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非所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寶華心裡有底。

  那馬風濕,是老病,也是窮病。

  可如今這是胡局長的「功勳馬」,那是供著的,是養著的。

  只要不讓它受大累,把那陰寒濕氣逼出來,再輔以藥物鎮痛消炎,讓這老畜生舒舒服服地多活個三五年,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趙寶華盤算得好,嘴上也就掛著笑。

  直到在局裡見到蘇鳴遠。

  蘇鳴遠還是那個利落的蘇鳴遠。

  見趙寶華進來,他沒兜圈子,兩手一攤:

  「趙大夫,你這藥,是不是記岔了?」

  趙寶華心頭一跳:「藥沒弄到?」

  蘇鳴遠嘆了口氣,從抽屜里拿出張條子,上頭是趙寶華手寫的兩個藥名。

  「甭說縣醫藥公司,就是省里的各大醫院,我都托人掛了電話。胡局還親自聯繫了早年在海關工作的老戰友,想看看能不能走外貿的路子。」

  蘇鳴遠頓了頓,看著趙寶華的眼睛:

  「沒聽說過。」

  「是不是……記岔了名兒?」

  這一問,像是一盆冰水,從趙寶華的天靈蓋直接澆到了腳後跟。

  趙寶華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沒記錯。

  氟尼辛葡甲胺、美洛昔康,是後世治馬風濕的神藥。

  可他忘了,現如今是1983年。

  這兩味藥,怕是還躺在洋人的實驗室里里轉悠呢。還沒出世的東西,讓他上哪兒去弄?

  這下子,簍子捅大了。

  海口夸出去了,場面鋪開了,棺材板都讓人去打了,茅草也鋪了。胡局長那是把一顆心都掏給了他,等著他交卷子。

  若是這時候去說:「局長,我記錯了,這藥還得等二十年才有。」

  那不是拿人開涮嗎?

  在這羅平鎮,在這石夢縣,往後還怎麼立足?趙寶華的招牌,還沒掛上去,就得讓人砸個稀爛。

  冷汗順著脊梁骨往下淌。

  趙寶華面上還得繃著,不敢露怯。

  他搓了搓手,乾笑了一聲:

  「興許是譯名不對。洋藥嘛,叫法多。蘇秘書,縣裡哪兒書多?我想去查查。」

  蘇鳴遠也沒多想,指了指東邊:

  「縣圖書館。那是新蓋的,書全,醫藥類的也不少。你去那兒碰碰運氣。」

  趙寶華出了門,腳底下生風,直奔城東。

  縣圖書館確實氣派。

  紅磚小樓,水泥台階。一進大廳,那股子油墨味兒、紙張發霉的味兒,混著那水磨石地面剛拖過的濕氣,撲面而來。

  安靜。

  靜得能聽見翻書的沙沙聲。

  閱覽室很大,頂上吊著幾盞大度數的白熾燈,照得四下里慘白慘白的。

  趙寶華一頭扎進了那一排排高大的木頭書架里。

  《藥典》、《中獸醫大全》、《國外畜牧獸醫進展》……一本本厚重的大部頭,被他抽出來,翻開,合上,再塞回去。

  沒有。

  還是沒有。

  越翻心越慌,越慌手越抖。

  這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可手裡抓到的,全是水。

  閱覽室里沒幾把椅子,都被幾個戴著厚眼鏡的老學究占著了。趙寶華顧不上講究,尋了個靠里的角落,背倚著書架,一屁股坐在地上。

  地上涼,水磨石的寒氣透過那條單褲,直往屁股蛋子上鑽。

  他覺不出冷。

  時間像是凝固了,又像是跑得飛快。

  「有點意思……」

  趙寶華眼睛一亮,像是暗夜裡見了火星。他捧著書,眼珠子幾乎貼在紙面上,一行一行地摳,生怕漏過一個字。

  正看得入神。

  「啪」!

  毫無徵兆地,世界黑了。

  頭頂那慘白的燈光瞬間熄滅。原本亮堂堂的閱覽室,一下子掉進了墨汁里。


  趙寶華猛地抬頭,眼前金星亂冒。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只聽得遠處的大門,「咣當」一聲巨響,那是鐵門撞擊門框的聲音。

  緊接著,「咔嚓」一聲。

  落鎖了。

  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樓里迴蕩,顯得格外的脆,格外的絕望。

  趙寶華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剛才,約莫是半個鐘頭前,是有個穿著藍大褂的女管理員來過。手裡拿著串鑰匙,嘩啦嘩啦響,催著說要閉館了。

  自己當時是怎麼應的?

  「哎,大姐,我就看這一段,馬上走,馬上走。」

  結果轉頭就忘了。

  趙寶華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

  黑。

  真黑。

  伸手不見五指。

  他憑著記憶,跌跌撞撞地往窗戶邊摸。手碰到冰涼的玻璃,心裡一喜,使勁一推。

  推不開。

  再一摸,外頭還有一層東西。

  那是黑鐵皮做的防盜窗罩子。1983年,縣裡為了防賊,也是為了防那幫調皮搗蛋的孩子砸玻璃,新蓋的公家單位都興裝這個。

  整塊鐵皮,上面鑽了些梅花眼兒透氣,四周那是焊死的,還要上把鎖。

  嚴絲合縫,連只耗子都鑽不出去。

  如今,這防賊的罩子,把趙寶華這個「書賊」給死死扣在裡頭了。

  他又摸到大門。

  從裡頭推了推,紋絲不動。外頭掛著的大鐵鎖,沉甸甸的。

  「有人嗎——」

  「開門吶——」

  趙寶華喊了兩嗓子。

  聲音在空闊的大廳里撞來撞去,帶著回音,聽著有些滲人。

  沒人應。

  這圖書館建得偏,四周都是莊稼地和大荒甸子。

  趙寶華靠著門板,身子一點點滑下去。

  苦笑了一聲。

  秋老虎那是白天的事。到了後半夜,這沒暖氣的空屋子,就是個冰窖。

  趙寶華身上,還是那件打著補丁的黃褂子,薄得像張紙。

  那件花了四塊錢買的灰棉布新襯衫,那是為了見局長撐門面的。他沒捨得穿,疊得方方正正,用報紙包了兩層,小心翼翼地擱在書架頂上。

  這會兒冷得牙關打顫,他也想過拿下來披上。

  手伸出去,又縮回來了。

  那是臉面。若是弄皺了,弄髒了,明兒個怎麼去見人?

  他抱著膀子,縮成一團。

  冷。刺骨的冷。

  他在黑暗裡摸索著。

  忽然,眼角餘光瞥見了一絲亮。

  極微弱,像是頭髮絲那麼細的一道白線。

  趙寶華順著那光摸過去。

  是那扇窗戶。那黑鐵皮罩子,許是年頭久了,或者是安裝的時候沒規矩,左下角的合頁鬆了,翹起了一道縫。

  外頭的月光,清凌凌的,順著這道縫擠進來。

  也就是巴掌大的一塊光斑,落在水磨石地上,像塊白玉。

  趙寶華心裡一陣狂喜。

  天無絕人之路!

  他顧不上地上的涼氣,手腳並用地爬過去。從書架上摸回那本沒看完的《國外藥學譯叢》。

  他把身子蜷縮在窗根底下,整個人貼著牆。

  把書湊到那一線月光底下。

  字太小,光太暗。

  那鉛字像是螞蟻,在紙上亂爬。

  趙寶華得眯縫著眼,把臉幾乎貼在書頁上。還得不停地調整角度,讓那點可憐的光正好照在字行間。

  ……

  「哎喲!」

  一聲驚呼,把趙寶華從夢裡拽了回來。

  他猛地一激靈,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亮光。


  那個戴著眼鏡、穿著中山裝的中年圖書管理員,正站在窗外。

  他剛拉開那鐵皮罩子,手裡還拿著把大鎖。

  透過玻璃窗,他看著屋裡。

  一個年輕後生,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掛著墨水印子,身上那件單褂子皺皺巴巴的。

  整個人蜷縮在窗台底下。

  趙寶華慌了。

  這要是被當成賊,或者是流氓,那可說不清了。

  他趕緊站起來,因為腿麻,又踉蹌了一下。

  隔著玻璃,他大聲喊著,聲音嘶啞:

  「同志!那個……對不住!昨晚我看書忘了點,被鎖裡頭了!我沒亂動東西,我就看了書……」

  那管理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表情嚴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