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紙上得來終覺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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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男人就是伍家和,鎮上唯二榨油坊之一的老闆。

  伍家的坊,不小。十多個人,一頭騾子。

  他家坊子在街東,另一家,在街西。

  地窮,油料種的也不多,十里八鄉的油都是這兩坊榨出來的。

  伍家和指著磨油掙夠一年吃食,顧客也都等著老闆把油磨出來。

  八月半,正是收花生、油菜籽的時節,天也干,曬好的籽兒,早就成堆地碼在庫里。

  可那最頂事兒分騾子病了。

  少了騾子,碾油的磨就推不動。等久了,生意自然就跑去街西那家。

  街西坊子那邊也放了話,這邊一倒,他們通吃。

  伍家和急得不行,請馬大仙來治。

  馬大仙跳跳蹦蹦,錢忽悠了不少,可騾子治不好。

  又請來中藥鋪里的,給人看病的吳大夫瞧。

  瞧了半把月,藥吃成小山堆,還是不好。

  而今兒個,請趙寶華來,也有點兒「病急亂投醫」的意思。

  畢竟,伍家和只覺這人不似騙子,但真本事有多少,他也不清楚。

  趙寶華跟著他進了棚子,看見了那頭大青騾子,也看見了吳大夫。

  吳大夫一見主家領著新大夫走來,頓時有點兒不開心,心想:

  這主家,忒沒規矩!

  看趙寶華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戒備。

  趙寶華沒注意到他的這些心思,直直地往騾子那兒走。

  騾子很壯,皮亮毛順,一看就是頭好騾子。可惜,精神萎靡,縮在棚子裡。

  棚里有一麻袋中藥材備著,吳大夫是過來給飼料里摻藥的。

  趙寶華一邊檢查,伍家和一邊絮叨。

  這騾子,是他花兩千多塊,從外地買來的。買回來剛兩年,靠著它,生意比街西那家紅火的多。

  可就在上個月,突然就病了!

  吳大夫過來,天天看,天天瞧,就是不見好。

  伍家和在念叨時,話語間稍帶些埋怨,讓吳大夫有些不爽。

  他開腔道:「不是我本事不行,是你這騾子,得了『虛症』。」

  「氣耗盡,內里雖然鼓脹,那是虛火……」

  他重重嘆口氣,說:「氣數已盡啊!」

  伍家和一聽這話,氣差點沒喘上來,眼睛一翻就要往後倒。

  兩人趕緊去攙。

  趙寶華在一旁說:「說不定不是什麼『虛症』,而是『實症』呢?」

  吳大夫頓時拉個臉,說:「後生,書看雜了吧?這騾子的脈象,一看就是虛脫之症。」

  吳大夫是個書讀得很多的人,經常穿著個長褂子,很有文人「風範」。

  此前還去縣裡拜過師,學了半年中醫。雖說只學了些三腳貓功夫,但在鎮上開個中藥鋪子,夠了。

  在這年月,很多人還接受不了西醫,有什麼頭疼腦熱,都愛抓點草頭木根吃。

  本事不夠,資歷來湊,開了二十多年,也算號響噹噹的人物。

  因此,誰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上一聲「大夫」。

  也因這聲「大夫」,吳大夫對於這位後生的冒犯,非常介意。

  趙寶華搖搖頭,也學他那一套,說:「此脈有異,乃『結實之症』,能治。」

  伍老闆本靠在牆上大喘氣,一聽他說「能治」,頓時立起來,眼裡全是血絲。

  眼前,一邊是治了半個月沒好的老手,一邊是敢說能治的後生。

  他該相信嗎?

  伍老闆說:「能治?」

  趙寶華說:「能治。」

  吳大夫上前,說:「後生,你可想好,亂治上些,給人騾子治死了,可是要賠的。」

  聽了這話,趙寶華狐疑地盯著他,覺得他好生奇怪,說:

  「所以,你怕給騾子治死,就乾脆說這騾子要死了?這是什麼個理兒?」

  一席話,給吳大夫辮子揪得死死的,他眼睛鼓鼓,「嗯嗯啊啊」半天,沒說出句囫圇話。


  最終,吳大夫一甩袖子說:「哼,反正你要是給治死了,後半生就加油吧!」

  趙寶華搖頭,懶得理。

  比起鬥嘴,修騾子更重要。

  他問伍家和:「有胰子嗎?」

  胰子還算是稀罕物件兒,這山旮旯里鮮少有人買。

  但他覺得,以伍家和這生活水平,家裡肯定有那麼一兩塊。

  果不其然,伍老闆挺快就從屋裡摸出兩塊嶄新肥皂,粉殼的。

  趙寶華將那胰子掰碎了,揉進水裡。

  那小閨女一見這一大盆胰子水,開心極了,蹲在一邊不停地攪和,為那些翻起來的泡泡叫好。

  趙寶華笑著,任由她鬧挺,直至胰子化乾淨。

  他沖伍老闆擺擺手,讓他把小閨女抱去外頭,交給她娘帶。

  畢竟,接下來的場面,不是很衛生。

  這騾子患的是腸梗阻,配這胰子水,是為了灌腸催便。

  屆時的場面,可能有些好看。

  話不多講,他找了節水管,讓兩人把騾子摁住,管口往那兒一塞,「咕嚕咕嚕」灌上好些肥皂水。

  那騾子的肚子本來就大,肥皂水一灌進去,漲得跟鐵皮鼓子似的。

  疼得騾子亂叫喚。

  混亂間,吳大夫還被騾子狠踹了一腳。

  伍家和看著這騾子,心中極其不安。

  自己請回來這麼個年輕人,真的對嗎?

  粗糲的手法、狂放的治療,以他的經歷和見聞,只覺得這人是跟馬大仙一溜的。

  他並沒有說出來,畢竟是自己畢恭畢敬請人家過來的。

  不過,嘴上不說,但臉卻是越拉越長。

  灌完腸,趙寶華讓兩人退後,說:

  「只消片刻,這騾子就能把積攢半月的糞給拉出來,一拉出來,全好了。」

  但三人蹲了好一會兒,那騾子不但沒拉,反倒疼得腿打顫。

  伍老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還不等他先開腔,吳大夫倒是發難了。

  「小兄弟,我敬你膽量,敢攬包袱敢上灶。」

  「可是……你看這騾子,讓那胰子水一灌,半隻腳那可已經踏進閻羅殿了。」

  趙寶華眉頭緊蹙,他倒沒理會吳大夫,只是覺得奇怪。

  那醫書上,不都寫「腸梗阻以肥皂水灌腸最佳」?

  為什麼,會不靈便?難道書本有假?

  一旁的伍老闆,看到他這幅「我也拿不定」的樣子,頓覺天塌。

  他到底請回來個甚麼人啊!

  原本那騾子還疼得嘶叫,這會兒是動也不動,癱死一旁。

  伍老闆之前還提著口氣,這會兒直接一屁股坐在磨盤上,臉色灰敗。

  也沒了之前請他的熱切勁兒,只剩下失望和怨毒:

  「後生,你拿我家當練手呢?」

  一頭騾子,兩千多,是他攢了五年的體己,又在無數個黑夜中狠下決心,才拿下的。

  現在,什麼都要沒了。

  趙寶華頭上悶出一層細汗,仿佛什麼也聽不見。

  他蹲下身,手貼上了騾子的腹底,眼盯著騾子渾濁的眼。

  手在褲腿上蹭了蹭,似乎是下了某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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