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羊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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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秋,這日子就轉悠得極快。

  趙寶華踏進院門時,月亮掛在南邊,幾隻老哇子在屋檐上觀望,又忽得飛走。

  「哼......」

  趙建國聽見動靜,盤著手站在院坎上,居高臨下。

  他是越來越看不懂趙寶華了。

  原本,趙寶華一抬腚,他就知道要放什麼屁。

  可以說,兒子走的每一步,都走在他鋪的路上。

  可最近,趙寶華讓他愈發難懂起來。

  趙建國堵在門口,臉黑得像塊炭:

  「翅膀硬了?連老子你都敢擠兌?」

  趙寶華嘿嘿一笑,提起那壺羊奶,晃了晃,裡頭水響。

  「哪敢。我是討這口吃食去了。羊奶。嘗嘗?」

  這一帶,養羊的少。羊奶腥是腥,可那是油腥,是好東西。

  他爹的喉結,極快地滾了一下。

  趙寶華趁熱打鐵,把楊家治羊的事,掐頭去尾說了。

  聽見沒出婁子,趙建國那口憋著的長氣,才算是吐了出來。

  氣順了,手卻沒閒著。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削在兒子後腦勺上。

  「下回少給老子逞能!治壞了,把你賠給人家?不做,就不錯。曉得不?」

  「曉得。」

  趙寶華借坡下驢,應得倒是脆生。一轉身,像只歡脫的麻雀兒,鑽進灶房,找他娘獻寶去了。

  雖進秋,可天還熱,這羊奶雖在楊家水缸里鎮過,也經不住放。

  得今晚就進肚。

  三個人,一張桌,一隻月亮懸天上。

  今兒的月亮更亮了些,水藍色的光,打在桌面上,泛著青白。

  羊奶分成三碗。

  覃翠花那一碗,她沒動,往兒子在那邊推。在她心裡,只有出大力氣的人,才配喝這金貴東西。

  趙寶華攔住了:「娘,喝。你不喝,我也不喝。這奶擱一晚上,可就餿了。」

  兩人推脫好一會兒,覃翠花才把手縮回來。

  規矩是,爹得先喝。

  趙建國端碗,輕喵一口,嘗到滋味後又含一大口,鼓著腮幫子在嘴裡過來過去。

  覃翠花盯著男人的臉,一臉稀罕:「咋樣?當家的?」

  「香啊!」趙建國抹了把嘴,「就是有點兒腥。」

  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落了,趙寶華正色道:「爹,我明天要去鎮上買藥,給畜生用的。」

  他爹眯著眼,還在回味那股奶香,說:「行,去唄。」

  「還有,」趙寶華緊著說,「拿錢把工債還了吧。缸里的鹽都回潮了,雨真要下來了。」

  覃翠花沒敢吱聲。這種事,輪不到她插嘴。

  沒成想,趙建國突然扭頭問她:「鹽潮了?」

  覃翠花正端著碗,一聽這話,忙不迭把碗撂下:「潮!潮得厲害!都結成個大疙瘩,拿鏟子鏟都鏟不動……」

  她話還沒說完,見男人的眼光已經挪開了,便訕訕地住了嘴。

  於是,她轉頭看兒子:「寶華,你咋不喝?喝了身上暖,長力氣。」

  「留著。」趙寶華護著碗,「明兒路上喝。」

  「那成好!明兒娘再給你燒倆洋芋帶著。」

  娘倆在這頭絮叨。

  那頭,一直悶著不吭聲的趙建國,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這力氣,是從碗裡長出來的,不花錢。」

  趙寶華一愣,正想問。

  卻見他爹根本沒看他,而是看著遠處的山包包。

  像是在跟山說話。

  月也逐漸明亮起來。

  天剛麻麻亮,趙寶華就揣著兩個熱乎燒洋芋,提著那半壺羊奶,上了路。

  這回沒推車,就一個包袱皮系在腰上。身上輕,腳底生風。

  也就一個時辰,磨坊到了。


  趙寶華探進半個身子,嚎了一嗓子:

  「哎!毛鵬——」

  「來了!誰啊......」

  裡頭應了一聲,毛鵬鑽了出來。

  「華哥兒?!快進來呀!」

  毛鵬身上那件棉馬甲,汗透了。前胸後背,黃漬漬的一團,板結著貼在肉上。

  一見是趙寶華,毛鵬那雙沾滿灰面的眼睛,「噌」地亮了。

  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和同齡人說上什么正經話了。

  磨坊的日子,很苦。

  天不亮就起,夜深了才上床。扛麥、上磨、羅面,每日每日。都只有轟隆隆的磨盤聲陪著。

  搬到鎮上,也不是沒有新朋友,可他覺著,和誰說話都沒有和趙寶華說話那麼「說得著」。

  趙寶華的到來,像是往死水裡扔了塊大石頭。

  毛鵬搬了把椅子出來,趙寶華把手裡的壺晃了晃,裡面「呼嚕嚕」地響。

  「來,給你的,羊奶。」

  毛鵬接過去,也不找碗,對著壺嘴就是一大口。

  「香!華哥兒,你真行!我這兩天嘴裡淡出個鳥來,正饞這口有滋味的。」

  「哪弄的?」

  「給羊看病,主家送的。」

  「好傢夥!能給畜生看病了。」毛鵬抹了抹嘴,「趕明兒我要是病了,也找你。」

  趙寶華笑著,:

  「人比畜生金貴,我治不了。」

  毛鵬舌頭在壺口轉了一圈,意猶未盡:

  「金貴個屁。

  這集市上,一頭豬崽子好幾十。你要是讓人,拿幾十塊買個孩子,看誰樂意?」

  趙寶華沒做聲。

  他說的是實在話,這年頭,豬都比人值錢。

  毛鵬又灌了幾口,趙寶華才問正事:

  「曉得哪兒能買獸藥不?」

  毛鵬想了想:「沒聽說專門賣這玩意的。要不,你去衛生院碰碰運氣?」

  衛生院……

  趙寶華砸吧了下這個地方,心裡琢磨著。

  門口的光,卻忽得晃了一下。

  毛鵬他爹扛著一麻袋麥子,進來了。

  沉甸甸的麻袋壓彎了腰,老頭翻起眼皮,冷冷地瞥了趙寶華一眼——

  那是看二流子的眼神。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頓,騰起一陣灰,看也沒看趙寶華,就對著他兒子說:

  「還杵著幹啥?篩麥去!」

  毛鵬縮了縮脖子,那股高興勁兒像被冷水澆滅了。

  他依依不捨地從椅子上挪下來,看著趙寶華,一臉的歉意。

  趙寶華沖他擺擺手,提著空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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