暗殺之類。

  二人一明一暗,一前一後。

  且陳到追隨陛下時,正是劉備任豫州牧期間,追隨陛下也已有二十餘年了!

  趙雲忽地想起,這位老夥計雖然日常跟隨陛下,充當近身護衛。

  但也曾見過糜主母,應當於劉祀的身份,也能一眼識破才是。

  但今日顯然不行,就等明日面見過陛下再說吧。

  今夜幾人白來一趟,看似是做無用功,實際上也有所收穫。

  看起來,陛下身體有所恢復,這對全軍來說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只要陛下康健,大漢便有主心骨,大家對於今後的國事也有信心,自然能夠提振軍心。


  此時,魚復衙署中的臨時行轅里。

  六十一歲的劉備,頭髮已然斑白,臉上氣色不穩。

  屋中隱約傳來他的鼾聲,院落中,陳到還在巡視……

  劉祀他們出得城外,回到江北營駐地。

  其實這一路行來,大家早已把他當做是主心骨,劉祀在眾人心裡早已是統率地位了。

  沿路回來時,得知他升官的消息,大家不但向他道賀,同時心裡也暗呼一聲慶幸。

  今後能和劉小哥分在一營,可算是吃了顆定心丸,往後做起事來也覺著踏實了。

  只是,將軍降魏,成了叛徒。

  這支江北兵的編制卻保留下來,大家也都清楚,若不能打一個翻身仗,重塑江北兵聲名的話。

  今後便還要受人指摘,被人暗地裡戳脊梁骨戳到死。

  大家心中都憋著這口氣!

  去年大漢開國之際,檄文上寫的是「漢賊不兩立」!

  可黃權將軍卻去投靠魏賊!

  意難平!

  實在是意難平啊!

  這些能跟隨劉祀跨越千里,輾轉月余潛回的兵卒們,已然是經過篩選,堪稱「忠孝」的百戰老兵。

  他們有這種想法,太正常不過了。

  此事就如同一層陰霾,籠罩在眾人頭上,令人直不起腰來,這樣沉重的氛圍劉祀當然也能感受的到。

  但重振江北營,這事得一步步來,急是急不得的。

  他沿途出城,行走速度都極快,就為了回去看看兩個高燒的老兵。

  重新回到營地時,只見二人依舊蜷縮如蝦尾,跟去時候的模樣一般,冷的瑟瑟發抖。

  「李休,李休!」

  劉祀嘗試叫醒年輕的那個,卻發覺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

  伸手探向對方額頭,這額頭燙的厲害,遠不是正常人的體溫可比。

  好在是探了探李休的鼻息,呼吸還算均勻。

  此刻,老黑也去摸另一人的額頭,隨即驚呼起來:

  「怎能燙到如此地步?」

  「老吹,老吹,你醒醒,醒醒啊!」

  他們將那個諢號叫「老吹」的老兵,叫了好幾次,也未能喚醒。

  「小哥兒,咱們得去請軍醫,得請軍醫啊!」

  同伴們急了,這畢竟是事關人命的大事!

  江北營如今一共才15人,這還是算上了劉祀,才這麼多。

  若再減員兩個,何來的重振江北大營軍威一說?

  劉祀也知道事情緊急,急忙去找軍醫求救,也虧是他有三箭射退吳船的壯舉,大家見了他也好說話。

  但這軍醫診過兩名傷兵後,一時也沒了主意,無奈嘆息著道:

  「劉小哥,不是咱不幫你救人,實在早些時候,退燒湯藥就給他等餵服下去了。他們所患之症,命在旦夕,這致命的根本也不在發燒上,而在於那幾處瘡傷之峻。」

  軍醫攤了攤手,將已經見底的布袋打開,給劉祀他們看,面色也沉鬱到了極點:

  「唉,不瞞你等說,咱們如今藥袋都見空了,營中有的是此次大戰過後,受創的傷卒弟兄們。咱給你們用藥時,念在你小哥兒之義,還多給了些份量呢。」

  「唉,救不下,這便是他們的命!」

  「這數十年來,路邊多得是哀哀白骨,咱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日身喪,哪還能顧及到別人呢?」

  說罷,軍醫負手而去,無奈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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