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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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光線暗,一股子陳年的霉味兒。

  老荼正躺在一張竹皮都磨禿嚕了的搖椅上,悠哉游哉。

  手裡捏著個白煮蛋,剛剝了殼,光溜溜的。

  見趙寶華一步跨進門,老荼眼神一縮,像是護食的老狗,脖子一梗,把那一整隻雞蛋往嘴裡猛塞。

  腮幫子鼓得老高,喉結上下劇烈一滾。

  「咕嘟」。

  硬吞下去了。差點沒噎死,白眼仁翻了好幾翻,才順過氣來。

  趙寶華心裡往下沉,有股不好的預感往上沖:

  「笑笑呢?」

  老荼抹了把嘴角的蛋黃沫子,眼皮都不抬:

  「享福去了。」

  那一臉的褶子裡,藏著股說不清的得意和賴皮。

  趙寶華知道從這老東西嘴裡摳不出實話,轉身就走,直奔梅嬸家。

  梅嬸子正在灶火膛前抹淚,見趙寶華來,嘆了口氣,才把實底透了。

  就在前些時候,

  瓦子村來了一幫人,吹吹打打,來要媳婦。老荼不由分說,把荼笑笑強塞進轎子裡,揮揮手,就讓人拉走了。

  說是嫁,跟搶也沒兩樣。

  趙寶華氣得天靈蓋直冒煙,折身沖回荼家。

  老荼還在那搖椅上晃,吱呀吱呀響。

  「老荼!你還要不要臉!」

  趙寶華指著他的鼻子:「前兒個預支的工錢,你不是收了嗎?說是讓笑笑去我那上工,轉臉就把人賣了?」

  老荼停了搖晃,慢條斯理地從牙縫裡摳出點蛋清,彈了彈:

  「我是收了,可我後來仔細一合計,

  你那診所,一個月才幾個錢?猴年馬月能攢夠我的酒錢?」

  他把腿往那一翹,甚至還抖了兩下:

  「瓦子村那戶,雖然男人傻了點,可人家給三百塊呀。我看這買賣,划算。」

  趙寶華氣極反笑,牙齒咬得格格響:「你……你簡直無恥!那是你親閨女!」

  老荼嗤笑一聲,眼皮一翻,露出一股子滾刀肉的油滑勁兒:

  「趙大夫,省省唾沫星子吧。」

  「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我養大的閨女,是打是罵,是賣是留,那是老子的家務事。」

  「你一個外姓旁人,咸吃蘿蔔淡操心,管得著嗎你?」

  趙寶華見狀,也懶得和他爭辯,回家解了驢繩,翻身上去,兩腿一夾。

  那驢撒開四蹄,順著土路就追。

  老荼看見趙寶華的身影,一骨碌爬起來,急紅了眼。

  若是讓這小子把事攪黃了,那三百塊現大洋,不就成了煮熟又飛了的鴨子?

  他也追。

  可兩條老腿,哪裡跑得過四條驢腿?

  老荼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肺管子都要炸了,眼瞅著那一騎人驢,在黃塵里越變越小,拐過了山坳。

  沒多遠,趙寶華就聽見了動靜。

  「嘀嘀嗒——」

  迎親的隊伍,實在是寒磣。

  統共五個人。前頭一個敲破鑼的,後頭兩個吹嗩吶的,中間一頂二人抬的小花轎。

  趙寶華把驢往路當中一橫。

  「停下!」

  那兩個轎夫本來就走得腳軟,見有人攔路,巴不得這聲喊。

  也沒人惱,更沒人衝上來護轎。把槓子往路邊草窩裡一杵,兩人掏出旱菸袋,蹲在路邊,吧嗒吧嗒抽上了。

  這年頭,做工是拿死錢,看熱鬧是白撿的便宜。

  趙寶華跳下驢,幾步竄到轎前,手一伸,「呼啦」一下掀開了轎帘子。

  紅蓋頭一揭。

  趙寶華愣了。

  荼笑笑縮在椅子裡,像個被綁緊了的粽子。

  手腳都用粗麻繩捆得死死的,勒進了肉里。嘴裡還塞著一團黑乎乎的布團,不知是哪兒扯下來的爛布頭。

  怪不得一路上一聲不吭。


  趙寶華手快,一把扯掉了她嘴裡的布團。

  「嘔——」

  荼笑笑臉憋得紫漲,身子往下一伏,乾嘔了兩聲,只有酸水,沒東西吐。

  這時候,老荼才呼哧帶喘地趕到了。

  鞋跑丟了一隻,滿臉的灰。

  荼笑笑伏在地上,聽見那熟悉的喘氣聲,猛地抬起頭,那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老畜生!為了錢你賣閨女!你不得好死!」

  聲音嘶啞,帶著血腥氣。

  老荼被罵得臉皮掛不住,也是急火攻心,掄圓了巴掌就要往上撲:

  「反了!反了!老子打死你個不孝的種!」

  巴掌落不下去。

  原是趙寶華從後頭一步跨上來,從後面把老荼死死鎖在懷裡。

  趙寶華正當壯年,老荼在他懷裡撲騰了兩下,只能幹瞪眼,動彈不得。

  氣都喘不勻。

  但他那是滾刀肉,越是這時候,就越是犯渾。

  他把脖子艱難地一扭,嗓子裡呼嚕一聲,「呸」地一口濃痰,不偏不倚,吐在了趙寶華的鞋面上。

  「鬧!你接著鬧!」

  老荼在那乾嚎,眼珠子充血:

  「那邊的接親大隊,眼瞅著就到了。人家是瓦子村,人多勢眾。到時候幾十號壯勞力圍上來,你一個趙寶華,把你剁成肉泥都不嫌費勁!」

  趙寶華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

  不行,得想個別的法子。

  他手一松,把老荼往地上一搡,回身一把拽起癱在地上的荼笑笑,拉著那滿是紅印子的手腕,就要往路邊的苞谷地里鑽。

  剛邁出半步。

  一隻手,枯瘦,黢黑,像把鐵鉗子,死死扣住了趙寶華的手腕。

  是那個蹲在路邊抽旱菸的轎夫。

  就在這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經把菸袋鍋子別回了腰裡,擋在了路當中。

  臉上的褶子裡沒表情,既不惱,也不急,只是淡淡地說:

  「後生呀,這可過了呀。

  你們鬧騰,我們哥倆樂得歇腳,抽袋煙,看個樂子。」

  轎夫的手勁兒大得很,硬得像塊石頭。

  「可你要把人帶跑了,那不行咧。

  轎子空了,我們回去沒法交差。那主家是不給錢的,說不準還得賴我們要人。」

  另一個轎夫也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條斯理地堵住了另一頭:

  「大家都是下苦力的,掙口飯吃不容易,多擔待擔待唄。」

  話不重,理卻硬。

  趙寶華掙了掙,紋絲不動。

  遠處山道上,隱隱約約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那是大隊人馬來了。

  趙寶華看著眼前這一臉木然的轎夫,又看了看哭成淚人的荼笑笑。

  突然覺得天旋地轉。

  四周的青山,腳下的黃土,都在晃。

  一種深深的、軟綿綿的無力感,像三伏天的暑氣,把他整個人都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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