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荼笑笑?荼孝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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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荼走遠了,影子都拐過了坡。

  趙寶華這才走到樹下。

  「下來吧。」

  他伸出手。

  荼笑笑從樹杈上慢慢滑下來。他一接,輕飄飄的,入手一把骨頭。

  他把她放穩在地上。

  她站著,不動,也不說話。

  土是濕的,被日頭曬了一天,這會兒正「哄哄」地冒著熱氣。

  趙寶華的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他清了清嗓子說:

  「你……你眼睛看不見,還爬樹呢?」

  話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個嘴巴,這叫什麼話。

  她沒答話,任憑那雙無神的眼睛盯著他。

  趙寶華覺著臉上發燒,靠這樣近,還被這樣盯著,即使知道對面看不見,依舊侷促。

  他想說些什麼,張口卻發現嗓子啞啞的,只能發些氣聲。

  一陣漫長的沉默後,她開口,聲音細細的:

  「你是……趙寶華」

  「我認得你。」她點點頭,「我們見過。」

  趙寶華心裡「咦」了一聲,他想起那天夜裡,蔣家兄弟……

  還有那把刀。

  可自己並沒有告訴她名字,她是怎麼知道的?

  腦子胡思亂想著,他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是該詢問她嗎?

  怎麼一碰上她,嘴就跟個木頭棒槌似的不利索!

  沒等他想出個什麼好聽的話,

  她卻先開了口,說:「我能知道……你長什麼樣嗎?」

  盲人……怎麼「看」我長相?

  雖說疑惑,可他嘴比腦子快,幾乎趕著她的話尾巴,就同意了。

  荼笑笑伸過一雙手。

  盲人感受這世界,全憑手的觸感。

  她要憑這雙手,來「看見」趙寶華。

  她先是摸上趙寶華的手、接著是手臂,然後撫到胸膛……

  明明周圍熱氣哄哄,那手卻格外冰涼。

  趙寶華大氣不敢出,自己從沒被女性這麼接近過,一時間臉也紅了,腦子也熱了。

  忽得,那雙手摸到了趙寶華的臉,冰涼又柔軟的觸感從臉上傳來,激起他一層疙瘩。

  趙寶華心裡有點緊張……又有點竊喜。

  我現在是應該握住她的手嗎?還是說,出聲詢問她?

  還是說……

  正當他不知所措、混亂且懊惱時,

  她的手,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的臉,好燙。」

  趙寶華「啊?」了一聲。他像被炭火燎了一下,趕緊躲開她的手,低著頭使勁兒搓了搓臉。

  抬頭,他想反駁,明明是你手冷得跟個冰窟窿似的,

  卻看見荼笑笑滿臉的落寞。

  她說:「下次,別來了。」

  說完,轉過身走了。走得不快,但穩,像是看得見路。

  「我不值得誰救。」她又說,「爛命一條。」

  聲音不大,飄在熱烘烘的空氣里。

  趙寶華站在原地,看她那個枯瘦伶仃的背影。

  心裡無端地,有點燥。

  他衝著她的背影喊:

  「你值得!」

  荼笑笑聽見這聲喊,也沒回頭。

  只是,那根一直繃得緊緊的嘴角,好像,鬆動了那麼一下下。

  趙寶華回味著那雙手、那句話,還有那雙無神眼睛。

  突然,他覺得兜里有什麼東西硌著,一掏兜——是一隻八角糖果子。

  那是荼笑笑,摸著他時,偷偷塞他兜里的。

  估計是從她爹私吞的喜果子裡偷出來的。

  居然給了自己。

  傻姑娘……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山上的烏桕已經轉黃了。


  明天得去搶收了。

  第二天一大早,趙寶華就跟著去上工了。

  他發現,干自家活計時,爹好似變了個人。給別人幹的時候,頭老低著,不說話只悶頭干。給自己乾的時候,卻時不時趁著喝水的空檔,跟人拉呱兩句。

  他爹站在坎頭上,向田下頭吆喝:

  「哎!老許!吃飯沒!」

  「還沒——媽的!誰吃這麼早的中飯!要把肚子撐炸!」

  兩人一陣笑。

  不多時,覃翠花送飯來了。

  她並不是不做活計、專營做飯的——只有舊時代地主太太才有這待遇。

  莊稼漢的婆娘們,只是在接近飯點回家弄些便飯,然後送過來。

  即使如此,覃翠花心裡也並不輕鬆。

  她覺得這是在躲空偷閒。

  一家三口,就著天,踩著泥,就這麼吃午飯來。

  正吃著,剛剛還被曬得油光發亮的楊樹葉子,開始跟面鼓子一樣開合搖擺。

  要變天了。

  他們原本靠著田裡凸起的一塊大岩壁吃飯,可雨點子說來就來,砸進合渣湯鍋里,激起個大水泡。

  「哎喲!這雨,真討死萬人嫌!」

  覃翠花罵著,摘了草帽蓋鍋上。

  眼見雨越來越大,三個人只好去了最近的老許家避雨。

  老許一見他們三,樂了,說:

  「老趙,剛說沒吃中飯,就給我連鍋端過來了?」

  趙建國上去就攬住他的脖子,說:

  「跟你客套一下,沒打算讓你吃哈,去一邊看著。」

  老許媳婦也剛從地里出來,一撞見,連忙去搬桌子,給他們捯飭地方吃飯。

  末了,乾脆兩家合一桌吃。

  老許鬧著,硬讓媳婦倒兩杯高粱酒來,拉著趙建國就要聊。

  趙建國推脫不過:「哎喲,雨頭過了還要下地呢,就……那就只喝這點兒!不能多了!」

  老許高興極了,將趙建國的那一杯倒得滿搖滿盪後,就開始侃東侃西。

  莊稼人聊天,無非也就圍著田裡那兩壟事兒繞。

  老許嘬了點兒酒:「收成不好,哎喲,特別是那獾子!」

  趙建國應和:「是啊!獾子……肉太少,吃不了什麼。」

  老許手一擺:「不是說這個,那獾子肉臭……哎喲,什麼話!我是說,獾子老咬苕。」

  趙建國恍然大悟:「個個只咬一點兒!」

  老許梗著頭點了下:「個個只咬一點兒!這東西不好逮……要是能逮住,我給它吃得斷子絕孫!」

  一桌人,都想起那打上獾子的種種,鬨笑起來。

  老許喝了一杯的酒,臉上泛起紅暈,他忽地湊近趙建國說:「我曉得有個藥,能藥這獾子。」

  趙建國說:「藥獾子那不容易,藥效要大。」

  老許含糊著:「嗯……要大!」

  趙建國又說:「你先買兩斤來嘗嘗。給自己藥死了,這藥就能行。」

  老許受了挪喻,也不惱說:「哼,饒你亂說,反正我買了!」

  趙建國只當是笑話。

  吃完飯,雨稍微小了點兒。一家人又要上田。

  老許卻拉著趙建國不讓走。

  「趙哥哥呀……」老許酒量極差,已經有些昏頭,「都下了雨,歇半天吧。」

  下雨天是農民們默認的休息日。

  這倒不是因為害怕淋雨生病,而是一下雨,地里的活計就不好做。

  甭管大雨小雨,只要落了水,田裡就會「稀」,腳下去一深一淺耽誤做活不說,還會把田踩板。

  何況,雨天收上來的苕,壞得快。

  趙建國搖了搖頭,想起兒子預言的雨,說:「我得消息了,天天有雨,能搶就搶吧。」

  老許把嘴一撇:「錢家那小子說了,他在鎮上聽見『國家廣播員』說,沒雨的!」

  「國家廣播員」是老許自己捏造的說法,其實是叫「國家廣播電視台」。當然,這和天氣沒關係,只有新聞聯播才會用這說法。


  這兩件牛頭不對馬嘴的事兒,在老許嘴裡卻串在一起,怎麼來的呢?

  純粹是錢家小子在做活間隙,瞟主家電視,「碎」的詞兒。

  這些碎詞兒,在他腦子裡捏吧捏吧,就成了能炫耀的見聞。什麼天氣預報、新聞聯播、電視劇甚至某些戲曲,他都混在一堆兒說。

  雖說是些顛三倒四的說辭,藏在山窩窩裡的村民卻聽得新鮮,不少都信以為真,奉為聖旨。

  這些話,在村里倒了許多回,落到老許著,就剩三個字:

  「不下雨。」

  趙建國聽了老許的話,有些許猶豫。

  一旁的趙寶華卻早早提了鋤頭,說:「許叔,別聽他的,他看電視看個半頭。毛鵬家最近買了電視,我在他家一看一宿,人家廣播員真真切切說了要下雨呢!」

  其實毛鵬根本沒買電視,但一番話,說的懇切又實在,比錢家小子的要可信。

  趙建國見狀,也勸起老許。

  畢竟人可以等天,天不會等人。

  最終,老許也被說動,同趙家一起下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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