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馬風濕
趙寶華也不含糊。
放下手裡的東西，兩步跨到那棗紅馬跟前。
蹲下。
一隻手順著馬腿往下順，停在腕關節處，只感覺病灶在此。
指肚輕輕里一捏。
「聿——」
那老馬疼得一聲嘶鳴，渾身一顫，本來僵直的前腿猛地往外一彈，想把那隻手甩脫。
爛泥湯子濺了一地。
老劉眼疾手快。
雙手死死攥住籠頭，身子往下一沉，用肩膀頂住馬脖子，喝道：
「老實點！」
馬鼻孔里噴著粗氣，不動了，只是一抽一抽地抖。
老劉是個沉穩人，臉上沒什麼波瀾。他一邊撫著馬鬃，一邊側過臉，對著胡局長低聲說道：
「局長，這馬齒口太老了。又是得了那個病……那是馬科里的絕症。依我看，還是保守著來，以穩為主，別折騰了，免得它臨了受罪。」
話裡有話。
他只說「那個病」，特意把那學名給咽了回去。
他是行家，是中級獸醫。他這是在考趙寶華，也是在防著趙寶華。
若是這生瓜蛋子連病名都叫不准，到時候……也不至於丟了他這個老資歷的面子。
胡局長沒接茬。
臉陰著，像這滿天的烏雲，看不出喜怒。
老劉是個識趣的，見狀便閉了嘴，只是一下一下順著馬毛。
趙寶華站起身，在衣角上擦了擦手。
那關節腫得透亮。
又紅又腫，跟剛出籠的棗花饅頭似的，皮都撐薄了。
手摸上去，燙手，發燒。裡頭硬邦邦的，按不動，像是骨頭縫裡塞了鐵塊。
再看那馬，蹄子不敢著地，還有些輕微的哆嗦，肯定是疼得鑽了心。
趙寶華環視了一圈眾人，這些人表情各異，只有胡局長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目光最後落在胡局長臉上，語氣平平：
「馬風濕。」
「這是讓風寒濕氣鑽了骨縫，把關節給封住了。」
老劉聽了，眼皮微微一跳，沒言語，也沒反駁，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算是認了。
蘇鳴遠在一旁打圓場，話接得密：
「不錯呀趙同志，這就看出來了。風濕這病根兒，老劉和小張早就摸准了，一直沒斷過藥。」
老劉這會兒才開了口，為了顯出還在行內，特意補了一句：
「咱一直都用的水楊酸鈉，一用這個壓著的，從挪威進口的藥。」
蘇鳴遠接著道：
「藥是好藥，下去就見效。可這病是個賴皮纏。好了犯，犯了好。
這一陣子，犯得勤了，勁兒也大了，藥也咋都開始壓不住了。」
老劉不響了。
雨還在下，打在棚頂的油毛氈上，沙沙地響。
過了半晌，老劉喉嚨動了動。聲音像受了潮的火柴，擦不亮，也沒了底氣。
他說：
「那是有了抗藥性了。這歲數，這病，說白了就是個絕症。神仙難救。」
「依我看……不如多推點鎮痛劑，再不行上麻藥。它是功臣，讓它舒舒服服地走，也是個成全。」
「胡鬧！」
胡局長聽了要把馬安樂死的念頭，心裡一陣火氣湧上來，大手一揮，截斷了老劉的話頭。
那手勢像劈刀，帶風。
他看著老劉，目光如炬，語氣里透著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嚴，卻又把話理說得透亮：
「英雄不問出處，有志不在年高。」
「老劉，你是老資格，他是新後生。但在這病榻前，沒有什麼論資排輩，只看手底下見真章。」
「把心放寬。我請小趙來，不是為了扒你們的皮，也不是為了掉你們的底。術業有專攻。別心裡泛酸，也別在那兒使絆子。那是小家子氣，不是公家人的做派。」
一番話，敲打得老劉紅了臉，低頭看著腳底下的爛泥。
不敢再多說。
說罷，胡局長那隻大手落在趙寶華肩上，沉甸甸的。
「一句話，能治不能？」
趙寶華嘴角微微一牽，淡然一笑。
那副笑容里，包含的，是他對這個病的了解和掌控。
「能治。」
胡局長的眉頭舒展了。
臉上那股子肅殺氣，也散了，像是烏雲裂了縫，透出光來。
他扯了扯領子，也不再多糾纏：
「好！」
「用人不疑。這張卷子，我等著你交。」
胡局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事情交代完，沒耽擱。局裡還有一攤子公事等著他拿主意。
他只衝著老劉和小張揮了揮手，語氣是不容反駁的鐵令：
「盡力輔佐。出了岔子，我拿你們是問。」
說完，轉身上車。
蘇鳴遠拉開車門，在胡局長看不見的空檔，背著身，沖趙寶華飛快地點了個頭，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那是給他打氣。
他覺得趙寶華，面相上雖然和他同樣年輕，但是卻有這一股不同於其他人的成熟感。
讓他覺得這人大有前途。
吉普車轟了一腳油門，捲起兩道泥漿，走了。
棚子裡靜了下來。
趙寶華心裡那口氣，這會兒才算是徹底順了。
穩了。
風濕這病，若是光靠那一股腦地灌水楊酸，那是揚湯止沸。藥吃多了，馬的臟器受損不說，耐藥性一上來，就是個死局。
越治越疼，越疼越治，最後活活疼死。
這病也不能疼就用藥，而是得「外治」，得用物理法子配合著藥物來。
老劉站在一旁，臉還黑著。
局長的話是把尚方寶劍，他心裡就是有一千個酸葡萄，有一萬個不服，這會兒也不敢炸刺。
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腳尖踢著地上的爛泥，硬邦邦地頂了一句：
「說吧，趙大夫。要啥藥？要啥傢伙？」
那聲調裡帶著刺，像是誰欠了他二百塊錢。
趙寶華只當沒聽見那話里的味兒，干實事的人，不應當為這種酸話擾心。
他拍了拍老馬的脖頸子，頭也沒回：
「去找個木匠來。手藝要好的。」
老劉一愣，沒動窩。
旁邊的小張沉不住氣了。到底是年輕，嘴快，耐不住性子：
「找木匠？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找木匠幹啥？是修這棚子，還是給馬打拐棍？」
趙寶華站起身，看著那匹疼得渾身打擺子的老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嘴唇一碰，吐出幾個字，涼颼颼的：
「打副棺材。」
放下手裡的東西，兩步跨到那棗紅馬跟前。
蹲下。
一隻手順著馬腿往下順，停在腕關節處，只感覺病灶在此。
指肚輕輕里一捏。
「聿——」
那老馬疼得一聲嘶鳴，渾身一顫，本來僵直的前腿猛地往外一彈，想把那隻手甩脫。
爛泥湯子濺了一地。
老劉眼疾手快。
雙手死死攥住籠頭，身子往下一沉，用肩膀頂住馬脖子，喝道：
「老實點！」
馬鼻孔里噴著粗氣，不動了，只是一抽一抽地抖。
老劉是個沉穩人，臉上沒什麼波瀾。他一邊撫著馬鬃，一邊側過臉，對著胡局長低聲說道：
「局長，這馬齒口太老了。又是得了那個病……那是馬科里的絕症。依我看，還是保守著來，以穩為主，別折騰了，免得它臨了受罪。」
話裡有話。
他只說「那個病」，特意把那學名給咽了回去。
他是行家，是中級獸醫。他這是在考趙寶華，也是在防著趙寶華。
若是這生瓜蛋子連病名都叫不准，到時候……也不至於丟了他這個老資歷的面子。
胡局長沒接茬。
臉陰著，像這滿天的烏雲，看不出喜怒。
老劉是個識趣的，見狀便閉了嘴，只是一下一下順著馬毛。
趙寶華站起身，在衣角上擦了擦手。
那關節腫得透亮。
又紅又腫，跟剛出籠的棗花饅頭似的，皮都撐薄了。
手摸上去，燙手，發燒。裡頭硬邦邦的，按不動，像是骨頭縫裡塞了鐵塊。
再看那馬，蹄子不敢著地，還有些輕微的哆嗦，肯定是疼得鑽了心。
趙寶華環視了一圈眾人，這些人表情各異，只有胡局長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目光最後落在胡局長臉上，語氣平平：
「馬風濕。」
「這是讓風寒濕氣鑽了骨縫，把關節給封住了。」
老劉聽了，眼皮微微一跳，沒言語，也沒反駁，只重重地點了點頭。
算是認了。
蘇鳴遠在一旁打圓場，話接得密：
「不錯呀趙同志，這就看出來了。風濕這病根兒，老劉和小張早就摸准了，一直沒斷過藥。」
老劉這會兒才開了口，為了顯出還在行內，特意補了一句：
「咱一直都用的水楊酸鈉，一用這個壓著的，從挪威進口的藥。」
蘇鳴遠接著道：
「藥是好藥，下去就見效。可這病是個賴皮纏。好了犯，犯了好。
這一陣子，犯得勤了，勁兒也大了，藥也咋都開始壓不住了。」
老劉不響了。
雨還在下，打在棚頂的油毛氈上，沙沙地響。
過了半晌，老劉喉嚨動了動。聲音像受了潮的火柴，擦不亮，也沒了底氣。
他說：
「那是有了抗藥性了。這歲數，這病，說白了就是個絕症。神仙難救。」
「依我看……不如多推點鎮痛劑，再不行上麻藥。它是功臣，讓它舒舒服服地走，也是個成全。」
「胡鬧！」
胡局長聽了要把馬安樂死的念頭，心裡一陣火氣湧上來，大手一揮，截斷了老劉的話頭。
那手勢像劈刀，帶風。
他看著老劉，目光如炬，語氣里透著股子不容置喙的威嚴，卻又把話理說得透亮：
「英雄不問出處，有志不在年高。」
「老劉，你是老資格，他是新後生。但在這病榻前，沒有什麼論資排輩，只看手底下見真章。」
「把心放寬。我請小趙來，不是為了扒你們的皮，也不是為了掉你們的底。術業有專攻。別心裡泛酸，也別在那兒使絆子。那是小家子氣，不是公家人的做派。」
一番話，敲打得老劉紅了臉，低頭看著腳底下的爛泥。
不敢再多說。
說罷，胡局長那隻大手落在趙寶華肩上，沉甸甸的。
「一句話，能治不能？」
趙寶華嘴角微微一牽，淡然一笑。
那副笑容里，包含的，是他對這個病的了解和掌控。
「能治。」
胡局長的眉頭舒展了。
臉上那股子肅殺氣，也散了，像是烏雲裂了縫，透出光來。
他扯了扯領子，也不再多糾纏：
「好！」
「用人不疑。這張卷子，我等著你交。」
胡局長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事情交代完，沒耽擱。局裡還有一攤子公事等著他拿主意。
他只衝著老劉和小張揮了揮手，語氣是不容反駁的鐵令：
「盡力輔佐。出了岔子，我拿你們是問。」
說完，轉身上車。
蘇鳴遠拉開車門，在胡局長看不見的空檔，背著身，沖趙寶華飛快地點了個頭，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那是給他打氣。
他覺得趙寶華，面相上雖然和他同樣年輕，但是卻有這一股不同於其他人的成熟感。
讓他覺得這人大有前途。
吉普車轟了一腳油門，捲起兩道泥漿，走了。
棚子裡靜了下來。
趙寶華心裡那口氣，這會兒才算是徹底順了。
穩了。
風濕這病，若是光靠那一股腦地灌水楊酸，那是揚湯止沸。藥吃多了，馬的臟器受損不說，耐藥性一上來，就是個死局。
越治越疼，越疼越治，最後活活疼死。
這病也不能疼就用藥，而是得「外治」，得用物理法子配合著藥物來。
老劉站在一旁，臉還黑著。
局長的話是把尚方寶劍，他心裡就是有一千個酸葡萄，有一萬個不服，這會兒也不敢炸刺。
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腳尖踢著地上的爛泥，硬邦邦地頂了一句：
「說吧，趙大夫。要啥藥？要啥傢伙？」
那聲調裡帶著刺，像是誰欠了他二百塊錢。
趙寶華只當沒聽見那話里的味兒，干實事的人，不應當為這種酸話擾心。
他拍了拍老馬的脖頸子，頭也沒回：
「去找個木匠來。手藝要好的。」
老劉一愣，沒動窩。
旁邊的小張沉不住氣了。到底是年輕，嘴快，耐不住性子：
「找木匠？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找木匠幹啥？是修這棚子，還是給馬打拐棍？」
趙寶華站起身，看著那匹疼得渾身打擺子的老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嘴唇一碰，吐出幾個字，涼颼颼的：
「打副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