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柿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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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坑裡的火,咕咚咕咚地,軟下來。

  鍋蓋縫裡頭,冒著白氣,帶著股肉香,霸道,直往鼻孔里鑽。

  人圍坐在鍋旁,等得人心焦,只覺得日子都走慢了。

  好容易才揭了鍋,四人都拿了碗,在火塘,就著鍋吃。

  莊稼人吃飯,不講虛禮。

  天熱,院壩里支桌;天冷,圍著火塘端碗。

  今兒來了客,按理,得去堂屋擺圓桌,分個上下席。

  可李常威死活不肯,屁股往椅子上一釘,就是不肯挪。

  拗不過,於是四人就只圍著火塘,一人捧個陶碗。

  肉是肥的,切成了厚片,燉得純白,顫巍巍的。

  趙建國伸筷子,挑了塊最肥的,壓在李常威碗上。

  緊接著,他自個兒也夾了一塊。

  筷子頭一抖,那肉也跟著抖。

  嘴一張,整塊滑進去。

  不用嚼,那肥膘,一抿就化。熱呼呼的油裹著肉香,順著喉嚨燙下去。

  肚子裡,像生起了一盆火,渾身都通了。

  趙建國心裡,就一個字,美。

  但這滋味,光是因為嘴裡那口肥肉?

  不也見得。

  肉在肚裡,熱乎。

  更熱乎的是,這肉,是寶華掙回來的。

  他抬眼,隔著熱氣瞅了瞅兒子。

  那個往日裡只曉得惹是生非、讓他恨得牙痒痒的混帳兒子,好像就在這一夜之間,換了個人。

  腰杆硬了。

  像個能頂門立戶的爺們了。

  一家三口,圍著這口肉都吃得極美。

  唯獨李常威,拘著。

  他那一雙筷子,像生了怯。只敢在自個兒面前的碟子裡轉悠,夾一根紅亮亮的泡辣椒,或是一顆白生生的酸藠頭。

  那口咕嘟作響、冒著香氣的肉鍋,他是萬萬不敢把筷子伸進去的。

  非得是趙建國看不過眼,伸長胳膊,夾一塊顫巍巍的肉,硬給他布在碗尖上。

  李常威便慌忙欠身,嘴裡迭聲說著「使不得、使不得」。

  肉進了碗,他才小心翼翼地夾起來,一點一點地嚼,一絲一絲地品。

  吃完飯,李常威也急忙告辭。已經很晚了,明天他還要做農活。

  送走李常威,一家三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人是走了,可問題還沒走。

  那三十塊,出還是不出?

  趙寶華有些好奇,對方張口就是三十塊,按常理說,再好的朋友也該一口回絕。

  可他爹趙建國,神情認真,好像是真的在考慮在給對方借三十塊錢一樣。

  趙寶華探過頭,去問他爹,他和李常威之間到底有什麼故事?

  趙建國先前是沒理他,後看趙寶華表情認真,開始娓娓道來:

  「你李叔對我,可是救命恩人。」

  趙寶華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事,爹從沒提過。也是,那時候他還是個混帳,這種過命的交情,爹不稀得跟他說。怕他那張破嘴,壞了事。

  趙建國靠在土牆上,開了腔。

  那是六零年。

  趙建國十四,李常威大點,十七。

  那年水大。田裡光禿禿的,比臉還乾淨。

  地窖早空了。

  牆根底下,滋生的一點黴菌,都有人摳下來吞了。天上的麻雀、地上的耗子、水裡的梭子魚,好似一夜之間絕了種。

  世界靜得瘮人。

  那時候的趙建國,一個人守在家裡。

  爹?死了。娘?也死了。

  黃昏,他癱在門檻上。

  兩條腿腫得發亮,像兩根大白蘿蔔,橫在堂屋裡。

  夕陽一點一點往下沉,他也覺得自己跟著往下沉。腦子裡走馬燈似的,全是以前的影子,身上一絲力氣也激不出來了。


  他想,這回是真要見閻王了。

  虧得李常威。

  李常威也餓,餓得前胸貼後背。可他在上山刨食的人堆里,幾天沒見著趙建國。心裡發慌,就找來了。

  他懷裡揣著樣東西。

  半塊柿餅。

  黑,硬,上頭掛著霜。那是李常威自個兒留著吊命的。

  如今,也救了趙建國的命。

  看見只剩一口氣的趙建國,李常威二話沒說。

  他把柿餅撕成細條,放在自己嘴裡含著,軟了,化了,再一點一點,餵進趙建國嘴裡。

  半塊柿餅,全進了趙建國的肚子。

  人,緩過來了。

  趙建國有了力氣,沒哭。

  他看著李常威,只說了一句:

  「哥,命給你了。以後你要弟弟的命,隨時來拿。」

  話講完了。

  塘邊,一片死寂。

  趙建國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淌下兩行渾濁的淚,鼓鼓囊囊的,順著溝壑,一個勁兒地往下流。

  當年沒流的淚,今兒個全補上了。

  趙寶華坐在一旁,沉默良久。

  「爹,這三十塊,咱得借。」

  趙建國沒說話,盯著寂靜燃燒的火,輕微地點了點頭。

  趙寶華猛得站起來,鑽進爹娘的臥室,在裡頭翻找。

  摸不著頭腦的趙建國狐疑地盯著他,心裡想著:這小子又要搗什麼鬼?

  趙寶華從裡頭出來,手裡赫然多了一沓票子——那是賣牛錢,也是家裡唯一的存款。

  他從裡頭數出三十塊,交給趙建國。

  剩下一共78塊4毛2。

  他站在他爹面前,像一座山。

  趙寶華覺得,是時候決斷了。

  他說:「爹,我替你做決定,兒子知道你心裡打不過彎。

  這錢,得借。」

  趙建國愣住了,拿著那三十塊錢,以一種驚異的表情望著他的兒子。

  趙寶華沒廢話,繼續說:

  「爹,你別擔心,兒子有本事,能賺回來。

  但,明天我也得拿去還工債。真等天上的雨落進地里,到時候,錢是換不來糧的。」

  雖說他有上一世的記憶,但力排眾議,做這個決定,其間的責任,還是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可他不能任由悲劇發展,儘管他心裡也很迷茫,也不安。

  但他必須這樣做。

  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家。

  趙建國聽了這話,本想說聲「沒門」。

  可一抬嘴,就聞到剛剛的肉香。

  他盯著兒子,像盯一個外人。

  一樁樁事,一句句話,都好似有魔力,打在他心頭,讓他無法像之前那樣,武斷地拒絕。

  趙建國望著兒子的眼睛,裡頭燒著火。

  他似乎覺得,即使今天不同意,兒子依舊會做這事兒。

  外頭傳來些舀水聲、狗叫聲,以及風的呼嘯。

  仿佛過去一個世紀之久。

  趙建國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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