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糧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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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塘里燒的,不是好的花櫟木,而是泡桐。

  孫家男人從山上抬回來的這節粗泡桐,濕到發苔。

  燒起來,倒是只見煙不見火。

  黑糊糊的煙從兩邊一鑽,熏得趙寶華眼睛發酸。

  可坐火塘的女人們仿佛是習慣了。

  許是這輩子的淚流幹了,那眼是不怕熏的。

  房子裡沒有淚,只有笑聲,圍繞著趙寶華。

  為首的婆娘,手是最快的,摸到了那錢,驚訝出聲:

  「乖乖!他姨呀,你兒子不得了,是個財主!」

  眾人都擠過去,圍著那是又摸又嘆,早沒人記得孫表嬸子剛才那幾句夾槍帶棒的酸話。

  而孫表嬸子見無人理會,只得靠在門邊上,坐立不安——火塘邊兒沒她的地兒了。

  她靠著門框,也像個老柴棒一樣,「呼呼」地冒著煙。

  氣覃翠花,也氣她自己。

  那隻彩花玻璃杯,孤零零立在桌上,沒人看了。

  那是她大兒子前年帶回來的,說是去南邊鏟煤,吃商品糧,活計得意。

  可初二一走,把家裡的錢糧卷了個精光,再沒音信。

  這杯子,是個念想,也是個面子。

  她拿那玻璃杯子擠兌覃翠花,本意也是在內家人面前充個場子,不能讓人拿捏了不是?

  哪成想,這趙寶華竟不知什麼時候改了性子,竟然還真賺了錢。

  四十五塊錢,能買多少彩花玻璃杯子?

  孫表嬸子不知道,只知道——

  那杯子突然不順眼起來。

  不過,她的這番落寞,無人在意。

  聽著大伙兒夸覃翠花命好,她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

  她說:「表弟媳,你是生了個好兒子啊,得了這麼多錢,借點兒唄!」

  她算盤打得精:倘若覃翠花不借,她就能說這家人小氣,或者趙寶華賺的不多。

  至於說,覃翠花趁氣口把這錢借了……那是她得了便宜,皆大歡喜,橫豎不虧。

  怎麼說,都是她逞了好處。

  可沒想到,覃翠花還沒張嘴,一直悶聲不響的趙寶華卻突然開口:

  「表嬸兒,大表哥那麼有出息,沒往家寄錢?還要借?」

  趙寶華說這話,是為了護他娘。

  他知道,娘的性子軟,若不幫她擋這一嘴,她定要遭人拉扯。

  最後說不定,錢也借了,氣也受了。

  至於他說這話,衝動是衝動了些,但誰讓此時的趙寶華才「十八歲」呢?

  十八歲的犢子,正是說話嗆人的時候,不會有人放心上。

  果不其然,覃翠花一聽這話,趕忙去捂那趙寶華的嘴,眼睛卻是擋不住的笑意。

  周圍人也鬨笑起來,笑這後生嘴損。

  孫表嬸子站在門口,臉一陣紅一陣白,自個兒跟自個兒運氣。

  坐了一陣,外頭雨勢收了些。

  三人告辭,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稀泥,去了糧站。

  糧站今兒可是開了鍋。

  羅平鎮一共十七個村,而今兒起碼有五個村的,一齊來交糧食。

  這些村都是沿河的,不像趙家村在山上。它們地勢低,糧食熟得早,交公糧都趕在一塊兒了。

  交糧食,自然不是一戶一戶地來,那多費事。

  以前,一個大隊挨家挨戶地把糧食收齊了,一車拉過來。

  現在雖然大隊解散,可在這一點上,還是老習慣。

  所以這外頭,許多的車、馬、牛、驢、騾子,都是一撮一撮地排著。

  每一撮都拉了滿滿當當的糧食——那都是一個村的公糧。

  這麼多車馬擠在一起,又加上下雨,場面十分喧鬧吵嚷——

  從人到畜,無不例外地,都在咒罵這不長眼的老天,淨挑好時候下雨。

  趙寶華領著爹娘,繞過那堆車馬,因為買糧和交糧不是一個窗口。


  原先買糧是得先去出票,再去稱糧,兩處各要排許久的隊。

  不過今兒,這窗口處,可以說門可羅雀。原先四個櫃員,今兒縮成了一個。胖胖的,圍著髒罩衣,眼皮腫得像兩個大桃,正打瞌睡。

  趙建國暗鬆一口氣,這麼忙的日子,大家都得為交糧忙活。能有人管買糧散客就已經極為「人性化」了。

  趙寶華敲了敲櫃檯。

  那胖櫃員頭也沒抬,問:

  「要啥。」

  「拿四十塊的高粱面,五塊錢的胡豆。」

  「票。」

  「沒有,買議價的。」

  「啥?」

  胖子那腫眼皮終於費勁地撩開一條縫,有些稀奇:

  「議價?錢呢?我看看。」

  櫃員抽過錢,上上下下摸了幾番,又對著光硬瞧了半天。

  真金白銀,

  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三個穿著土氣的鄉巴佬,確實是要掏整整四十五塊錢買議價糧。

  真闊氣。

  那也沒什麼好說的,鏟斗上稱唄?

  不過稱重的時候,趙建國湊過去了。

  他對稱、數字之類的,有一種天生的敏感。仿佛他就是為斤兩所生的一樣。

  什麼東西,幾斤幾兩,他一掂就分毫不差。

  這種天賦,在交糧時有大用,在買糧時同樣也有大用。

  他死盯著那稱杆子。

  秤砣稍稍低那麼一點,他就不干,非逼著櫃員再添兩把高粱面,直到那秤桿子穩穩持平,看不出一點兒偏移,才肯罷休。

  稱完,算帳。

  高粱面,一斤兩毛一。胡豆,一斤兩毛五。

  四十五塊錢,最終換得190斤7兩7錢高粱面,20斤整胡豆。

  夠嚼一陣子了。

  高粱面,分成兩隻口袋。

  一袋一百斤,一九十斤。

  趙建國把那一百斤的往肩上一聳,穩穩噹噹。

  趙寶華提了提那袋九十斤的:

  「爹,換換。我這袋輕。」

  趙建國卻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鼻孔里「呼呼」地冒氣,說:

  「你甭說這一百斤的,就是那九十斤,你別半道上給老子撂挑子,我就燒高香了。」

  其實趙建國心裡是另一齣戲。

  他嘴上硬,心裡卻是軟的,甚至做好了在路上,讓趙寶華把背不動的部分勻給他的打算。

  至於覃翠花?

  女人,提那二十斤胡豆得了。

  走到鎮口,趙寶華提議去茶館坐坐,三人都已經飢腸轆轆。

  這大雨天氣,除了茶館也沒地方歇腳。

  趙建國點了點頭。他也餓得心慌。

  三人剛撩開茶館那油膩膩的棉門帘,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迎面,正撞見個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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