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修馬
趙寶華這話，是釘子。扎在地上的。
不是為了逗悶子。
跟這幫自視甚高的公家人打交道，你要是掏心掏肺把底牌亮了，人家未必拿正眼瞧你，還會覺著你囉嗦，甚至還會挑刺兒。
不如一句狠話撂在那兒，把人震住。
想問？問就是打棺材。
小張是個愣頭青，被這一句噎得直翻白眼，像是喉嚨里卡了根魚刺。
他張了張嘴，沒敢再言語。
灰溜溜地轉身，踩著泥巴去找木匠了。
其實趙寶華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馬風濕反反覆覆，根子上是在這環境。
深秋了，這裡的風硬，帶著哨音。
估摸著是為了方便胡局長把馬拉出來遛馬，這棚子建在曠野里。四面透風，吹得都是穿堂風。
人吹久了都得癱，何況是一匹病馬？
不把這賊風堵住，灌再多的藥也是漏勺舀水。
木匠來了。
不是打棺材，是修房子。
趙寶華指指點點，讓把那棚子四周全封死。
大的窟窿用板子釘，小的縫隙，趙寶華讓人和了黃泥，攙上麻刀，一點一點地抹平了。
連個針眼大的風口都沒留。
牆堵嚴實了，還得治地。
那地下一灘爛泥，全是濕寒氣，尤其是外頭一直下雨，拿濕氣順著馬蹄子往骨縫裡鑽。
趙寶華扭頭沖老劉喊了一聲：
「拉點兒草來！要干透的茅草，越多越好。」
老劉這回沒敢炸刺，推著輛板車就去了。
回來時，冒尖的一車枯草。
趙寶華讓人把那草厚厚地鋪在地上，鋪了足有半尺厚。
把那地底下的陰冷潮氣，隔得嚴嚴實實。
老劉站在新鋪的乾草堆旁，吧嗒吧嗒抽著悶煙。
心裡頭那股火，壓不住。
在他眼裡，這都是野路子。是巫術。
他是中級獸醫，吃公家飯，拿聽診器的。
他的經驗就是鐵律：馬疼了，打封閉；還疼，加量；再不行，上激素。
這才叫治病。弄這茅草、黃泥，那是瓦匠和花匠的活。
他把煙屁股往泥地里一扔，火在泥塘里滅了。
「小趙啊，不是我說，咱這是治病，不是蓋房。」
「這風濕入骨，那是硬仗。不靠水楊酸鈉吊著，靠這幾根爛草就能把閻王爺糊弄走？
咱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學的這些偏門子事兒，反正在咱這大院裡，不好使。」
語氣裡帶著刺，那是拿著二十年的資歷壓人。
趙寶華正給馬檢查蹄冠，怕有其他類似馬蹄葉炎的並症，頭都沒抬。
聲音卻比那秋雨還涼：
「水楊酸鈉？那是老皇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直視老劉：
「這馬是重症風濕，關節積液都成這德行了。水楊酸鈉起效慢，勁兒散。且不說能不能止疼，光是那一針針下去，這老馬的胃黏膜早就燒穿了。到時候腿沒好，胃先爛了。」
「既然要治，為什麼不上氟尼辛葡甲胺？或者美洛昔康？」
這兩個詞一蹦出來。
棚子裡靜得只剩下馬喘氣的聲音。
老劉和小張大眼瞪小眼，像是聽天書。
他們哪聽過這種洋名字？
趙寶華接著說，語速快，像蹦豆子：
「風濕這病，怕疼。越疼，滑膜受刺激越大，積液越多，骨頭壞得越快。治這病，講究個『快、准、狠』。得用強效非甾體抗炎藥，把痛感瞬間切斷，消炎退腫，給關節喘氣的功夫。」
「光靠水楊酸吊命？跟鈍刀子割肉有啥區別。」
老劉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
半晌，才囁嚅出一句，沒了剛才的硬氣：
「啥……啥胺？那都是洋藥。咱縣醫藥公司……沒進過這號貨。」
趙寶華心裡有譜。
這要是旁人的馬，這方子就是廢紙。可這是胡局長的馬，是那救命恩人的念想。哪怕是天上的龍肉，胡局長也能想辦法弄二兩下來。
「沒貨，就去調。」
趙寶華轉身去找了胡局長。
胡局長聽了這藥名，眉毛都沒皺一下。
「只要世上有這藥，只要能治好這馬。」
他當即把蘇秘書叫來，掏出鋼筆，在便簽紙上「刷刷」寫了兩行字，蓋上私章。
「去獸藥科。讓他們發電報，找省城，找海關。特事特辦，馬上審批，下單子！」
趙寶華折回棚子。
三人搭手，喊著號子，那棗紅馬「轟」地一聲，側身倒臥在那半尺厚的干茅草上。
草是干透的，暄騰，軟乎。
這一倒，馬那四條一直跟地面較勁的腿，徹底松泛了。馬鼻孔里噴出一股長氣，那是卸了千斤擔子的動靜。
接著，兩盆水端上來。
一盆井水，拔涼；一盆熱水，冒著白煙。
三個人，輪流上陣。
毛巾是粗布的，吸水。
先在涼水裡還要，擰個半干，往那腫脹的關節上一激。再換熱毛巾，大約四十多度，微燙手，嚴嚴實實地焐上去。
這一冷一熱，更替著來。
老劉跪在草堆里，手裡攥著熱毛巾，眉頭皺著，一臉的不情願。一邊敷，一邊嘟囔：
「邪門。從來跌打損傷都是冰敷鎮痛。哪有拿火去攻火的？這不是把肉煮熟了嗎？」
趙寶華手底下沒停，一下一下地按揉：
「冰敷那是急救，圖個一時止疼，把血管縮住。可這風濕是陳年舊疾，一直冰著，寒氣全給封在骨頭縫裡出不來，那是雪上加霜。」
「得交替著來。一縮一脹，讓血活起來，把裡頭的淤積給化開。」
這道理聽著玄，可管用。
折騰了約莫半個鐘頭。
那馬腿關節處，原本腫得像個發麵大饅頭，發亮發紫。這會兒，肉眼可見地塌下去了一圈，皮也沒那麼緊了。
馬也不再時不時地抽搐，眼皮子耷拉下來，看著像是要睡。
確實是舒坦了。
事實勝於雄辯。
老劉看著那消了腫的馬腿，又看了看旁邊滿頭大汗的趙寶華。
心裡頭那股子酸醋味兒還在翻騰，那是嫉妒；可眼前的活生生的例子擺著，那是佩服。
他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濺起老高：
「行啊。」
「到底是讀過書的。長江後浪推前浪，把我們這幫老骨頭，拍在沙灘上了。」
語氣裡帶著三分落寞，七分服氣。
趙寶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了笑。
那笑是溫潤的，給足了面子：
「劉師傅，您這話言重了。」
「萬丈高樓平地起。要是沒你們老前輩幾十年的經驗鋪路，當這層厚實的底土，我們這幾棵新苗子，那是扎不下根，也長不出來的。」
不是為了逗悶子。
跟這幫自視甚高的公家人打交道，你要是掏心掏肺把底牌亮了，人家未必拿正眼瞧你，還會覺著你囉嗦，甚至還會挑刺兒。
不如一句狠話撂在那兒，把人震住。
想問？問就是打棺材。
小張是個愣頭青，被這一句噎得直翻白眼，像是喉嚨里卡了根魚刺。
他張了張嘴，沒敢再言語。
灰溜溜地轉身，踩著泥巴去找木匠了。
其實趙寶華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馬風濕反反覆覆，根子上是在這環境。
深秋了，這裡的風硬，帶著哨音。
估摸著是為了方便胡局長把馬拉出來遛馬，這棚子建在曠野里。四面透風，吹得都是穿堂風。
人吹久了都得癱，何況是一匹病馬？
不把這賊風堵住，灌再多的藥也是漏勺舀水。
木匠來了。
不是打棺材，是修房子。
趙寶華指指點點，讓把那棚子四周全封死。
大的窟窿用板子釘，小的縫隙，趙寶華讓人和了黃泥，攙上麻刀，一點一點地抹平了。
連個針眼大的風口都沒留。
牆堵嚴實了，還得治地。
那地下一灘爛泥，全是濕寒氣，尤其是外頭一直下雨，拿濕氣順著馬蹄子往骨縫裡鑽。
趙寶華扭頭沖老劉喊了一聲：
「拉點兒草來！要干透的茅草，越多越好。」
老劉這回沒敢炸刺，推著輛板車就去了。
回來時，冒尖的一車枯草。
趙寶華讓人把那草厚厚地鋪在地上，鋪了足有半尺厚。
把那地底下的陰冷潮氣，隔得嚴嚴實實。
老劉站在新鋪的乾草堆旁，吧嗒吧嗒抽著悶煙。
心裡頭那股火，壓不住。
在他眼裡，這都是野路子。是巫術。
他是中級獸醫，吃公家飯，拿聽診器的。
他的經驗就是鐵律：馬疼了，打封閉；還疼，加量；再不行，上激素。
這才叫治病。弄這茅草、黃泥，那是瓦匠和花匠的活。
他把煙屁股往泥地里一扔，火在泥塘里滅了。
「小趙啊，不是我說，咱這是治病，不是蓋房。」
「這風濕入骨，那是硬仗。不靠水楊酸鈉吊著，靠這幾根爛草就能把閻王爺糊弄走？
咱也不知道，你在哪兒學的這些偏門子事兒，反正在咱這大院裡，不好使。」
語氣裡帶著刺，那是拿著二十年的資歷壓人。
趙寶華正給馬檢查蹄冠，怕有其他類似馬蹄葉炎的並症，頭都沒抬。
聲音卻比那秋雨還涼：
「水楊酸鈉？那是老皇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直視老劉：
「這馬是重症風濕，關節積液都成這德行了。水楊酸鈉起效慢，勁兒散。且不說能不能止疼，光是那一針針下去，這老馬的胃黏膜早就燒穿了。到時候腿沒好，胃先爛了。」
「既然要治，為什麼不上氟尼辛葡甲胺？或者美洛昔康？」
這兩個詞一蹦出來。
棚子裡靜得只剩下馬喘氣的聲音。
老劉和小張大眼瞪小眼，像是聽天書。
他們哪聽過這種洋名字？
趙寶華接著說，語速快，像蹦豆子：
「風濕這病，怕疼。越疼，滑膜受刺激越大，積液越多，骨頭壞得越快。治這病，講究個『快、准、狠』。得用強效非甾體抗炎藥，把痛感瞬間切斷，消炎退腫，給關節喘氣的功夫。」
「光靠水楊酸吊命？跟鈍刀子割肉有啥區別。」
老劉張了張嘴，臉漲成了豬肝色。
半晌，才囁嚅出一句，沒了剛才的硬氣：
「啥……啥胺？那都是洋藥。咱縣醫藥公司……沒進過這號貨。」
趙寶華心裡有譜。
這要是旁人的馬，這方子就是廢紙。可這是胡局長的馬，是那救命恩人的念想。哪怕是天上的龍肉，胡局長也能想辦法弄二兩下來。
「沒貨，就去調。」
趙寶華轉身去找了胡局長。
胡局長聽了這藥名，眉毛都沒皺一下。
「只要世上有這藥，只要能治好這馬。」
他當即把蘇秘書叫來，掏出鋼筆，在便簽紙上「刷刷」寫了兩行字，蓋上私章。
「去獸藥科。讓他們發電報，找省城，找海關。特事特辦，馬上審批，下單子！」
趙寶華折回棚子。
三人搭手，喊著號子，那棗紅馬「轟」地一聲，側身倒臥在那半尺厚的干茅草上。
草是干透的，暄騰，軟乎。
這一倒，馬那四條一直跟地面較勁的腿，徹底松泛了。馬鼻孔里噴出一股長氣，那是卸了千斤擔子的動靜。
接著，兩盆水端上來。
一盆井水，拔涼；一盆熱水，冒著白煙。
三個人，輪流上陣。
毛巾是粗布的，吸水。
先在涼水裡還要，擰個半干，往那腫脹的關節上一激。再換熱毛巾，大約四十多度，微燙手，嚴嚴實實地焐上去。
這一冷一熱，更替著來。
老劉跪在草堆里，手裡攥著熱毛巾，眉頭皺著，一臉的不情願。一邊敷，一邊嘟囔：
「邪門。從來跌打損傷都是冰敷鎮痛。哪有拿火去攻火的？這不是把肉煮熟了嗎？」
趙寶華手底下沒停，一下一下地按揉：
「冰敷那是急救，圖個一時止疼，把血管縮住。可這風濕是陳年舊疾，一直冰著，寒氣全給封在骨頭縫裡出不來，那是雪上加霜。」
「得交替著來。一縮一脹，讓血活起來，把裡頭的淤積給化開。」
這道理聽著玄，可管用。
折騰了約莫半個鐘頭。
那馬腿關節處，原本腫得像個發麵大饅頭，發亮發紫。這會兒，肉眼可見地塌下去了一圈，皮也沒那麼緊了。
馬也不再時不時地抽搐，眼皮子耷拉下來，看著像是要睡。
確實是舒坦了。
事實勝於雄辯。
老劉看著那消了腫的馬腿，又看了看旁邊滿頭大汗的趙寶華。
心裡頭那股子酸醋味兒還在翻騰，那是嫉妒；可眼前的活生生的例子擺著，那是佩服。
他嘆了口氣，把手裡的毛巾往盆里一扔，水花濺起老高：
「行啊。」
「到底是讀過書的。長江後浪推前浪，把我們這幫老骨頭，拍在沙灘上了。」
語氣裡帶著三分落寞，七分服氣。
趙寶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了笑。
那笑是溫潤的，給足了面子：
「劉師傅，您這話言重了。」
「萬丈高樓平地起。要是沒你們老前輩幾十年的經驗鋪路，當這層厚實的底土，我們這幾棵新苗子，那是扎不下根，也長不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