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人要衣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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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服務員一見蘇鳴遠領著人過來,那張剛才還掛著嚴霜的臉,「變戲法」似的,瞬間化開了。

  眉眼彎彎,堆出一臉的笑,那是見了親人才有的熱乎勁兒。

  她慌忙站起身,雙手接過趙寶華的戶口本,捧著,像是捧著本紅包書。

  「哎喲,蘇大秘,您看這事兒鬧的……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嘴裡說著恭維話,臉上卻泛起一層難色,腰也微微欠著:

  「只是……真不湊巧。剛才那一撥省里下來的領導,把樓上的甲字號房全包圓了。」

  她小心翼翼地賠著笑,眼神在蘇鳴遠和趙寶華臉上打轉:

  「眼下只剩乙字號了。條件稍微差點,沒地毯,是大白牆。您看……能不能委屈這位同志,將就一宿?」

  蘇鳴遠沒替趙寶華拿主意,側頭看了看她。

  趙寶華是個知進退的,這時候拿大沒意思。

  「有個窩就行,我不講究。」

  一聽這話,服務員如蒙大赦。

  「對不住,對不住!真是慢待了!」

  嘴裡道著歉,手底下卻像是安了風火輪。

  不再慢吞吞地去摸那毛線針了,鋼筆尖在登記簿上「沙沙」作響,飛快地填好單子,麻利地挑出一把亮堂的鑰匙,雙手遞到趙寶華跟前。

  那態度,殷勤得恨不得把趙寶華背上去。

  等趙寶華進了門,女服務員腳跟腳地就進來了。

  手裡捧著個托盤。

  一隻印著大紅雙喜和牡丹的洋瓷缸子,一把新牙刷,一條硬挺的白毛巾,還有把粉紅色的塑料小梳子。

  這在當年,是稀罕待遇。

  那時候的招待所,除了給領導住的甲字號,乙字號、丙字號是不興給客人備這些的。

  住店的,誰不是網兜里提個臉盆,自備毛巾牙刷?

  這是看了蘇大秘的面子,破了格。

  趙寶華往床上一坐,身子猛地往下一陷。

  「嘎吱——」

  身下的彈簧床,軟綿綿地顫了兩下。

  這動靜,聽著心裡癢酥酥的。屁股底下像是坐了雲彩,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舒坦勁兒。

  舒服歸舒服,趙寶華低頭瞅了一眼自個兒。

  褲腿上全是幹了的黃泥點子,草鞋邊邊還夾著不少石子兒。剛才那一幕,前台那白眼翻得也不是全沒道理。

  先敬羅衣後敬人。

  明兒個是要進局子大院見胡局長的。若是頂著這身行頭去,那是給自個兒丟份,也是給胡局長上眼藥。

  得收拾。

  他也沒貪戀那軟床,起身一溜煙下了樓。

  剛到大廳,那女服務員眼尖,手裡的毛線活一停,立馬從櫃檯後頭探出身子,那臉上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喲,大兄弟,這黑燈瞎火的,去哪溜達?」

  「出去整整行頭。」趙寶華指了指頭髮。

  「成!這縣裡的理髮店手藝好。」

  女服務員熱絡地囑咐道,聲音透著股子親昵:

  「不過您可得掐著點兒鍾。咱這兒十點準時落鎖。要是晚了,可只能在台階上蹲一宿。」

  趙寶華點點頭,道了謝。

  他出了門,招待所就在縣大街的正中間,繁華。

  夏天是徹底死了。

  才剛過六點,天幕就黑透了。

  街上路燈昏黃,被風吹得搖搖晃晃。虧得店鋪還沒關張,門縫裡漏出些光亮,給這寒夜添了點人氣。

  趙寶華緊了緊領口,鑽進一家成衣鋪。

  架子上掛著兩件襯衫。

  一件的確良的,雪白,挺括,不打褶子,看著精神。標價八塊。

  一件棉布的,灰白,軟塌塌的垂在那兒,透著股土氣。標價四塊。

  不用布票。

  那曾經金貴得跟糧票一樣的花紙頭,前陣子剛取消,也沒人稀罕了。只要有錢,穿啥都行。


  趙寶華在那件的確良跟前站了一腳。

  手伸過去,摸了摸。滑溜,涼沁沁的,是好東西。穿上它,去見胡局長,真是體面。

  他又摸了摸那件棉布的,厚實,暖和。

  手在兜里捏著那剛換來的大團結,手指頭緊了緊。

  錢是膽,也是還要生錢的種子。好鋼得用在刀刃上,吃穿用度,是個樣子就行,犯不上為了層皮,多花那四塊冤枉錢。

  「拿這件棉布的。」

  付了錢,抱著衣服出門。

  拐角有個剃頭棚子。

  老式的鐵座椅子,鑄鐵的底座。

  趙寶華坐上去,圍布一系。

  「師傅,推頭,刮臉。」

  推子「咔嚓咔嚓」響,貼著頭皮走,涼颼颼的。剪完了,老師傅從開水鍋里撈出一把熱毛巾,擰個半干,往趙寶華臉上一焐。

  熱氣直往毛孔里鑽。

  「呼——」

  趙寶華長出了一口氣。

  老師傅手裡的刮臉刀在皮帶上「刷刷」盪了兩下,手腕一翻,刀鋒貼著臉皮遊走。胡茬子、死皮,全給刮淨了。

  順便還給他把眉毛絞了下。

  臉上一輕,人也精神了。

  一結帳,三毛。

  這錢花得值。

  趙寶華在百貨大樓下,掀簾進去了。

  胡局長是大佛,自己受了人家的香火,哪有空手去拜的道理?

  中國人的禮數,講究個「手不空」。手空了,心就不誠。這不僅是禮貌,是規矩。

  摸摸貼身口袋,趙寶華心裡那是無比慶幸。

  這一趟出門,介紹信是忘在腦後頭了,可這一沓子煙票,卻是真真切切揣在懷裡的。

  是他爹攢的。

  老爺子一輩子苦日子過慣了,沒閒錢買紙菸,可那票是公家按月發的。老頭捨不得廢了,一張沒動,全壓在箱底。

  積攢了二十來張,趙寶華出門前,全給帶出來了。

  本想著買點回去讓老爺子過個菸癮,如今看來,得先緊著正事用。

  「勞駕,一條大前門。」

  趙寶華剛颳了臉,穿著嶄新的灰棉布襯衫,人顯著利落,不似先前那般落魄。

  售貨員眼皮一抬,見是個體面後生,也沒起疑心,更沒多盤問。

  七塊錢,外加二十張煙票。

  售貨員接過錢票,手腳麻利,從櫃檯底下取出一條淺灰色軟卡紙包裝的煙盒,上頭印了金色的「大前門」。

  隨後扯過一張印著暗紋的牛皮紙,熟練地折角包裝。

  高檔。

  趙寶華提著,走在路上,咂咂舌。

  這七塊錢,如果要靠在家裡幾畝薄地里刨,刨上一年也買不到這條大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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