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聒噪的烏鴉,會銜著石子砸水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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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衛生院,趙寶華身上的包袱沉甸甸的。

  不過,他沒往家走,倒是腳下拐了個彎兒,奔了鄭遠介的店子。

  鄉下人走動,不講虛的。

  到了跟前,哪怕不說話,也是個禮。不到跟前,托人帶再大的信,也算個屁。

  鋪子裡,熱氣騰騰。

  一股子生血味、屎尿味,混著燙豬毛的焦糊味,直衝趙寶華腦門。

  看來今天生意極好。

  臨時搭的欄里,擠滿了豬,哼哼唧唧,等著挨刀。

  不過看起來,全是病的。

  鄭遠介忙得腳打後腦勺,沒招呼,沒茶,也沒座。

  他正按著一頭豬刮毛,聽見腳步聲,頭都沒抬:

  「來得正好給我救命!快,搭把手!」

  「公家豬場鬧瘟。一天送來七八頭。我從早上殺到現在,刀都給我使鈍了!」

  趙寶華問了句:「這麼多病的,咋沒人想著先治治,全拖來殺了?」

  鄭遠介冷笑一聲,說:

  「治?那幫孫子,巴不得豬死絕了。

  養好了,那是公家的豬。病死了,宰了分肉,自家鍋里才能見著油星。」

  趙寶華笑了笑,沒接茬。

  這年頭,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他把包袱往牆角一掛,袖子一挽。鄭遠介也不客氣,順手扔過來一把剝皮刀。

  趙寶華接住,在磨刀石上蹭了兩下。

  下刀,殺豬。

  這一刀,殺到了日頭西落。

  等到要走,鄭遠介看著趙寶華衣裳上的血點子,有些過意不去。

  「光讓你幫忙,連個多餘的圍裙都沒得,看把你這衫子糟蹋的。」

  趙寶華擺擺手,說沒事兒。又提了上次賣牛的事,說那情分大得很。

  這話沒讓鄭遠介心裡舒坦。他那對大眼睛轉了轉,盯著趙寶華手裡提溜著的豬下水。

  按規矩,幫忙的,得分一副下水。趙寶華手裡是豬心豬肝,東西不賴,算下水中的「好塊」。可鄭遠介覺得,不夠。

  他讓趙寶華站著別動,自己轉身進屋,拿出一塊五花肉。

  這五花肉肥多瘦少,是頂好的。

  趙寶華一掂,怕不有一斤多。

  自己重生前關於油水的回憶,早被頓頓粗糧的肚子揩個乾淨。

  這肉要是拿回去,切成塊,擱灶上咕嘟著,燉得爛爛的……

  想到這,他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

  鄭遠介看見了,嘿嘿一笑。

  拿粽葉繩麻利一捆,不由分說,塞進趙寶華手裡,接著就往外推他。

  「日頭要下山了,快走快走!再磨蹭,就得摸黑了!」

  趙寶華走出門,大聲地道了謝。

  門裡頭,那漢子追出來,手裡多了把柴刀,塞給趙寶華。

  「拿著打蛇,下回帶兩條蛇肉給我送來。」

  蛇肉是假的,可蛇是真的。

  天倒是涼了,可草窠子裡頭,那東西還不定在哪兒盤著呢。

  趙寶華接過柴刀,笑了:「沒事兒,我會學老鴰叫,那些蛇聽了,就跑了。」

  老鴰,鄉下人也叫「老哇子」或者「老鴰子」。

  實際就是烏鴉。

  不過是覺著「烏鴉」這名字太洋氣,叫著不利索。

  老鴰是能吃蛇的。

  它通身漆黑,叫得也難聽,村里人對它都有幾分敬畏。有時候從落著老鴰的樹底下過,說話聲都得放輕些。

  不過,這敬畏裡頭,不包括蔣家兄弟。他倆字典里就沒這兩個字——雖然他倆連字典都沒見過。

  碰到老鴰,從地上摸個石子,安在橡皮叉子上,對著樹上,手一拉,一松。

  「撲棱」,一隻老鴰就栽下來了。

  村里偶爾也有老人看不慣,說幾句「不吉利」斥責他倆。可那橡皮叉子就對著人來了,時間一久,大家也都知道他倆德行,更是不敢招惹。


  趙寶華從鎮上回來時,蔣家兄弟正在打老鴰。

  老鴰這鳥,是知道情義的。兩兄弟打下來一隻,不著急去撿,就讓它在地上躺著。

  不一會兒,就有別的老鴰落下來,圍著死鳥打轉,低低地叫。兄弟倆躲好,瞅准了,又是「嗖」的一聲。

  憑著這法子,不多時,兩人約莫打了七八隻,橫喇喇地擺在地上。

  他倆麻溜地拔了毛,用刀劃開肚子剝了內臟,就要烤了吃。

  蔣來財蹲在田埂上,刨了個坑,抓了把乾草塞進去,剛要劃洋火,屁股上就給人踹了兩腳。

  踹人的是他哥,蔣來福。

  來福下巴朝山包那邊一揚。山包後頭,轉出個人影。

  兄弟倆一對眼,話都省了。扒拉些干樹葉子,把那幾隻剛打下來的老鴰蓋嚴實了。

  來福從弟弟手裡奪過那把用來殺老鴰的小鐵刀,捏在手裡,兩人一貓腰,穿過小樹林子,奔那人影去了。

  人影是趙寶華。

  趙寶華背著個藍布包袱,手裡提溜著一副豬心豬肝,拿粽葉繩拴著,一甩一甩的。

  天色晚了,灰撲撲的,他走得急。

  殺豬濺了一身血,黏糊糊的,想趕緊家去,燒鍋熱水,痛快澆一下。他心裡有點悔,在肉鋪子忘了討點水擦擦。

  而另一邊,蔣家兄弟倆,早埋伏在路拐角的樹窠子後頭,等著。

  來財瞧著不對,捅捅他哥:「哥,他身上有血。」

  來福眼尖,早看見了。

  而且,看起來,趙寶華神色也怪,直愣愣的。

  來福把小刀捏得更緊了點,說:「怕個球。」

  話是這麼說,兄弟倆喘氣都有點緊。

  趙寶華走過來,影子先被樹擋住。

  近了。

  弟弟來財又說:「哥,他……他手裡好像也有刀。」

  他哥說:「嗯。」

  弟弟說:「殺人了?」

  他哥火了:「我曉得個鬼!你再叫喚?」

  兩人正扭著,忽得一個黑影罩下來。

  「你們倆,在搞么子?」

  兄弟倆嚇得一哆嗦。

  是趙寶華。

  他看他倆蹲在坎底下,一頭霧水。

  「掉下去了?要不要拉你們一把?」

  來福不答話,手腳並用,噌地一下扒上田埂,伸手就搶那塊肉。

  不過趙寶華知道這倆兄弟的德行,早有防備。不等他站穩,抬腳就是一下,又把他踹回坎里去了。

  來財這才反應過來,撲上去抓趙寶華。他沒抓著人,倒把趙寶華背上的藍布包袱扯散了。

  嘩啦。

  包袱里的東西滾了一地。

  一隻人的胳膊,「啪嗒」掉在地上,還滾了幾番。

  來財的嗓子頓時就不是自己的了:

  「殺——人——啦——!」

  慌不擇路的蔣來財往路坎底下一跳,把剛爬一半的哥哥又撞回坎底。

  「胳膊——他帶著條人胳膊!」

  哎,這一下子,可把蔣家兄弟倆的魂都嚇沒了。

  倆人也顧不得爬上大路,一頭扎進黑黢黢的樹林子,連滾帶爬。

  林子裡的枯枝敗葉,嘩啦嘩啦,跟著響了一路。

  聽那動靜,跟兩頭受了驚的野豬似的。

  趙寶華只覺得好笑,撿起那隻胳膊,衝著蔣家兄弟大喊:

  「哎!跑什麼,你的胳膊掉了——」

  回應他的只有殺豬般的慘叫。

  他看那林子黑洞洞的,搖了搖頭。

  蹲下身,不慌不忙,先把那副豬心豬肝撿起來,拿手拍了拍上頭的土。又把那隻滾到一邊的「胳膊」也拾掇起來。

  那胳膊,就是林長青給他的注射橡膠胳膊。你別說,在暮色掩護下,還真挺像只真胳膊的。

  他把東西重新包好,紮緊了,往背上一甩。

  也好。

  叫這兩個不成器的東西長個記性,省得一天到晚不學好。

  趙寶華心裡這麼想著,就繼續朝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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